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的身影一个接一个跨出舱门。
晨光从他们背后漫过来,像熔化的金子泼在肩头,每个人身上都镀着一层刺目的金边。那道道轮廓逆着光,冷硬、锋利,像从另一个世界踏进来的活阎王。
蒋门神走在最前。
两米出头的身高往那儿一杵,停机坪上方的灯光都矮了半截。
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迷彩背包,手里攥着啃了一半的肉干,肉丝还挂在嘴角。
他咧嘴的瞬间,那表情活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凶兽,择人而噬。
谭行迎上去。
两人隔着三步远站定。
蒋门神上下扫了他两眼,目光在他胸口那朵紫花上停了一瞬,把肉干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开口:
“谭狗,你这胸口别个花是几个意思?要出嫁?”
“出你大爷。”
谭行笑骂一声,抬腿就踹了过去:
“老子媳妇给的,你有意见?”
蒋门神一愣,随即一巴掌拍在谭行肩膀上。
那力道大得能把普通人直接拍个趔趄,谭行脚下却纹丝不动。
“莎莎也来了?”
话音未落,后面一道清冽的嗓音插了进来:
“谭狗,不得不说,你狗日的狗运是真好…莎莎竟然真的看得上你!”
一个精瘦的身影从蒋门神身后绕出来。
头发理得极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他脸上带着笑意,眼神却锐得像两把薄刃,正是慕容玄。
还没等谭行骂回去,身后就传来一阵熟悉的骂娘声。
“无量他妈的天尊!终于他妈到了!”
一道黑影从舱门里蹿出来,落地一个踉跄,左脚绊右脚,差点当场给谭行三人磕了个响头。
张玄真单脚蹦了两下,甩着那条被飞梭座椅焊了九个小时的老腰,仰起脸猛吸了一口北疆的空气。
那表情扭曲得像刚从毒气室里越狱成功的囚犯。
“老子这一路差点没折里头!飞梭那破空气净化器就是个摆设!”
他扭过头,冲着舱门里扯着嗓子吼:
“老谷!你那俩脚丫子是不是他妈沾了大便啊?!老子净化器打到最大档,他妈愣是没散干净!老子九个小时没敢喘大气你知道不?!”
舱门里慢悠悠踱出一个人影。
谷厉轩。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卷,一头灰白短发根根竖着,眼皮子半耷拉着。
听了这话,烟卷一歪,张嘴就喷:
“我脚臭?放你娘的屁!那是潇洒的!他坐我旁边,你闻不见?你鼻子长着出气的?”
话音刚落,另一个五大三粗的身影从谷厉轩背后硬挤出来。
马乙雄。一步蹦下舱门台阶,脸涨得通红,指着谷厉轩的鼻子就吼:
“你fUnny妈的屁!老谷你他妈张嘴就喷!
你一上飞梭就他妈脱鞋、扣脚,从头抠到尾!
九个小时啊!你咋不把脚抠烂呢!老子坐在旁边看了一路,差点没吐出来!”
他说完,二话不说往谷厉轩面前一杵,把脚一抬:
“来来来!你马上闻!看看到底是谁的!老子今天跟你杠上了!”
“行了!”
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从机舱门口传出来。
邓威牵着崔翎的手从舱门里迈出来,一脸丢脸得神色,黑色巡游场服外套搭在肩上,内里一件灰背心,肩线结实,轮廓利落。
“妈的,你们恶心够了没?”
“和你们待一块儿,老子都觉得掉价。”
“你们不要在我媳妇面前,丢我的脸行不行!”
邓威骂了一句,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北疆的天空。
天很高,很阔。
北疆的太阳刚升到半空,光线硬朗而灼白,把云层割成一道道锋利的金边。
风裹着干冽的草木气息从旷野上卷过来,擦过他肩头搭着的那件外套下摆。
他没再说话。
眼眶却忽然红了一圈。
那点红来得很快,像被风沙迷了眼,又像被这片阔得没边的天空晃了一下。
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趟,硬把那股子涌到嗓子眼的东西咽了回去。
他没看任何人,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线,却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北疆的天,还是那个样。”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崔翎在旁,悄悄将邓威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随着一道一道人影,从舱门钻出.....
谷厉轩,马乙雄,慕容玄,蒋门神,张玄真,雷涛,姬旭,邓威,裘霸,雷炎坤,袁钧,狄飞,卓婉青,卓胜,荆夜,方岳。
十六个人。
谭行目光在面前这十六张脸上扫过去......十六个人,十六张足以让整个五大战区后勤部做噩梦的面孔。
十六支精锐称号小队的队长。
全是他的结义兄弟。
各色模样,各色气势。
但往那儿一站,那股子气浪混在一起,硬是把停机坪的晨风都压得矮了几分。
谭行看着眼前这帮人,胸腔里那股热意涨得发烫。
三年之约,虽说日历上还差着几个月,但今天这阵仗,已经足够了。
北疆重建了,兄弟们,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一个没少,一个没缺。
真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互相喷得唾沫横飞的兄弟,把那口涌到嗓子眼的情绪连同北疆干冽的风一起吞进肺里。
就在这时,一旁的林东冲蒋门神笑着开口:
“门神,你们这帮货怎么全挤一架飞机上?五大战区巡游序列的小队长集体出动,空军那边没给你们分几架专机?”
蒋门神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传来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因为调不到那么多专机呗。五大战区巡游序列的小队长全往北疆扎,空军那边的调度员都快把头发薅秃了,听说连夜打了十七通电话往上请示,最后是联合指挥部那边拍板,才硬挤出一架大的。”
说话的人从阴影里踱出来,正是方岳。
他双手插兜,嘴角挂着点笑意,眼神却亮得不像刚熬过九个小时长途飞行的样子。
雷炎坤从方岳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竖着大拇指接上了话茬:
“谁说不是呢?你俩先到了不知道,不光是我们,北疆以前的老前辈们都来了!”
他嗓门一扯,语气里那股子兴奋压都压不住:
“我还以为咱们这趟动静够大了,够高调了!
结果那帮老前辈才是真牛逼......我可听讲了,韩平老将军,直接冲进天王办总经办,找到陈大总管,当场拍的桌子!
说这次哪个战区敢不放人,他就去哪个战区门口支个马扎坐着闹,谁劝都不好使!”
“还有联合作战指挥部协调处处长,孟长河孟老叔,更狠......直接上报武法天王,以最高优先级调度专机。
这次包括咱们在内,整个长城五大战区,所有在役的、北疆出身的军中爷们,上到将军下到队长,全来了!”
他说到最后,忍不住又竖了竖大拇指,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
“那帮大佬声势一个比一个离谱,咱们这点排面,搁人家跟前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话音落地,然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笑声像炸了锅一样漫开,被北疆干燥的风一卷,刮出去老远。
谭行看着眼前这群人,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北疆的根,终究是把所有人都扯回来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兄弟们,人到齐了。”
“咱们该回家了!”
最后那句话落进风里,像一颗石子砸进静水。
众人闻言,都是一脸笑意。
“是啊……血战这么久,该回家了……该回家了……”
马乙雄抬头看天,眼眶微红。
自从父亲烈阳天王牺牲,马家全族战死长城,他就像个孤魂,而北疆就是他的家了。
这里有他的兄弟,有他的记忆,有那些被炮火和鲜血浸透的日日夜夜。
而天启那座辉煌的天王族地,他不敢再踏入半步。
他怕一回去,那些昔日的画面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活活吞掉。
谭行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默默走上前,一条胳膊勾住马乙雄的脖子,把那颗快沉到地底下的脑袋硬生生拽起来,嬉皮笑脸地开口:
“潇洒,要潇洒啊!你可是潇洒哥!”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
邓威的手快得几乎没影,撩阴手从侧下方精准切入,角度刁钻、力道阴狠,直奔马乙雄裆下而去......
马乙雄眼角余光一炸,条件反射般后撤三步,速度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站定之后,裤子缝儿都被那道劲风带得晃了一下。
“操!色逼……额......”
马乙雄咽了口唾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生生把后半句骂娘的话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
“邓威!你他妈能不能别整天搞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你还小吗?”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谷厉轩叼着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笑得烟卷在嘴角蹦跶了三四下,愣是没掉下来。
蒋门神两米出头的身子往那一杵,胸腔里滚出来的笑声像闷雷碾过地面,就连一向眼神锐得像薄刃的慕容玄,嘴角都忍不住勾了起来。
邓威浑然不觉危机将至,还一脸猥琐地贱笑,右手虚空握了两下,冲马乙雄挑衅:
“哈哈!怎么样,想老子这手没有?让你天天想七想八的,这么久没尝过你邓哥的绝招,是不是蛋有点痒了?要不要邓哥再帮你松松?”
他边说边往前凑了一步,那表情贱得让人想抽他。
马乙雄闻言,刚想怒喷回去,目光不经意扫过邓威身后......
然后他看见了崔翎。
又看见邓威那副浑然忘我的贱样。
他突然笑了。
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然后他冲着邓威疯狂眨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写得分明:兄弟,你完了。彻底完了。坟头草我都给你先种上了。
邓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妈的。
他把这茬儿给忘得死死的了。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他带着媳妇呢。而且他在崔翎面前苦心经营的人设......“稳重得体正人君子”,那是他花了多少血汗,给谭行搞了多少口黑锅才立起来的金字招牌。
刚才那一下,纯纯是肌肉记忆。
本能反应,根本没走脑子。
他猛地回头。
崔翎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温柔柔的笑意,那笑容跟北疆清晨的阳光似的,暖得人心头发颤。
可邓威只觉得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撩阴手?”
她轻声开口。
“用得挺熟练啊?角度也刁,速度也快。”
她顿了顿,眼睛又眯了一下:
“以前没少练吧?跟谁练的?”
邓威的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路烧到耳根,又从耳根往领口底下蔓延,整个人像一只被人当场摁在案板上的螃蟹。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一个音节没蹦出来。
他那张能把活人气死、把死人气活的嘴,头一回被人按了静音键。
马乙雄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眼泪哗哗往外淌,整个人弓着腰蹲在地上,差点没背过气去。
蒋门神把最后一口肉干渣舔干净,擦了擦嘴角,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刀:
“这回本性暴露了吧。人在做,天在看,媳妇在后头站着呢。”
“你闭嘴!”
邓威咬牙切齿,又不敢大声,怕在崔翎面前显得不够“稳重”,那声音憋在嗓子眼里,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崔翎没再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五秒钟。
五秒钟。
对邓威来说,比五个小时还长。
然后她伸手,拍了拍邓威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一只犯了错的二哈:
“回去再跟你慢慢算。”
说完,她收回手,神色如常地站到了邓威身侧,甚至还挽上了他的胳膊。
动作温柔,姿态得体,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邓威觉得,那只挽着他胳膊的手,比铐子还紧。
谭行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
两年了。
这帮人从血海里爬出来,从火线上滚下来,从鬼门关前头折回来,一个个身上背着不知道多少条邪祟命和多少道伤疤,可凑到一起,还是当年那副德性。
该贱的贱,该浪的浪,该掉链子的时候绝不含糊。
北疆的风裹着干燥的草腥味掠过停机坪,把笑声卷起来,抛向那片又高又阔的天。
阳光落在每个人身上,金灿灿的,像给这群刀口舔血的年轻人镀了一层暖色。
马乙雄看着一帮笑得忘乎所以的兄弟,忽然觉得,“家”那个字,从这一刻起,已经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脚底下。
哪儿都不用去了。
他们在这儿,家就在这儿。
他不再孤独一人。
就在这时......
一声清脆的鹰啼劈开长空,响彻整个空港。
尖锐,嘹亮,从云层之上直直扎下来。
众人本能抬头。
一道巨大的黑影正从高空疾驰而下。
双翼展开足有十七八米宽,遮天蔽日地掠过头顶的太阳,那影子压下来的瞬间,整个停机坪的光线都暗了三分,仿佛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利爪如钩,铁羽如甲,每一根翎羽边缘都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那双金黄色的鹰眼死死锁定着下方的人群,带着捕猎者特有的精准与冷酷,瞳孔收缩的瞬间,杀气毕露。
一瞬间......
十七个人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张玄真周身雷光爆射,青白色的电弧从他每一寸皮肤底下窜出来,噼啪作响,把脚下的地面都炸出了一圈焦痕。
谷厉轩叼着的那根烟卷,刚还在嘴角晃荡,下一秒直接气化成了灰,连个烟圈都没来得及吐。
蒋门神原本松弛的肩背猛地绷紧,两米出头的身躯像一张拉满的巨弓,拳头攥紧的瞬间,骨节爆响如连珠炮。
他脚底下的停机坪钢板,硬生生被他踩出了两个浅浅的凹印。
就连刚才还红着脸缩在媳妇身边当鹌鹑的邓威,眼神也在刹那间变了。
那双猥琐贱笑的眼睛里翻出一片冰冷的杀意,腰身微沉,左手护在崔翎身前,右手已经虚握成爪,角度刁钻地蓄在了腰侧。
本能这玩意儿,骗不了人。
没有什么指令,没有人喊口号。
但那股从十七具身体里同时炸开的煞气,混在一起,硬生生把头顶压下来的那股鹰隼气势撞了回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连风都绕开了这圈人走。
谭行手里的血浮屠已经显化了出来。
那柄通体暗红的狰狞战刃在他掌中一转,锋刃对准了头顶那道俯冲的黑影。
他的眼神狂热得发亮,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个兴奋的弧度......那是见了血才有的表情。
天穹之上的那道巨大身影,被这十七个人合在一处的煞气猛然一冲,双翅猛地一僵,整个身躯在空中打了个趔趄,险些没稳住直接栽下来。
鹰背上那道纤细的身影发出一道清脆的口哨,急促而精准,连忙将那头受惊的巨鹰安抚住。
“呦呵?还他妈有人控制?!”
马乙雄古铜双刀在手,刀身烈焰弥漫,热浪从刀刃上翻涌出来,把他身周的空气都扭曲了。
他一脸凶煞,脚下已经蓄了力,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只差一个弹射就能冲天而起......
“竟敢还敢冲过来!找死!”
就在此刻,慕容玄眼中玄光闪烁,瞳仁深处掠过一丝疑惑,他看清了鹰背上那道身影的轮廓,嘴角微微一翘,正要开口说话......
眼角余光扫到马乙雄已经蓄势待发,烈阳双刀已经爆发出火光。
“我擦!“
慕容玄暗骂一句,猛地伸手,一把拽住了马乙雄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精准地卡在了起势的节点上,分毫不差。
“别砍!”
他嗓门扯起来,声音穿透了那股凝滞的杀意:
“自己人!自己人!”
马乙雄脚下一顿,古铜双刀悬在半空,烈焰还在刀身上翻涌,但整个人硬生生被慕容玄那一拽定在了原地。
他满脸懵逼地回头看向慕容玄。
“自己人?”
慕容玄松开手,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天上那道越来越近的巨影,又看了一眼懵逼中还带着没散完的戾气的马乙雄,慢悠悠地低声笑道:
“你未婚妻来了。这次你跑不了了。”
这话落下去,像一把火扔进了干草堆。
众人身上那股煞气瞬间收了回去,快得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张玄真周身的雷光一收,又变回那个捶着老腰的怂样。
谷厉轩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根烟叼上,蒋门神松弛了肩背,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两个凹印,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踩上去。
邓威眼神里的杀意秒变八卦之光,比刚才掏裆那下还兴奋一百倍。
他直接松开了虚握的右手,凑到崔翎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崔翎忍着笑瞪了他一眼。
“卧槽?老马未婚妻?”
“那上面坐着的?鹰骑?御兽师?”
“无量他妈的天尊,你眼睛是他妈出气的吗?不好用,就捐了,能养出这种品相的巨鹰,整个联邦除了顾家,谁养得出来!”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凑到马乙雄旁边,脸上挂着清一色的“看好戏”表情,那阵仗比围观处决还积极。
雷炎坤甚至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把瓜子,嘎嘣嘎嘣嗑了起来,还给旁边的张玄真分了一把。
两个大老爷们站那儿排排嗑瓜子,眼睛死死盯着天空中越来越近的身影,那模样跟茶馆里等着听书的老头儿一模一样。
马乙雄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头顶那道巨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翼尖掀起的风已经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吹得他额前的碎发糊了一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张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三分慌张,还有七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怂。
林东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谭行旁边,双手抱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谭狗,你信不信,老马现在心里想的第一件事,绝对不是‘我未婚妻来了’。”
谭行把血浮屠收了回去,挑眉:
“那是什么?”
林东意味深长地看了马乙雄一眼,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他现在想的肯定是......他该怎么办,该说什么,该往哪里跑。”
话音刚落,马乙雄猛地扭过头来看向林东,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他妈怎么知道”,然后他狠狠地骂了一句:
“操!”
众人哄堂大笑。
笑声炸开的瞬间,头顶的巨鹰一个盘旋,双翼猛地收拢,巨大的身躯带着一道凌厉的风声,稳稳地落在了停机坪上。
铁爪叩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结实,碎石子被震得四散飞溅。
鹰背上,一道纤细的身影翻身而下,稳稳落地。
她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像一片羽毛落在铁板上,但那双靴子叩击地面的那一瞬,停机坪的石子都跟着颤了一下。
阳光从她背后漫过来,整个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一头被风吹散的长发和腰间两柄弯刀的轮廓。
风把她发尾卷起来,拂过刀柄,擦出细微的金属声响。
马乙雄的喉咙动了动,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身影一步一步走过来,靴子踩在石子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然后他听见那身影开口。
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穿透了整个停机坪,像一柄弯刀劈开了北疆所有的风:
“马乙雄,终于找到你了。”
“你个怂货,这次我看你往哪里跑!”
马乙雄:“……”
整个停机坪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邓威第一个没绷住,笑得差点跪地上。
他捂着肚子,整个人弓成了虾米,肩膀抖得像筛糠,嘴里发出“嗬嗬嗬”的气音,活像一口气上不来要抽过去。
崔翎站在旁边,终于也忍不住了,别过头去肩膀直颤。
蒋门神闷声闷气地擦了擦嘴角,那个表情比打了胜仗还痛快。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谭行,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谭狗,有意思!”
谷厉轩叼着新点上的烟,终于从嘴角漏出一串含糊的笑声,烟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慕容玄回头看了一眼谭行,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又同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是全天下兄弟之间才懂的东西。
北疆的风卷着草腥味和鹰羽的气息掠过停机坪,把那片笑声送上了天,送向那片又高又阔的蓝。
家这东西,果然还是人多的时候,才最像样。
八卦,还是兄弟齐聚,当着本人的面看,才有意思。
马乙雄的嗓子眼儿像被北疆的干风堵住了,嗬嗬两声,愣是没吐出半个字。
顾盼秋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阳光把她整个人照得通透,麦色的皮肤上浮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发梢被鹰翼掀起的余风撩起来,拂过腰间弯刀的皮鞘。
她没穿联邦制式的巡游服,一身墨绿色的猎装,肩头和肘部磨出了深浅不一的旧痕,裤腿扎进高帮靴里,小腿线条绷得利落。
“不说话?”
顾盼秋偏了偏头,目光从马乙雄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上挪开,扫了一圈他身后那帮憋笑憋得肩膀直颤的兄弟。
“两年零四个月。一封信没有,一条消息不回,通讯终端永远不在服务区。
马乙雄,你是死在战场上头了,还是魂儿被人打散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质问。
邓威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捂着肚子凑到谭行旁边,脸还是白的......笑得缺氧。
他压低嗓音:“谭狗谭狗,你看老马那表情,好像吃了屎一样!”
谭行没搭腔,嘴角的弧度却压都压不住。
他认识马乙雄太久了。
从北疆大比打到长城,马乙雄在邪祟堆里杀进杀出的时候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那张脸被烈阳双刀的火光映着的时候,活脱脱就是一尊刚从熔炉里扒出来的怒目金刚。
可现在,这位怒目金刚的喉结上下滚了两趟,嘴唇张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
“我……我没死。”
顾盼秋“呵”了一声,那声冷笑比北疆的朔风还冻人:
“我当然知道你狗日的没死。你要是死了,每年我生日那些礼品谁送的?”
“那些异域独有的异兽幼崽,那些天才地宝是谁送的!”
“你又不想和我在一起,又勾着我是什么意思!”
“玩我?”
马乙雄的耳朵根烧起来了。红意从他脖子底下一路往脸上窜,像被人浇了一瓢沸水。
谷厉轩闻言在旁边“嗷”了一嗓子,声音刻意压得很扁,却足够让在场每个人听清:
“哦......老子就说,老子和他当年一起上巡游新血训练营的时候,这孙子整天拉着我,半夜偷偷溜出营地,去掏异兽窝,挖药草,搞半天,是他妈送人的啊!”
“老谷你闭嘴!”
马乙雄猛地扭头看向谷厉轩,一脸绝望。
可他一转头,顾盼秋就往前迈了半步,靴尖几乎抵上他的靴尖。
两人之间那点距离被瞬间碾没。
北疆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卷起顾盼秋散落在肩头的几缕碎发,拂过马乙雄攥紧的拳头。
“你跑什么?”
顾盼秋仰头看他。
她比马乙雄矮了将近一个头,但那个仰头的姿态里没有丝毫示弱的意思,瞳仁里映着日光,亮得刺人。
“我……”
马乙雄的嘴皮子动了动,又闭紧了。
他一米八出头的大个子杵在那儿,硬是被面前这个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的女人逼得往后缩了半步,脚后跟磕在碎石子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蒋门神看不下去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米出头的身量往两人旁边一杵,闷声闷气地开口:
“弟妹,老马这两年不是不想联系你。他马家……你晓得的,烈阳天王没了之后,马家就他一个了....他那个性子,你让他怎么写那封信?”
顾盼秋没回头,目光还是钉在马乙雄脸上。
蒋门神又补了一句:
“他在长城南部战区,一个人扛着昔日马甲留下的制热烈阳小队,硬是没让邪祟往腹地推进半寸。那些战报你想看,指挥部存档里全有。”
顾盼秋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那个细微的颤动快得像错觉,但她握着弯刀鞘的手松了半分。
马乙雄终于开口了。
嗓音哑得厉害,像砂砾在喉咙里搓了千百遍:
“我……我没脸回去。天启那边,马家的旗子还插在族地广场上,我不敢回去,我不知道跟谁说话。”
“而且,马家就剩下我了,我还没重现烈阳荣光,或许,我会死在战场上....你...我...我还怎么能拖累你....”
他说完这句,脑袋垂了下去。
北疆的风忽然变得温吞起来,从旷野上卷过来的那股干冽被鹰翼搅散,变成一种夹着尘土和草木灰的暖意。
顾盼秋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抬起手,在马乙雄胸口擂了一拳。
力道不轻,拳面砸在他结实的胸肌上发出一声闷响,马乙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喜欢我吗?”
“你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
马乙雄猛地抬头,眼眶里那点红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顾盼秋已经转身了。
她背对着他,冲头顶盘旋的那头巨鹰吹了一声口哨,巨鹰应声收翼,一个凌厉的俯冲落在她身侧,铁爪叩地,震起一圈碎石灰尘。
“走了。待久了惹人嫌。”
她抬腿跨上鹰背,动作利落。
坐稳之后才偏过头,目光落回马乙雄身上:
“我不逼你,你想好和我说,我在北疆大典等你!”
马乙雄愣在那儿,张着嘴,像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笨鱼。
邓威终于彻底绷不住了,他都快急死了,一脸‘你这个笨逼’的表情,急的恨不得混穿马乙雄身上:
“老马……老马你他妈的……你倒是上啊!”
“你长嘴没有!”
崔翎站在邓威旁边,拽了拽邓威的胳膊,轻声道:
“闭嘴!”
谭行看着这一幕,胸腔里那股热意终于漫上来,实实在在地堵住了嗓子眼。
他深吸一口气,把北疆的风连同尘土和鹰羽的气味一起灌进肺里,然后清了清嗓子,笑道:
“行了,戏看够了。人到齐了,车在空港北门等着。鸟巢的饭桌已经支上了,再磨蹭下去,都凉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这十六张面孔,又补了一句:
“老马,你要是不上鹰,跟兄弟们挤车也行。回头你未婚妻那头鹰跟车顶上飞一路,你自己琢磨丢不丢人。”
马乙雄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然后他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终于迈开步子朝那头巨鹰走了过去。
那个背影落在众人的目光里,肩膀绷得死紧,耳根红得像被烈焰双刀的余火燎过,步子却越走越快。
巨鹰低伏了身躯,顾盼秋伸手,把他拉上鹰背的时候动作干脆得没有半分犹豫。
马乙雄跨上去的瞬间,那只比他拳头还大的鹰爪在停机坪石板上扣出一道深痕,双翼猛地展开......
十七八米的翼幅掀起的风把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兄弟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巨鹰腾空而起,带起的气流把地面的碎石子和尘土搅成一团灰黄的旋涡。
鹰背上的两道身影被北疆的阳光镀成剪影,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邓威仰着头,嘴里啧啧有声:“谭狗,你说老马这算不算被绑回去的?”
谭行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拍了拍邓威的肩膀:
“管他怎么回去的,人到家了就行。”
他转过身,冲剩下的人一挥手:
“走,车在那边。路上给你们讲讲北疆重建之后的新变化......你们来的路上应该看见南边那片新起的建筑群了,那是北疆新城区一期工程,去年冬天完工的。”
众人闻言,各自收起了看热闹的表情,脸上那层嬉笑的壳子底下,透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北疆重建。
这四个字说出来轻巧,做起来却是整整两年的血肉堆砌。
他们当中每一个人,都在这片土地上流过血、折过兄弟、打过那些永远打不完的仗。
如今站在这儿,看着远处新起的楼宇轮廓和空港外头平整的柏油路,那种感觉很难用言语形容。
蒋门神闷声闷气地走在最前面,他走了几步,忽然头也不回地开口:
“谭狗,新城区那边,有没有留一块地?”
谭行走在他旁边,脚步不停:“留了。那是你爷爷牺牲的地方,打算建一个综合训练中心。名字还没定,给你留了提名权。”
蒋门神的脚步顿了一瞬。
那一下停得极短,短到旁边的谷厉轩都没察觉,但谭行注意到了。
两米出头的汉子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大步往前走,再没多话。
谷厉轩叼着烟跟在后头,烟卷终于被他点着了,青白的烟雾从他嘴角漏出来,被北疆的风撕成细碎的白丝。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谭狗,北疆真的重建了啊。”
张玄真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接话:
“是啊!重建了。老子从飞梭上下来第一眼看见南边那片楼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下错站了。
当年咱们上长城的时候,那一片全是焦土,连根完整的草都找不着。”
慕容玄走在队伍中段,眼神里的那两柄薄刃终于收起了锐光,变得柔和了些。
他看着前面兄弟们的背影,嘴角那点弧度始终没落下来。
雷炎坤嗑完了最后一把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
“谭狗,北疆大典,有没有酒?”
谭行回头,笑骂了一句:
“肯定有,下午办完重建大典,我们大醉一场!”
“得嘞!”
雷炎坤一乐,脚下步子都快了三分。
一行人穿过空港的侧门,沿着新铺的柏油路往北走。
路两旁是新栽的杨树,树苗还细,叶子在北疆的风里哗啦啦地响。
远处南边那片新城区的轮廓在灼白的日光底下清晰分明,楼宇不高,但排列齐整,外墙上刷着浅灰色的涂料,有几栋楼顶已经架起了通讯阵列,银白色的天线在风里微微摆动。
谭行走在队伍最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这群人。
十七个,加上他自己,十八个。
每一个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没有少,没有缺。
北疆的风裹着细碎的沙粒擦过面颊,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影子的尽头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邓威走在崔翎旁边,刚才那股贱兮兮的劲儿终于收了回去。
他偏头看了崔翎一眼,压低声音:“媳妇,刚才那事儿……回去我再跟你细说。”
崔翎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那群互相推搡说笑的背影上,嘴角却弯了一下:
“行。你慢慢说,我不急。”
邓威的脖子又红了一截。
队伍最末尾,马乙雄的那头巨鹰已经飞远了,变成一个黑点融进北疆蓝得发白的天际。
慕容玄望着天际那道逐渐缩小的黑点,直到巨鹰的轮廓彻底融进北疆那片被日光灼白的天穹里,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瓜子屑,感叹地砸了砸嘴:
"老马这回算是跑不了了。"
"你操什么心。"
谷厉轩从嘴角掸掉一截烟灰,斜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二百五似的:
"人家小两口久别重逢,干柴烈火,你一个光棍懂个毛!"
"我光棍咋了?老子乐得清闲!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懂啥叫清闲不?"
"你清闲个屁。"
谷厉轩慢悠悠地把烟卷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烟圈吐得圆溜:
"上次你蹲指挥部二楼厕所不锁门,被军宣部那帮女同志堵了个正着,这事儿忘了?
人家小姑娘踹开门的时候,你手里那卷纸还没撕下来呢。清闲?你清闲得厕所门都不会锁了。"
"那他妈是意外!老子那天急着拉......"
"意外你个毛。你蹲坑不锁门的毛病从南部战区那会儿就有了,到现在还没改。
等哪天你蹲得正欢实,门被推开,外边站的是邪神给你递纸,你就他妈搞笑了。"
两人骂得唾沫星子乱飞,脚下却一步没停,肩膀挨着肩膀往前走,谁也没落半步。
慕容玄嘴上不饶人,脚底下却实打实跟得紧,谷厉轩骂一句他就怼一句,那架势跟当年在北疆十万大山中互相掩护着冲锋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个往前顶,另一个就跟着填,默契得像一个人劈成了两半。
谭行听着身后那阵此起彼伏的骂声和笑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他脚下故意缓了半拍,等蒋门神跟上来。
两米出头的身量踩在新铺的水泥路面上,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靴底碾过碎石子的声响比旁人重上三分。
谭行偏头打量了他两眼,发现这人走路的姿态当真是变了个底朝天。
搁以前,蒋门神走路永远重心前压、肩胛微张......那是随时准备暴起撕人的戒备姿态,像一头压着尾巴的猛兽,随时都能扑出去。
现在他的肩膀垮下来了。虽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那股"老子要弄死你"的凶劲儿,收了何止七分。
"门神,小乐呢?她什么时候到?"
谭行问得随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这话一落地,前头几道身影同时一顿......
邓威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了那么一瞬,耳朵尖兔子似的竖了起来;
慕容玄和谷厉轩掐得正欢的骂战,瞬间矮了半截;
就连走得更靠前的张玄真,都偏了偏脑袋,眼角余光跟探照灯似的扫过来。
好家伙,八卦这事儿,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修了多少年也压不住。
蒋门神压根没在意那些竖得跟雷达似的耳朵,嘴角那点弧度甚至比刚才还深了半分,瓮声瓮气地开口:
"她跟着军宣部的小型飞梭走,估摸着直接去了北疆重建大典那边,提前打前站。"
说这话时,他眼底那点光变了......像一座铁塔底下被风吹开一道缝隙,透出一层谁也说不上来的温度。
他两米出头的块头杵在北疆的日头底下,粗粝的轮廓被那层光柔和了一线,硬生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谭行看在眼里,笑着摇了摇头:
"门神,你是真脱胎换骨了。以前你脑子里除了拳头就是训练,小乐那时候在景澜天天守着你,你愣是连头都没回过一次。人家追你追得整个北疆所有高中人尽皆知,就你一个人蒙在鼓里。"
蒋门神沉默了两秒,偏头看向谭行,目光平静,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
"是啊。我变了。大伙儿都变了。"
他顿了顿,视线越过谭行的肩头,落在前头那些互相推搡、骂骂咧咧往前走的背影上。
"人总得成长。以前觉得练拳打邪祟是顶天立地的大事,后来才整明白……拳头硬了,身边空荡荡的,打赢了也不知道跟谁说去。小乐她那么对我,我要是再不长进,那真成畜生了。"
这话说得平平实实,没半点煽情的调子,就跟说"今天食堂吃肉"一样随意。
可谭行听进去了。
他顺着蒋门神的目光往前看......
前方,卓胜正跟狄飞走并排,不知道聊到哪出,狄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卓胜偶尔点头,偶尔插一嘴,紧接着狄飞又是一串脏话飙出来。
卓婉清挽着崔翎的胳膊,两人挨得极近。卓婉清偏头说着什么,崔翎听得认真,时不时笑一声,那笑声被风切成碎片,零零散散地飘回来,轻得像北疆杨树梢头的絮。
更前头,雷炎坤正把瓜子往嘴里倒,谷厉轩不知道啥时候又凑过去了,两人并肩走着,谷厉轩手里的烟灭了又点、点了又灭。
慕容玄走在队伍最前头,脚步不快不慢,可那背影透着一种松弛的稳当,像一艘终于泊了岸的船。
......
谭行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收进眼底。
胸口那团热意猛地撞上来,滚烫滚烫地堵在嗓子眼底下,又被他连同一口北疆干冽的风一起咽了回去。
"是啊。"
他低声应了一句,像在接蒋门神的话,又像在跟自个儿说:
"都变了。"
"我们都成长了,都变了!"
蒋门神没接话。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靴子踏在新铺的水泥路面上,发出整齐而有节奏的沙沙声。
前头的喧闹还在继续。
张玄真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浑话,被谷厉轩一脚踹在屁股上,踉跄了两步又站稳,回头骂骂咧咧地追上去要踹回来。
卓胜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卓婉清也偏头扫了一眼,嘴角那弯弧度又深了几分。
北疆的风从旷野上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远处楼宇工地上还没散尽的石灰味儿。
风从杨树梢头钻过去,把叶子翻成一片银白的碎光。阳光从头顶直直砸下来,铺在每个人的肩头上,金灿灿的,烫得发亮。
队伍沿着水泥路拐过一道缓弯,前方驻地的轮廓从杨树林的缝隙里豁然露了出来......
灰白色的围墙,墙头架着崭新的电网和监控阵列。
大门敞着,门边立着一块新做的铭牌,上面原本刻着"北疆军事驻防区"五个大字,底下一行小字标注了落成日期,可边角已经磨得有些斑驳了。
远远的,空港北门那儿,一辆大巴早就候着了。
车身挂着横幅,上面"欢迎归乡"四个金色大字在日光底下晃得耀眼。
像是在等他们,等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