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六点,北疆白莲空港。
天还没透亮,跑道灯在薄雾里晕成一团团暖黄,空气干冷,像刀子刮在脸上。
谭行靠在接机口的金属栏杆上,深灰夹克洗得发白,边角起毛,衣摆沾着泥点子,活像刚从田埂上滚了一身土回来。
更扎眼的是他手里那束花......
严格来说,那是刚从机场外围草坪上连根薅下来的野花,紫的白挤成一团,底下一根草绳随便缠了缠,根须上还挂着湿土。
林东站在三步开外,双臂抱胸,嘴角抽搐,终于定格成一个“你他妈是认真的吗“的复杂弧度。
“谭狗!“
他压低声音凑上来,带着语重心长的绝望:
“这么久不见,你就送这个?玄武重工的女总裁,整个五大战区军工系统的金主爸爸,你他妈让人家下飞机第一眼,看见你从公共绿化带薅回来的杂花?“
谭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野花,紫的迎风抖,白的沾着露珠,在冷白灯光底下透着一股野生的韧劲。
他抬头,理直气壮,嗓门半点没压:
“怎么了?这花多新鲜!我刚瞅机场外围草坪上全是,开得比谁都精神。
我跟你说,这花耐活,扔土里就扎根,比店里那些娇滴滴的玫瑰实在!三十八一朵,三天就蔫,坑谁呢?你看这紫的,这白的...你闻闻,贼香....“
他把花往林东鼻子底下凑,林东本能地后仰了半步,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往外蹦:
“给老子滚蛋。“
旁边,禹梦低头看手机,屏幕光照亮她半张脸,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层浅影。
听到这话,她指尖顿了一下,目光从屏幕上挪开,落到谭行手里的野花上。
只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她眼里的光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灯罩,黯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心,嘴角牵了牵,没说话。
林东余光扫见,嘴角下意识勾了个弧度,又很快压平......那弧度里藏着一丝感慨。
谁能想到呢?
他,谭狗,叶狗,当年在雏鹰中学,狗看了都摇头。
他林东,胸无大志,最大的理想是花老爹的钱混吃等死当纨绔;
谭狗呢?从小在街头砍人砍到大,就是一个见血就疯,恨不得拿刀把自己也开了的疯狗;
叶狗呢?就是一个性格偏激,谁见谁躲的神经病。
那时候,他们三天天混日子,不是打架,就是逃课,他们那一届的武道主任就差跪下来求他们退学。
要不是自家老爹捐了两栋楼,他们三个都要被劝退.....
可结果呢?
他林东混成了长城东部战区五星总参,肩上扛上校军衔。
谭狗成了东部战区巡游序列大总管,实打实的少将,一刀一枪砍出来的功勋。
叶狗更离谱......节制异域冥海,统御骨族,直接跳出军衔体系成了天王级人物。
昔日追着他们退学的武道主任,如今亲自把关,把他们三人的铜像立在武道馆最显眼的位置,逢人便说:
“这三个人,当年从雏鹰中学走出去的。“
更离谱的是,于莎莎......玄武重工的千金大小姐......偏偏一眼相中了这只当时只会砍人的疯狗,从他一穷二白守到他荣耀加身。
这他妈是什么眼光?
是什么姻缘.....
唉....禹梦啊禹梦,一步来不及,步步来不及,可惜了.....
林东把目光从禹梦脸上收回来,还没来得及回味,谭行已经炸了:
“操!你这么盯着禹梦干毛?老子还没找你算账呢!你是不是闲得蛋疼,瞎鸡儿跟莎莎乱讲什么了?“
林东把脸一板,面无表情:
“我乱讲什么了?“
“你他妈自己心里没数?“
“我就开了个玩笑......哈哈哈......“
林东干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兴奋。
谭行脸一黑,把野花往林东嘴前一杵:
“林东,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这花连根带土塞你嘴里?“
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束花,梗着脖子把话头拽回来:
“再说一遍,这花怎么了?好看不就完了!我看北疆野地里全是这东西,风刮日晒照样开得满地都是,比温室里养的娇货强一百倍。这不是挺配莎莎么?坚韧,漂亮,不矫情......“
林东闭了闭眼,嘴角抽了抽:
“谭狗,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到底是不是装的。“
“什么装的?“
“算了。“
林东果断闭嘴,双手插兜,把目光撇向跑道尽头:
“老子懒得和你哔哔,反正也不关老吊事。“
禹梦在这时候抬起了头。
她脸上那点落寞的痕迹已经彻底收了回去,换上一个笑......很浅,很淡,像是深冬过后湖面上最后一块薄冰,被暖风一拂,悄无声息地化了,连水纹都没留下。
她看着谭行手里那束野花,又看了看一脸理直气壮却时不时瞟向候机口的谭行,嘴角弯了弯,声音不高不低:
“挺好的。这花,确实比店里那些好看。“
谭行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看向林东一脸理直气壮的笑道:
“你看!禹梦都说好!就你事儿多!“
林东翻了个白眼,看了一眼依旧微笑的禹梦,没吭声。
心里那口气叹到了底。
跑道灯又闪了一下。
远处,一架银灰色的湾流正缓缓滑入停机位,引擎声由远及近,低沉而稳,像一只落地的鹰。
谭行攥紧手里的野花,往前走了两步,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舱门方向。
风把他夹克的衣摆掀起来一角,露出腰间一条旧皮带,和皮带上挂着的、磨得锃亮的军牌。
禹梦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从那束紫白相间的野花上移开,轻轻呼出一口气。
嘴角弯着,笑意清浅,干净利落。
像放下了什么。
像终于把攥了很久的一件东西轻轻放在了地上。
她收回视线,看向通道尽头亮起的航班信息屏,面上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笑模样。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划过,把刚刚打开的聊天框关掉,锁屏,放进兜里。
有些事情,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
而她,注定只能停在一步之外,笑着看他奔向另一个人。
.....
广播响起,航班降落。
谭行的目光死死钉在出口方向,嘴角那点弧度一点一点撑开,压都压不住。
他手里那束野花被他攥得又紧了些,根须上的湿土蹭了他一手掌,浑不在意。
不过几分钟,通道尽头出现一道身影......深灰大衣,衣摆被气流带得微微扬起,长发散在肩后,步伐不疾不徐。
于莎莎手里拎着一个小号行李箱,身后还跟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她远远就看见了谭行,也看见了他手里那束草绳捆的紫白野花。
眉梢一挑,脚步没停,走近了才低头看......花瓣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草绳扎得歪七扭八,有几朵花因为一路攥得太用力,茎秆都弯了。
谭行往前迎了两步,把手往前一递:“莎莎,送你!“
语气理直气壮得跟交军令状似的。
于莎莎接过花,低头端详了两秒,又抬眼看了看谭行那张写满了“你夸我你快点夸我“的脸。
然后她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好看。“
声音里带着晨起赶路后微微的哑,却一点也不疲惫:
“我喜欢。“
谭行眼睛一亮,咧嘴兴奋道:
“你要是喜欢,我等下再去给你拔!北疆这玩意儿遍地都是,一年四季不带断的。“
林东在后面默默翻了个白眼,转身去接白婷和蔡红英手里的行李:
“白姨,蔡姨,路上辛苦了!行李给我就行。“
白婷把手里的手提包递过去,目光越过林东的肩膀,落在谭行和于莎莎身上。
那束野花正被于莎莎拿在手里转了转,根须上还带着湿泥,她却一点嫌弃的意思都没有。
白婷嘴角一扬,眼底的光满意地溢了出来:
“臭小子,有了媳妇就忘了他娘和他蔡姨了是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
“不过,这花不错。像我家莎莎,不挑那些虚头巴脑的。“
谭行这才注意到两个长辈都在看着自己,连忙挺直腰板,刚才的憨劲儿收了三分,换上一副正经模样:
“妈!蔡姨!一路累不累?车在外面等着,住处都安排好了,先带你们去安顿。“
白婷摆了摆手,目光在他和于莎莎之间流转了个来回,笑意更深:
“不着急不着急,你们年轻人的事先办好。“
话里话外,意思明晃晃的。
蔡红英在后面偷偷拽了拽白婷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点拿不准的谨慎:
“你觉得咋样?“
白婷收回目光,冲老姐妹递过去一个笃定得不能再笃定的眼神,嘴唇翕动,两个字又轻又稳:
“稳了。“
蔡红英听了,嘴角一下扬起来,拍了拍白婷的手背,没再多说。
于莎莎耳尖微红,把那束野花抱在怀里,侧过头瞪了谭行一眼......瞪得不凶,眉梢眼角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谭行被她瞪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后脑勺:“咋了?“
“没事。“
于莎莎把花往怀里拢了拢,抬起头看向谭行。
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眼里漾着光,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笑若桃花,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长途飞行后微哑的鼻音:
“就是有点想你了......“
她把花抱紧了些,歪了歪头:
“这么久了,你有没想我呀?“
这一句话问出口,周围世界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掐断了。
谭行怔了一瞬。
就在听到那句软乎乎的“你有没想我呀“时,眼底那股子凶悍和漫不经心全散了,换成了一汪又深又烫的东西。
他往前一步,二话没说,一把将人捞进怀里。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骨子里那股子说干就干的疯劲儿。
野花被夹在两人中间,被压得叶子都歪了,于莎莎轻“呀“了一声,却没躲,反而顺势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谭行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收紧,闻着她发间那股清浅的香气,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闷闷的,却沉得像个承诺:
“想。好想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愧疚和笨拙:
“天天想。拔花的时候想,站这儿等的时候想,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也在想。“
于莎莎在他怀里闷笑了一声,肩膀轻轻颤了颤:
“你还会睡不着?“
“废话!一想到要见到你,我能睡着才怪了。“
白婷和蔡红英在旁边并排站着,两人对视一眼,嘴角的笑意都快咧到耳根了。
蔡红英压低声音,语气笃定:“这事儿成了。“
白婷端着架子,竭力想摆出一副“我早就看透了“的淡然,但嘴角翘起的弧度出卖了她:
“那还用你说。“
林东拖着行李箱,斜倚在晨光里,看着不远处那俩抱成一团的人影,鼻腔里挤出个不屑的轻哼。
“切,恋爱?狗都不谈,一个人自由自在不爽吗?”
但嘴角随即一勾,又从嗓子眼里碾出一句自言自语:
“人间富贵花配荒野疯狗,还真他娘的挺搭。”
北疆的晨光正一寸寸从地平线漫上来,干冽的风裹着草木腥气,擦着停机坪的柏油地面卷过去。
于莎莎从谭行怀里挣出来,发丝凌乱,耳根烧着一片薄红。
她低头看看怀里那束野花......被挤得茎秆歪斜,可每一朵都倔强地支棱着脑袋。
忽然伸手摘下一朵紫色的小花,踮脚,别进谭行夹克胸前的口袋。
“别弄丢了。”
她说。
眼底有光,碎金似的。
谭行低头,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又傻又张扬,像条得了骨头的野狗:
“丢不了。谁动我跟谁急。”
白婷在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转过头冲蔡红英一挑眉......那眼神分明是:看见没?我儿媳妇,稳了。
蔡红英回了个“服了”的眼神,嘴角压都压不住。
禹梦站在人群最边上,手机在兜里攥得发烫。她看着那朵紫花从于莎莎手里落进谭行胸前的口袋,看着谭行低头傻乐的样子,看着于莎莎耳尖那抹红......然后她别开眼,望向远处正烧成金红色的天际线。
北疆的天真高啊。
高到让人觉得自己那点心思落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随即她弯了弯嘴角,笑淡得像晨雾,只有自己知道它存在过。
白婷看着腻歪的两人,忽然笑出声:
“别抱了!要抱回去抱,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于莎莎脸色一红。
谭行挠了挠后脑勺,眼底那点歉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低头看看于莎莎怀里的花,又抬头看看母亲和蔡姨,声音压低了三分:
“妈,莎莎,蔡姨,对不住。我和林东还得在这儿等慕容玄他们......北疆大典的航班前后脚落地,我得接着。
让禹梦送你们过去,我这边一完事立马赶过去。”
说完,看向白婷,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的愧意实打实:
“妈,对不住。”
白婷脸上的笑纹漾开了,她抬手拍了儿子胳膊一巴掌:
“行了行了!正事要紧。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跟我说对不起了?去去去,忙你的。我和你蔡姨又不是老得走不动路!”
蔡红英也笑:“就是,还有莎莎呢,你瞎操什么心。”
于莎莎抱着花,仰头看了谭行一瞬,随即弯了弯眉眼,声音软得像北疆晨风里化开的一捧蜜:
“公事要紧。妈和蔡姨有我呢。”
她低头,指尖在那片被压歪的紫色花瓣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谭行的肩,落在人群边缘的禹梦身上。
四目相对。于莎莎看见了禹梦眼底那层薄薄的疲惫,也看见了她嘴角那个始终没真正抵达眼底的笑。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她没有迟疑,抱着花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禹梦面前,大方地伸出右手......五指舒展,掌心朝上,姿态从容坦荡。
“你好,我叫于莎莎,谭行的未婚妻。”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晨起赶路后微哑的柔和,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禹梦愣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然后抬起右手,握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刹那,禹梦带和笑意,温和说道:
“你好,莎莎。我叫禹梦,谭行的……战友。”
于莎莎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温和却异常敏锐的审视。
然后她笑了,温软真诚:
“很高兴认识你。谭行这人粗枝大叶的,平时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吧?”
禹梦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没有。他很好。”
说完这句话,她觉得自己该再说点什么......客套的、得体的、能把这场面圆过去的话。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把目光移开,落在于莎莎怀里那束野花上。
紫白相间的花瓣上还挂着晨露,根须裹着北疆的湿土。
于莎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忽然低头,从花束里抽出一枝开得最好的紫色小花,茎秆上还带着一小块没抖干净的土。
她递到禹梦面前:
“这枝送你。谭行说这花耐活,扔土里就扎根,我觉得他说得对。”
禹梦看着那枝花,愣了足足两秒。
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于莎莎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她站在那里,笑容大方,眼神坦荡。
禹梦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把那点酸涩压回去,伸手接过那枝花。
指尖碰到茎秆的瞬间,感觉到上面沾着的湿土蹭上指腹......微凉,粗糙,带着北疆晨间那种生硬的生命力。
“谢谢。”
她的声音终于稳住了。嘴角牵起来,这一次,笑到了眼底:
“我会好好养着。”
于莎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到谭行身边,自然地挽住他胳膊。
侧过头,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禹梦挺好!”
谭行被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搞得一愣:
“啊?”
“我说,禹梦人挺好!”
于莎莎抬头看他,眼底带着笑,也带着一丝了然:
“你以后对人家客气点,别总粗声大气的。”
谭行眨了眨眼,完全没听懂弦外之音,只当未婚妻在叮嘱他待人接物的分寸,老老实实点头:
“哦,行。听你的。”
白婷在旁边把这些看在眼里,嘴角弧度又深了几分。转头对蔡红英使了个眼色,嘴唇翕动,无声说了四个字:
“这媳妇好。”
蔡红英使劲点头,差点把脖子点折了。
林东拖着行李绕过来,瞥了一眼禹梦手里多出来的那枝紫花,又瞥了一眼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心里叹了口气。
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拍了拍谭行的肩膀:
“行了谭狗,咱俩还得在这儿杵着呢......慕容玄那帮孙子的航班也快到了吧?别回头他们降落了,你人不在,那帮狗东西能把白莲空港掀了。”
谭行这才想起正事,连忙松开于莎莎的手,又像舍不得似的,抓住她指尖多握了一秒才放开:
“那你们先去,我这边弄完马上赶过来。”
于莎莎点头:“不着急。你忙完了过来就行。”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禹梦,冲她轻轻点头:
“禹梦,麻烦你了。”
禹梦握着那枝花,把花茎在掌心转了半圈,温和笑道:
“不麻烦。车在外面等着,走吧。”
她转身走在最前面。
步子稳当,脊背挺直,深色外套下摆在晨风里轻轻摆动。
那枝紫色野花被她握在手里,茎秆上湿漉漉的泥土一点一点蹭上指腹,她却攥得很紧......像攥着一个终于落定的答案。
于莎莎挽着白婷和蔡红英,跟在禹梦身后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望了一眼......谭行还站在原地,冲她用力挥手,胸口口袋里那朵紫花在晨光里晃得扎眼。
旁边的林东双臂抱胸,一脸“我不认识这傻狗”的表情。
于莎莎笑出了声。
转过头,目光落在走在前面的禹梦背影上。
肩线笔直,步伐不疾不徐,手里那枝紫花在指间轻轻转着。
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碎成细小的光点。
于莎莎收回视线,把怀里的野花抱紧了些,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停车场入口的风裹着北疆干冷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长发。
禹梦拉开后座车门,侧过身,用没握花的那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面上挂着礼貌而得体的笑:
“白姨,蔡姨,莎莎,上车吧。大典会场离空港四十分钟车程,正好可以休息一下。”
白婷第一个钻进车里。
蔡红英紧随其后。
于莎莎在车门边停了一步,侧头看向禹梦,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声音轻而温软:
“禹梦,一起坐后面吧?路上正好说说话。”
禹梦握着车门把手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扣眼上那枝被小心别好的紫花,嘴角弯了弯:
“行。”
她绕到另一侧,拉开后座另一扇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关上车门的瞬间,隔着车窗玻璃,她看见谭行还站在原地朝这边张望,胸口那朵紫花在风里微微晃动。
林东在旁边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嘴里大概又在骂他傻站着。
禹梦收回目光,靠进座椅里。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扣眼上那朵花的边缘,花瓣柔软而倔强地贴着她的指尖。
引擎发动,黑色SUV平稳地滑出停车位,拐向空港出口。
谭行目送那辆车汇入晨间的车流,直到拐过弯道彻底消失,才收回视线。林东在旁边凉飕飕地开口:
“行了别看了,人都走远了。你那眼神跟被抛弃的土狗似的。”
谭行扭头瞪他:
“你他妈才土狗。”
嘴上骂着,嘴角却咧着收不回去。
林东懒得理他,把墨镜往脸上一架,目光投向跑道尽头。
一架灰白色的军绿色运输机正在减速滑行,机身上巨大的长城标志在晨光里隐隐发亮。
他眯起眼,嘴角勾起来:
“得,到了。”
谭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底那股子兴奋腾地蹿上来,整个人往前迈了半步,脖子伸得老长。
不远处的通道尽头,一道道精悍的身影从舱门里迈出来。
清一色黑色巡游常服,袖口卷到肘部,一个个气势各异,但那股子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蒋门神,站在舱门口居高临下扫了一圈停机坪,目光精准锁在谭行身上。
扯开嘴角,露出一个能把三岁小孩吓哭的笑。
谭行也咧嘴笑了。眼神里那股疯劲儿腾地蹿上来......像见了血的野狗。
林东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插兜,低声嘀咕:
“得,这帮货又凑一块了。北疆大典怕是要变菜市场。”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本该站着禹梦的位置空荡荡的。
只有风从那里穿过去,带着北疆晨间干冷的草木气息。
林东愣了一瞬,随即想起禹梦已经跟着于莎莎她们走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了勾,没再说什么,把目光重新投向那群正在大步逼近的煞星们。
.....
与此同时,黑色SUV正在北疆宽阔的公路上平稳飞驰。
车内,白婷和蔡红英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聊得起劲,从北疆的螺丝粉聊大典的排场。
于莎莎坐在后排,偶尔插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含笑听着,目光时不时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禹梦坐在另一侧窗边。
窗缝里漏进一缕风,吹动她外套扣眼上那朵紫花的边缘。
她没参与聊天,安安静静地靠着座椅,手指虚虚拢在花朵上方,像护着一簇随时会被风带走的火苗。
于莎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禹梦的侧脸落在不断掠过车窗的光影里,嘴角那抹弧度浅而真实,和空港时那层客气疏离的笑截然不同。
于莎莎没有打破这份沉默,只是把怀里的野花又抱紧了些,转过头继续听白婷说那些陈年趣事。
窗外的北疆大地正一寸一寸从晨光里醒过来,远处的地平线上,北疆的地标检出鸟巢竞技场的轮廓正逐渐变得清晰......
黑色的钢铁骨架在朝阳下泛着冷冽的光,旌旗猎猎,从几百米外就能看见它们在风里翻卷的模样。
四十分钟后,车子在大典会场主入口缓缓停下。
禹梦先下了车,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晨光。
北疆的风比空港那边更烈,裹着沙砾和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套上的紫花......被风压弯了腰,又倔强地弹回来,花心里还聚着一小粒没抖落的湿土。
然后她转过身,伸手去扶白婷下车。
白婷握住她的手,笑眯眯地拍了拍:
“小禹姑娘,辛苦了。”
禹梦弯了弯嘴角:“白姨客气了。”
于莎莎最后下来,踩着北疆坚硬的地面站定,仰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座巍然耸立的钢铁建筑。
开幕式的主舞台已经搭建完毕,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北疆大典”四个遒劲大字,底下乌压压全是人影。
她深吸一口气,北疆干冽的空气灌进肺里。然后她侧头看向禹梦,目光在那朵紫花上停了一瞬,笑道:
“走吧,一起进去。”
禹梦看着她,那笑容在晨光里坦荡而明亮,像北疆最烈的日头下盛开的某种野花。
她也笑了笑,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外套领口,那朵紫花稳稳地端坐在第二颗纽扣的位置,面朝前方,花瓣微张。
“走。”
两个人并肩朝会场入口走去。
白婷和蔡红英跟在后面,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
北疆的风从她们身后吹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线,投在会场的灰色地面上。
远处,一架运输机正从她们来时的方向掠空而过,机翼切开云层,留下一条笔直的航迹。
扣眼上的紫花在风里微微颤动。
花瓣边缘还沾着晨露干涸后的细痕,却开得比任何时候都舒展,都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