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桐和小孩的秘密也有很多,但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甚至哪怕有人知道,恐怕也懒得问。
至于六月一日这个特殊的节日,张海桐最早带着人一起过,就是小孩。
那个时候小官还不叫张起灵,他的族名也甚少有人提起,反正不重要。作为圣婴的时候,大家都叫他圣婴,没人敢直呼他的名字。后来被戳穿了身份,就成了家族的罪人,别人提到都用一种近乎耻辱一般的代称。
到了后来他在不到十二岁的年纪拿到了族长的信物,从此成了这个穷途末路前路渺茫的腐朽家族最后的族长。
除了愚忠于家族不知去往何方的那些人,似乎也没有人坚定的追随他了。
那个时候,他人称呼他为族长。
后来有了这个名头,终于去了广阔天地。这些苦辣辛酸并未减少,他的名字又变了。别人问他叫什么,也只知道一个姓氏。因为他不爱说话,又实在技艺高超。
人们也容忍他古怪的脾气,给了一个外号,就叫哑巴张。
和黑瞎子这个外号并列在盗墓贼贯穿历史的地下王国中,人们说是南瞎北哑。
而关于小时候的记忆,其实在快过去一个半世纪的岁月里似乎已经变成了微不足道的一块地方。
比起那些大事,已经变得无关紧要。
所以他不知道,也就忘了。
……
……
……
当年在东北张家,那会儿小孩还很小。肯定比实际年纪小多了。
张海桐也不常在,但他回来一定去看小孩。
张家并不是年年都有足够的金子让族人去西藏专门跑一趟。
在不需要运送金子的时间里,张海桐大多数时候都在执行一些比较耗费体力且不讨好的任务。
尤其是一些不见光的事,后来他与张瑞山接触多了,干的也多了。
公历五月最后一天的傍晚,张海桐正在一艘小船上摇摇晃晃。
很反直觉的是,他在这种小船上其实很自在,并不会有晕船的反应。
天边已经没有太阳,只有一点紫红色的晚霞余晖。星子占据半边天空,好像隐约之间还能见到一点月亮模糊浅淡的轮廓。
船家在前面撑船,他就躺在船尾休息。双臂就这样展开,指尖垂在船外。血液好像都被河水与风清洗一遍,躁动的体感被安抚。这是一天之中难得放松的时候,河上的水草拂过船舷,让人昏昏欲睡。
河岸上跑过的男孩说起五月又要过去,今天是最后一天。另一个女孩却说今天才农历四月十五,晚上是月圆的日子。
男孩说原来是这样,我还纳闷怎么公历十五月亮一点也不圆,晚上全是星星。
女孩笑声高扬又清脆,取笑他上留洋先生的课上傻了。男孩似乎不好意思,竟然没说话了。张海桐好奇,睁眼寻声望去,岸上的男孩已经跑去芦苇里,看不见影子。
小女孩边跑边喊:“你害羞了,你怕我说!”
就这么追了过去。
张海桐收回目光,看着梦幻又美丽的天空。即便在这个年代,这样漂亮的傍晚天空也很难得。
目前民间仍然流行农历纪年,张家内部也一直使用农历纪年。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张海桐花了点时间适应——在21世纪,相当一部分年轻人已经忘记农历怎么算,更多使用公历。
假如忘记了,手机查一下就好了,这次的日历也不需要网络。
农历用太久,张海桐都快忘记公历这回事了。
今天是农历四月十五,公历五月最后一天。明天就是六月了,也不知道是星期几……反正也没有休息日……
张海桐放空大脑想了一会,垂在船外的指尖忽然颤了一下。放空失焦的目光忽然聚焦,瞬间清明了。
六月好像有个儿童节吧?
现在还没到民国,清朝根本没有儿童节。所以也没人过。说起来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都多大人了还过这六一呢。
上辈子最后一个儿童节距今都多少个十年了?如果不是看见公司一些家长分享自家孩子六一儿童节的照片,他根本不会想起有这个节日。
想到这里,他又瘫了。刚刚有点精神的肢体又没精打采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有精神了。起身屈腿坐在船里,晃了一会儿,忽然有了点想法。
虽然我过不了,但有人能啊!
……
……
……
彼时正在族里兢兢业业训练的小族长依旧沉默的做完了所有功课。
在公历六月第一天的傍晚,小族长刚吃完饭。这几天天气好的过分,但因为在东北,远没有南方那么热。
天空仍旧很好看。吃过饭小孩溜达了一会儿,就坐在庭院的台阶上看天。别的小孩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偶尔说一些小话,或是一起玩耍。尤其是外家那些和家人生活在一起的族人,比孤儿的日子丰富多彩许多。
不过小孩已经习惯这种日子了,他甚至在里面压榨出一点乐趣,觉得这样也不错。没有别的小孩刁难,张海客也早早回去,不需要时不时回答一些需要思考斟酌的询问——虽然也只是聊天对话的引子,但小孩还是习惯不开口。
当然他也愿意别人多讲讲话,但他只想听一听。
在这里倾诉是一件奢侈的事情,生存的法则之一就是少吐露心声。再热情的快乐都要谨慎的守住心里的一亩三分地,起码话柄都会少一些。
就是在这样完全放空的时间里,张海桐忽然站在院门口。
院子里的小孩噤了声,无论什么身份都静静地望着他。害怕中带着一点好奇和打量,想要打探出一些别的东西,以此丰富传说。
张海桐走进来,那些孩子就跑走了。
张海桐问他:“干嘛呢?”
小孩斟酌一瞬,才说:“休息。”
张海桐又问:“吃饭了吗?”
小孩点头。
“吃的什么?”
小孩说了。张海桐问他饱了没,小孩一时不知道点头还是摇头。只好直接问他:“还要吃吗?”
张海桐说:“对,还要吃。”
“天气好,我们去外面。”
小孩坐着没动,仰头看张海桐。“不能随便出去。”
“我可以随便出去,让他们找张瑞山去吧。”张海桐把小孩拽起来,小孩完全没犹豫,直接走了。
小孩也不清楚不年不节的张海桐干嘛带自己出去,但他这么做肯定有道理。就像从前他们说的,听话也是一种生存方式。
张家族地林子外面有一条河,滩涂上全是灰白色的大石块和各种碎石。
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滩涂上隐隐约约有火光。
走近才看见也是一大一小两个人。张海平和张海客正蹲在火边上絮絮叨叨说话,由于前者打赌输了,此时叫张海客为海客哥。
小孩被这倒反天罡的一幕震撼到,本来就不小的眼睛登时睁大了。张海平看他这样,不仅没觉得丢脸,还哈哈大笑。说这样逗人有意思,他就爱看这个。
张海客扶额。说实话打赌赢了他本来很开心的,可是张海平真的喊了几天,他反而觉得丢脸的是自己。
于是强行要求张海平不准再喊,但这家伙喊上瘾了,更是一字不改。现在好了,又多一个人知道了。
张海客招呼小孩,让他过来挨着自己坐。小孩走过去,看张海客往灰堆里埋红薯,也拿起旁边的拳头大小的红薯往里面埋。
小孩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接问:“他为什么叫你海客哥?”
张海客说:“某人赌技太差了,输掉了称呼权。所以他要叫我哥。”
小孩郑重其事点头。
他想问的很多,但现在很好,于是一些问题也就不必要了。比如他们为什么来,又在这里玩笑。
没必要问。
现在开心也不错。
这里完全没有秩序,张海桐甚至放了两只活鸡和两只兔子。小孩看过之后,这些小动物转瞬即逝,张海桐把鸡和兔子拔毛剥皮。
他跟张海平把肉处理好串成串,竹签还是张海平削的,很光滑。
这更像四个人的篝火晚会。他们既不唱歌,也不跳舞。不过是吃点喝点。
张海平还掏了点他爸酿的酒,度数不高。为了能当饮料喝,里面还放了冰糖。
喝起来会有点甜。
他又倒了一小杯递给小孩,逗他:“再来一次?”
小孩低头看了看,又凑近闻了一下。面部肉眼可见皱了一下。他确实嗅到了甜味,就是酒味有点冲。
张海客立刻挤进两人中间,义正言辞道:“他不能喝。”
张海平刚想说这也没什么,忽然想起什么,反手自己喝了。“行行行,我自罚一杯。海客哥,你别瞪我呀。”
张海桐在旁边默默翻了好几次肉串。等火候差不多了,便在上面撒一些自己调制的料粉。
与其说张海桐很少顾及口腹之欲,不如说平时没那个兴致。这些都是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配齐的,鸡和兔子花了点钱,从农户手里买的。
这是小孩第一次尝到张海桐认真倒腾出来的食物,虽然味道有点重,但是确实很好吃。
岸上的火一直烧到月上中天。
整个河边都是张海平喝多了后开朗的笑声,把自己跟张海客打赌的事毫不避讳了讲了很多遍。看得出来他在乎的不是输了要喊小屁孩哥哥这件事,而是在意自己竟然输了!
小孩喝了一点张海平的酒,这让他的睡意涨得很快。当篝火燃尽,红彤彤的炭与银白的草木灰散在岸边。
此间终了,张海桐背着小孩回自己的房子,将就着睡了一晚。
直到小族长第一次失去记忆之前,他也没明白张海桐为什么那天忽然要这样做,最后归咎于一时兴起。
对那天的印象也只有黑暗里一点红彤彤的炭火,以及最后沉闷的睡意。
依旧没有做梦。
小孩已经很久不做梦了。
太累的生活令人身心俱疲,早年的惶恐都变成沉寂的淡漠。梦也就成了奢侈,甚至不知道要梦些什么。
睡觉也是一项很紧张的任务,因为他们需要保持清醒,确保自己可以随时醒过来,并投入马上就要到来的各种突发事件里。
但是那天晚上,确实睡得很沉。
不过记得这件事的人不多。记得的人记忆太多,实在不会刻意翻看过往。不记得的人也实在不记得。
这也不是要事,着实不需要花费精力去记得。
人总归要向前看。
……
……
……
我看着柜台后面那个巨大的棒棒糖形状的物体,有点麻木的站在原地。
之前闷油瓶花了点功夫把这东西从纸壳子里拆出来的时候我就有点不祥的预感,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东西。
这玩意儿和我们三个大男人的生活环境着实格格不入,到处充斥着童心。
“又是张海桐寄的?”我问。
闷油瓶点点头,很淡定的接受了这个略显滑稽的现实。胖子拆开外面捆绑着的装饰品,发现这玩意儿竟然还是个定做成这样的玩偶,可以放在床上抱着睡那种。
内芯做了夹层,里面塞满了各种高级糖果。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贺卡,看字迹都很稚嫩,估计是小孩子写的。
全都是给闷油瓶写的,内容各有不同,末尾都祝族长儿童节快乐。
也不知道这些小孩知不知道他们族长今年多少岁,就算是正常人类,也过了庆祝儿童节的日子了。
闷油瓶拿起一张浅蓝底色的贺卡,他眼神恍惚了一瞬间。不是迷茫,更像是从记忆里发掘出某些东西。
他说:“我好像见过这些。”
我没有出声。这时候闷油瓶的思绪大概在高速运转,也许一句话就中断了所有联系。
当他有这种症状,我和胖子只会默契的闭嘴或者走开。
大概过了几分钟,他将贺卡塞了回去。
我们期待的看向闷油瓶,他顿了顿,说:“一些在门里的事。”
门里的真相。
我和胖子对视一眼。我们对门后面的理解,都来源于冈仁波齐山青铜门地底的机关演化。
所以对于闷油瓶的说法,我们多少了解一下。
这大概是他没有忘记许多事的原因之一,代价就是多出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保全了他作为人一直想要留住的东西。
我们正要说点别的,就听他说:
“在另一个……地方,我也收到过这些东西。”
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