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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节番外·南洋篇:意外的礼物(下)

    那个时候西式糖果很贵,多是一些学校或者经济条件比较好的家庭充门面才会有的东西。

    至于那些富贵之家,大约也是吃到腻了。

    但这些小孩不同。

    他们基本都是苦出身,肚子都才吃饱没几天,更别说这些稀奇古怪的糖果。西式糖果的包装纸也各种各样,有画着美人脸谱的,也有连环画。或者一些摩登美女和外国卡通形象。

    设计的非常精美。

    一些有条件的孩子热衷于收集这些糖纸,当作炫耀的资本。说白了也是一种营销策略。就像烟卡一样,本质是为了让有收藏爱好的人来购买,哪怕他们可能吃不了那么多糖或者根本不会吸烟。

    那些五花八门的糖在放晚饭的时候一起发给了小孩们。张海琪只是在旁边看着,懒洋洋的靠着门框抽烟。

    天气太热,她穿着一件棉麻白褂子,里面什么也没有。这衣服还没有袖子,一抬胳膊直接走光。

    她几乎是整个档案馆作风最粗犷的人。小孩们生存环境恶劣,对张海琪这种作风连好奇都没有。

    张海桐也接受过类似的训练,但是真让张海琪这么走来走去,骨子里的义务教育在作祟。干脆埋头干活。

    他知道张海琪并不赞同,当然也够不上生气。她只是饶有兴致观察张海桐的一举一动,觉得这个人真是有意思。他竟然还会有同理心,且觉得应该给他们一点好的待遇。

    这种奖励机制,在张海琪看来应该用在更加需要的地方。比如争抢,比如挨过痛苦的奖励。

    但绝对不是日常就能轻易获得的,这会激发惰性。张家那些作为耗材被养大的孤儿能尝到的甜头并不多,过年有汤圆算是那个年代比较特殊的安慰——至少是甜的。

    而且额外有一顿饺子。

    这样养出来的孩子情感会很淡漠,他们对生命没有概念。如果有,那就不是合格的工具。

    这样长大的人还会想这种事,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作为一个血脉很纯粹且地位不低的本家人,张海琪觉得家里的教育真是越来越宽松。但她的人生太波澜壮阔,许多刺激的事情在阅历里堆积,比吃过的盐粒子还多。

    反而觉得这种平平无奇的小动作有点意思。

    所以她只是在旁边淡淡的看着,像个戏谑且冷漠的看客。

    张海桐挨个发完了,让孩子们端着饭去院子里吃。吃饭前,颁布了一条规定。

    “如果你们可以忍住饭后一个小时再吃它们,我可以每个人额外给一颗。”

    “如果没忍住,明天就加练。”

    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张海楼小声询问张海侠:“今天是什么节日?”

    张海侠说不知道。

    张海楼不死心,又问:“鬼佬那边呢?”

    张海侠说:“也没有。”

    像是害怕张海楼不依不饶,他又补充:“英国美国法国德国很多鬼佬国家都没有。”

    张海楼被堵住了话头,只好将糖果揣进衣兜,挨着张海侠一起吃东西。

    晚饭是张海桐做的大锅饭,全是乱炖。还往里面扯了一些面片子,且调料给的好,小孩们中午吃了一顿饱腹感极强但色香味俱为零蛋的食物。再吃这个面片汤,勉强挽回了对他们同桐叔厨艺的刻板印象。

    张海桐回到灶房,张海琪还靠在门口抽烟。她双手抱在胸前,百无聊赖的咬了咬烟蒂,整根烟就上下晃了晃。

    天边白天要把人晒脱一层皮的太阳变成一个巨大的红色圆形,挂在档案馆的围墙外面的天上,好像不舍得落下去。

    龙眼树茂密的树叶里,一些缝隙被红日和晚霞填补成橘与红,斑斑点点落在两人身上,就只剩下昏黄的光影。

    这位族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声音,眼神一直落在张海桐身上。

    “春节就算了。”

    “毕竟咱们也过节。”

    “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张海桐摊手。“出去买菜路过百货公司,他们进了新品。顺手买了一些。”

    他说要,在兜里摸了一下,手心里就多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没特意留花色,远远看去还挺好看。

    “给你留的。”张海桐往前递了一下。“海琪姐。”

    “少给老娘卖乖。”张海琪瞥了一眼糖果,拿开嘴里的烟。她平时不化妆,但唇色很好看。这是一种别人羡慕不来的容貌天赋。“我不是小孩,不吃你这一套。”

    “糖这种东西,早八百年老娘就没兴趣了。”

    张海桐从善如流收回去了。

    张海琪拿着烟的手可疑的顿了一下。“说吧,又在想什么事。”

    张海桐随口说:“练一练定力。”

    “比如?”张海琪又抽了口烟,反问道。

    “这个年纪最馋了。”张海桐目不斜视走进灶房,找出两只碗,把面片汤舀进去。满满两碗。锅里刚好一点不剩了。“如果能忍住,说明意志力不错。”

    张海琪哼笑,听不出来什么情感。但总归是放过这一茬的意思。她走到房里端走自己的饭,坐到外面的小石桌上。

    “你自己的津贴买的?”

    张海桐嗯了一声。“平时用的也不多,反正都花在自己人身上……”

    还没说完,就被张海琪截住回头。她伸手,说:“钱这么多,匀点给老娘花。”

    这小子最精了。有事他演的最好,反正摆臭脸不要钱,管别人怎么试,他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整天好像是个死人,除了办正事有点活气儿,平时跟个游魂似的。

    说起这件事,和往常一个德行。反正你就猜,猜对了他也不会给反应。张海琪吃过亏,懒得再周旋,选择直接制裁。

    张海桐终于没那么木了,他有点惊讶,问:“你会没钱?”

    张海琪面不改色。“这是勒索。”

    张海桐哦了一声,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剩下的大洋,全都推到张海琪面前。“现金只有这么多了,还不够只能去银行。”

    张海琪用筷子夹面皮的动作又停了,她再次看向张海桐,然后放下筷子说:“难怪张瑞山说你这人好用。”

    “愚忠。”

    张海桐对这些评价并不在意。反正都只是别人说,听听就过了。所以他拿起筷子,直接吃饭。

    他觉得自己做的这锅大乱炖很好吃,还加了点酱。要是有点现代的调味料,应该会更好吃,但也只能想一下。

    两人的话默契的结束了,面对面吃过饭,张海桐正要收碗,张海琪忽然说:“放那。”

    “去看看你的成果,看看他们有没有定力。”

    张海桐当个事办,点点头就走了。

    张海琪撑着脸靠着桌子看他走到前面去,这才起身收拾两个人的碗筷。小孩的碗自己洗,多大人了还要干娘操心?

    叫一声干娘还真想让她当娘拉扯着。

    ……

    到了前院,每个孩子的糖还放在长桌子上,规规矩矩的。每个人都是五颗,不多不少刚刚好。

    张海桐拍拍手,说:“去收拾碗筷。”

    孩子们立刻拿着碗排队去洗。

    张海琪出来的时候,张海桐已经不见人影。也没问那些小孩,他们肯定不知道。

    不过她猜应该去附近的岛内河泡着了。

    天气热,游野水比较凉快。出来了还能躺着乘凉,怎么都比院子凉。

    反正该回来也就回来了。

    不出她所料。

    半夜就有人推开她房间的窗户,很快又关上了。

    张海琪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起来,桌子上还放着一把糖。

    张海琪捏起一颗,上面是一个老鼠的卡通图案。剥开丢嘴里——张海桐别的不好说,吃这方面确实很有天赋。

    反正挺甜的,有点草莓味。

    资料里说张海桐噬甜,看来也是真的。

    ……

    院子里的小孩们已经拿到额外的那一颗糖果,正在互相比着糖纸,把相同的拿去换不同的。导致这里一大早就很热闹。

    张海琪调整了一下表情,还穿昨天那个差不多的褂子,推开窗冲外面喊:“这么闲?晨练再加一轮。”

    张海楼正把自己收集到的摩登美人拿去找张海侠换那张项羽脸谱的糖纸,一听这话顿时没那么兴致勃勃了。

    以他为典型性格比较活泼的孩子肉眼可见蔫了,不过这并不能打击他们对糖纸的热情。练完还是很开心。

    ……

    ……

    ……

    “我当时全换成了比较好看的,不过后面都给虾仔咯。”张海楼说着说着就笑了,语气还很轻快。

    “不过现在应该也没了。”

    他喃喃着,好像是在算日子。“毕竟也快一百年了。就算是铁板打的,一百年都该锈了。”

    我不知道张海侠手里的糖纸还在不在,但是张海楼情绪变得很快,也许想起不太美好的事。大多数人在回忆的时候都这样,碰到了不太愉快的事自然兴致不高。

    其实按照张海楼这人的尿性来看,他在南部档案馆那段日子大概真的很开心。毕竟十几年的生活,再怎么样都处出感情了。

    不过这倒是提醒我了。

    我在进货的时候往喜来眠的货架上放了许多棒棒糖,里面有很多是阿尔卑斯的。

    毕竟桐老爷爱吃。好歹是VIP顾客,这点体面还是要有的。

    最近盘货发现糖少了一些,张海桐也没在。估计全让闷油瓶吃了。

    毕竟这小子有前科。

    之前蹲外面给小满哥梳毛就叼了个棒棒糖,胖子看见了还以为他抽烟。

    闷油瓶为证清白拿出来给他看了一眼,证明是棒棒糖。

    也不知道他这么吃牙齿受不受得了。一百多岁的老……呃年轻人牙坏了还能长吗?

    我曾经和胖子讨论过张家人的骨骼状况,因此有一个很惊悚的猜测。

    比如张家人的牙齿会不会像鲨鱼那样有很多排,一排坏了就换另一排。

    胖子想象之后,十分后怕的说:“如果哪天小哥被人掣肘住手脚,那他光靠满嘴牙都能把人剁成渣儿了。”

    靠。闷油瓶立刻就从外边酷似大学生的正常人变成了惊悚影片里的裂口怪物。

    我把这个可怕的猜想甩了出去。

    “后面建国了,原来国民政府定在四月四日的儿童节改到了六月一日。我那个时候才恍然大悟桐叔过的是这个节,可惜十四岁一过这个节日就没了。”张海楼还有点惋惜。

    我问他:“你1949年没疑惑他为什么那么早就知道了?”

    张海楼摇头,然后说:“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我一想也是。

    “后来桐叔也没跟我们待几年,就离开了厦门。那之后很多年我们都没再见过他。”

    “等我到了年纪,干娘就让我签契,从此去大马任职。当然,虾仔也跟去了。”

    “临走前,我问过干娘为什么桐叔在的时候每年都过这个节。”张海楼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他走了之后,每年干娘还是按照旧例在这天发糖。”

    “干娘却说,他第一年买的时候被罚了款,一口气交了很多钱。”

    ……

    ……

    ……

    “老娘当年说是跟他借来花花,结果他推过来了十块大洋。估计就在这等着我。”

    张海琪收了张海楼和张海侠刚刚签的契,她眼神莫名的看着身前两个孩子,最后重重落在张海侠身上。

    似乎叹了口气。

    “我缺他那点?”

    “给都给了,能给你们买半辈子糖了。”

    “花了也就花了。”

    这些话和干娘之前让他们签契约的语句多年以后还萦绕在张海楼脑海之中。

    在大马最难过的那段日子里,和咸腥的海风一起灌进了他自我麻木了二十多年的脑子,把他点燃的香烟吹成飞灰,变成了眼泪迎风流。

    再转头,他就又要去斗。

    因为那个时候的张海楼一无所有,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连流眼泪都是奢望。

    人哭起来,其实抽不了烟。

    ……

    ……

    ……

    这一顿回忆给张海楼整emO了。他点了根烟,还是老牌子。这么多年也没见他换过。

    我倒是更好奇另一件事。

    张海桐对档案馆那些捡来的小孩都这样,他和闷油瓶的这多年交情,应该不可能没带他过儿童节。

    也许只是闷油瓶不记得了呢?

    可惜这些旧事我找不到人问。张海桐讲故事远没有别人耐心,问了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会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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