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道,北疆原址,下午两点零七分,鸟巢竞技场。
距“重建大典”还有五十三分钟。
安检闸机上的数字跳过了六位数。
十万零四百二十六人.......这还是截至今早的数据,场外几条长龙还在缓慢蠕动,隔着围栏往里拱。
这座钢筋鸟巢已经达到了极限,可它吞不下的是所有北疆人的魂。
铁龙、黑岩、天北、朔方、哈达、铁铉.......
当年一纸文书,北疆碎成六块。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他们散在北原道六市,拿着新城市的户口本,说着带口音的普通话。
可每到夜里闭眼,梦到的全是北疆的冻土,是那条结冰的沧澜江,是那座他们守了数百年的十万大山。
今天,十万张票被抢空。
没抢到的北疆老少爷们,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眼珠子恨不得钻过屏幕。
他们等的不是剪彩,不是鞠躬,不是联邦大人物嘴上那些漂亮话。
他们等的是一道文书。
那座城从废墟里重新站起来的第一声心跳。
那句.....
“北疆的老少爷们,你们可以回家了。”
观众席上,有人高举北疆飞鹰旧旗,旗帜之上的鹰翅在午后的风里猎猎撕响,旗面被扯得几乎要裂开;
有人光着膀子擂胸长啸,吼的是祖辈传下的开山号子,喊的是被联邦抹去的故土旧名,嗓子劈了也不停;
还有人眼眶烧得通红,泪水滚到半途就被面皮上的热气蒸干,只剩下两道白碱痕,像是脸上刻着两道旧伤疤。
声浪一层叠一层,往穹顶撞。撞得钢架嗡嗡地颤,看台下的混凝土都在跟着哆嗦。
“北疆.......!”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
“北疆.......!”
“北疆.......!”
“北疆.......!”
十万张嘴接着吼。
十万张嘴跟着接上。山呼海啸,震得鸟巢的地皮像活过来一样,在脚底下搏动。
声浪撞上穹顶又弹回来,砸在人脸上,热得发烫。
有人的耳膜已经嗡鸣不止,却还在拼命跟着吼,仿佛不多喊一声,北疆就真的回不来了。
媒体席上,长枪短炮架得像攻城弩阵。
直播信号灯密密麻麻铺开,从东看台扫到西看台,红点连成光河。
从高空俯瞰,整座鸟巢像从内部烧起来了。
再往上,贵宾席。
联邦五道议会长到齐。
天王世家、武号世家的战旗在风中猎猎飘荡,旗面一抖,压下半边天的铁血气息。
军方区域将星列阵,沉默如山,肩章压成一片冷硬的星河。
商业区域巨头代表西装笔挺,嘴角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北疆重建对他们来说,是一片待掘的商业蓝海。
可每一双眼睛都在盯同一个方向。
鸟巢正中央。
那座擂台。
两年前无相邪神来袭,削去了三分之一。
如今重新浇筑了七遍合金,锻打了九重密纹。
暗金色表面在烈日下泛着冷光,边缘刻痕深可没指.......那是重建工人一锤一锤凿进去的,每道纹路里渗着焊渣、汗碱,和压了两年没吐出来的血沫子。
这一刻,整个联邦都在看直播。
所有关注北疆重建大典的人,心里都清楚.......
这场大典,绝不是剪个彩鞠个躬就能收场的软活儿。
北疆这块地,骨头太硬,血太烫,出来的狠人太多。
六城分疆割不断根系,两年流散磨不灭印记。
空气里不好似飘起了血锈味。
不是谁受了伤.......是两年前最后一战的硝烟,至今还卡在北疆父老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干净。
有人低头看表。
有人攥紧拳头,骨节发白。
有人心底默数倒计时。
十万颗心脏跳着同一个频率。
擂台上方的时间显示屏,数字一下一下跳动。一秒碾过一秒。
鸟巢上空的云被蒸散了,露出碧蓝的天。
隐隐有雷暴在云层深处翻身,闷闷地滚过天际。
台上还空着。
整座鸟巢都在等。
等大典开始。
等那座城的名字,再次被人重新喊出来。
...
下午两点十一分。
时间显示屏上的数字又跳了四格。
贵宾席最前排。
五道议会长之一的柳公明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副手说了一句什么。
副手点头,从随身的加密终端上调出一页信息,凑到他眼前。
柳公明看完,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那页信息上只有一行字:
东部战区巡游序列大总管谭行,总参谋林东,及其十六支称号小队队长,已于十一时二十分抵达北疆白莲空港。
玄坛天王朱麟、镇冥天王叶开,已确认在途中。
他没再说话。
目光重新落回那座擂台上。
暗金色的合金表面被日光烤得微微发烫,每一道刻痕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凿进去的。
观众席东区,靠近前排的位置。
王景淮坐在第一排,身边是于辞和典屠。三个人谁也没说话,目光都钉在擂台正中央。
王景淮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今天穿了件熨得笔挺的灰蓝色夹克,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北疆旧城徽.......那是他当市长那年定制的,一共做了两百枚,如今还在世的佩戴者大概凑不齐一桌。
于辞手里攥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名单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页角。
典屠左眉那道旧疤在日光底下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嘴唇抿着,腮帮子咬得很紧。
“还有多久?”
王景淮问,嗓音有点干。
于辞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四十九分钟。”
王景淮点了点头,喉结滚了一下,没再说话。
贵宾席第二排,靠右的位置。
陈美娇端坐在那里,一身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的星徽在日光下折出冷冽的光。
她面前摊着一本纸质流程册,页边夹着三四张便签,但她的目光根本没往流程册上落。
她的视线越过密密麻麻的头顶,落在观众席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方阵上。
那方阵里坐着的人,年纪都不小了,有的头发花白,有的脊背微驼,有的袖管空了一截。
他们坐得很安静,没有跟着人群喊口号,也没有挥旗,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那是北疆籍的退役老兵,从北原道六市赶回来的。
有的坐了十几个小时绿皮车,有的搭了五趟班车转了两趟长途,腿脚不利索的硬是拄着拐杖挤进了安检闸机。
陈美娇把目光收回来,手指在流程册边沿轻轻叩了两下,又移回那座空荡荡的擂台上。
距离大典还有四十九分钟。
鸟巢东侧通道深处,一扇防火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道缝。
门缝里挤出一张脸.......年轻,稚嫩,是工作人员里负责盯入场动线的志愿者。
他看了一眼腕表,又探头往通道尽头望了一眼,回头压低嗓子冲身后喊:
“来了!确认了!已经在贵宾通道了!”
“真的假的?!”
“来了,都来了!”
“别说了别说了,声音都抖了!”
门缝里挤出来三四颗脑袋,挤成一团,像探头探脑的土拨鼠。
其中有一个脖子上挂着工作牌的姑娘,攥着对讲机的手直哆嗦:
“他、他们真的都回来了?我昨天晚上刷消息刷到两点...有人说他们都不回来了,都在长城守着呢...”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突然炸出一声压着嗓子的怒吼:
“还不快去接人!”
通道尽头,一个挂着志愿者工作牌的年轻姑娘几乎是冲了出来。
她脖子上挂着的那台对讲机还在滋滋地响,里面的怒吼余音未散,可她已经顾不上回话了.......因为通道里那群人,正朝她走过来。
她叫周悦,今年刚满二十岁,北疆人。
两年前无相邪神来袭那天,她正在北疆三中上高三。
那个下午,教室的窗户玻璃被冲击波震碎了一半,走廊上全是尖叫和奔跑声。
班主任把她们全班塞进地下避难所。
四周都是警备司的鸣笛。
后来北疆碎了,她们一家被迁往铁铉市,她考上了联邦一所普通大学,学的是公共管理。
北疆重建的消息一出来,她立刻报了志愿者。
面试的时候,考官问她为什么来。
她说:“我想看一眼,当年的教室还在不在。”
而现在,她看着通道尽头那群朝她走来的人,忽然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谭行。
她认得他.......确切地说,联邦很少有人不认得他。
那张脸在联邦军方的宣传片里出现过太多次了,但宣传片里的谭行永远穿着整齐的制服、表情严肃,像一尊被刻在钢板上的雕像。
眼前这个谭行不一样。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战术夹克,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灰色的圆领衫。
嘴角带着点弧度,眼神却亮得惊人.......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周悦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他身后那群人,一个接一个从通道的阴影里走出来。
两米出头的蒋门神,肩宽背阔,像一堵会走路的墙,正低头刷着通讯终端,大概是在看消息。
慕容玄走在蒋门神侧后方,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
他没看路,目光在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扫了一圈.......那是习惯性的环境评估,周悦在志愿者培训课上听过这种说法,说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都改不了这个毛病。
张玄真双手插兜,歪着脑袋打量通道两侧的广告灯箱,嘴里还在嘟囔什么,大概是嫌灯箱上的标语太土了。
谷厉轩叼着烟.......居然已经点着了,周悦看见那缕青烟从他嘴角漏出来,被通道里的通风气流撕成碎丝。
邓威牵着崔翎的手走在队伍中间,他脸上那副贱兮兮的表情已经收了七分,但眼角眉梢还是带着股压不住的笑意。
崔翎走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两个人之间那股氛围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再往后,雷炎坤、姬旭、裘霸、雷涛、袁钧、狄飞、卓婉清、卓胜、荆夜、方岳……
十七个人。
周悦在来之前做过功课,把那些称号小队队长的资料背得滚瓜烂熟。
可资料是资料,照片是照片,当这十七个人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从通道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背的那些东西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他们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杀气,不是煞气,那些太虚了。
是一种……压迫感?不准确。更像是一种气场,像北疆冬天清晨推开窗户时灌进来的第一口冷空气,让人本能地屏住呼吸。
周悦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滑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谭、谭总参谋!各位队长!这边请!”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镇定一些,至少没有抖。
谭行走在最前头,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寻常,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就是一个普通人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时那种惯常的反应。
可周悦还是觉得自己的膝盖软了一下。
“麻烦你了。”
谭行说。
然后他朝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郑重。
“带路吧。”
周悦赶紧转身,领着他们往通道深处走。
她的步子迈得很快,因为那群人走路的速度本就不慢.......他们迈出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缩过的力量感,像是随时都能从走路切换成冲锋。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北疆重建的巨幅宣传海报,上面印着崭新城市的效果图和“不忘初心、再铸辉煌”的标语。
张玄真路过其中一张的时候,忽然偏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啧”了一声。
“这标语谁写的?土得老子掉牙。”
谷厉轩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
“你掉牙,是因为你嘴太臭了,跟标语没关系。”
“放你娘的屁!……”
前面几个人笑骂起来,声音在通道里回荡,撞在水泥墙壁上又弹回来,带着一种十分奇妙的……家常感。
周悦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的动静,忽然觉得特别不真实。
她背过那些资料,看过那些战报。
她知道这群人里每一个都背着数不清的邪祟命,知道他们从长城火线上滚下来又爬上去,知道他们两年里有人受过重伤、有人折过兄弟。
可现在他们走在她身后,互相骂着“你放屁”“你他妈才放屁”....
那股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忽然松了下来,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这词儿用在这里有点怪,但周悦找不到更好的形容。
通道拐了一道弯,前方豁然亮了起来.......贵宾通道的入口到了。
入口处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看到周悦身后那群人时,脸上的表情齐齐变了。
他们训练有素,没有露出什么失态的表情,但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和绷紧的下颌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谭行走到入口处,脚步忽然停了。
他偏头看了周悦一眼,这一次目光比刚才多停留了半秒。
“你叫什么名字?”
周悦一愣,随即脱口而出:
“周悦!我是北疆三中的学生,就是……就是原来沧澜路那条街上那个北疆三中。”
她说出“北疆三中”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点。
谭行看着她,目光里那层压着的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又朝她点了点头:
“以后有机会,回母校看看。建好了。”
说完,他迈步走进了贵宾通道。
周悦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的背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通道入口的光晕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攥紧了对讲机,深吸了一口气。
“好的。我一定去。”
通道里光线亮起来之后,空间忽然变得开阔。
贵宾通道尽头是一道双开的防火门,门上方挂着“后台准备区”的指示牌。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喊话声、设备调试的蜂鸣声,混在一起。
明显是后台的工作人员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
谭行刚迈过门槛,就看见王景淮站在门内侧等着。
王景淮今天穿了那件灰蓝色的夹克,领口别着那枚旧城徽。
他身后是于辞和典屠,两个人一左一右站着,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看见谭行进来,王景淮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细微,但他脸上的皱纹都在那一瞬间舒展开了。他没说“你来了”或者“辛苦了”这种客套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谭行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没有用力,只是搭了一下。
但那一搭的重量,比什么客套话都重。
“王叔。”
“回来了就好。”
王景淮松开手,目光越过谭行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群人身上。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蒋门神、慕容玄、谷厉轩、张玄真、邓威、雷炎坤……每张脸他都认得,都记得。
他们都是北疆的未来。
现在他们站在这里,站得齐齐整整,一个没少。
王景淮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转过身,像是怕被谁看见什么似的:
“后台给你们腾了一间休息室,茶水点心都备了。还有时间,先歇歇脚。”
谭行点点头,带着人往里走。
经过于辞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于辞手里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名单册还没合上。谭行低头扫了一眼,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名字旁边打了勾,有的打了圈,还有的用红笔划了一道横线。
谭行没问那些横线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于辞的手臂:“于叔,您也歇歇。”
于辞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那本名单册合上了。
后台准备区比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
从走廊拐进去之后,是一个大概有两百平米的休息区,摆放着几排沙发和茶几,角落里立着饮水机和茶歇台。
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显示屏,正实时转播着主会场的情况.......画面里,十万人的观众席像一片翻涌的海。
谭行带着人走进来的时候,休息区里原本坐着的一些人全都站了起来。
那是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人,看肩章都是北疆重建指挥部的官员。
他们站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恭敬.......不是刻意的奉承,更像是一种本能。
谭行他们身上那股气场太强了,强到普通人坐在沙发上会觉得坐不住。
谭行朝他们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到靠里的那排沙发坐下来。
其他人也跟着散开。
谷厉轩第一个奔茶歇台去了,端起茶壶看了一眼,又放下,转而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半瓶。
张玄真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邓威拉着崔翎坐到角落的两人位上,殷勤地给崔翎倒了杯温水,那表情狗腿得让旁边的雷炎坤嗑瓜子的动作都停了半拍。
慕容玄没坐,他站在墙边那面显示屏前面,双手插兜,看着画面里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一言不发。
蒋门神在谭行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拿出通讯终端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小乐到了?”
谭行问。
“刚到,在媒体席那边做直播前准备。说大典结束再过来。”
蒋门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柔和。
谭行笑了笑,没再问。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
北疆的午后空气干燥而灼热,裹着灰尘和机油的气息,从通道尽头漫过来。
那味道让他觉得踏实。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谭行睁开眼,看见一个穿志愿者马甲的小伙子领着马乙雄走了进来。
众人扭头一看.......
空气静了两秒。
然后,噗。
张玄真第一个没绷住,一口茶水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谷厉轩叼着烟愣在原地,烟灰烧了一截掉在地上自己都没发现。
雷炎坤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嘴里那半颗瓜子仁悬着,忘了嚼。
马乙雄脸上顶着一个通红通红的巴掌印,五指分明,轮廓清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线,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在灯光底下格外耀眼。
那巴掌印红得均匀,红得对称,红得让蒋门神这种平时不轻易笑的人都偏过了头,肩膀抖了两下。
马乙雄看着众人那一张张憋得扭曲的脸,摸了摸脸,后知后觉地骂了一声.......
难怪刚才那个志愿者兄弟领他进来的时候眼神古怪,看都不敢正眼看他,他当时还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吓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罡气猛地一闪,一股灼热的气浪从体内迸出,脸上的红印瞬息间消弭无踪,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连一点残留的痕迹都没留下。
可张玄真笑得更厉害了,笑得从沙发上滚下来,整个人坐在地上捶沙发扶手:
“我操……老马,你他妈……你这也太狠了,谁扇的?告诉兄弟,兄弟给你报仇去!”
谷厉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慢悠悠吐了一口烟:
“还能是谁扇的?按照老马以前干的那些事情,挨小顾一巴掌不多!”
马乙雄黑了脸:“你们就别哔哔了,好吗?算我求你们了!”
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谭行也笑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拍了拍身旁沙发空出来的位置:
“行了,别笑了。老马,过来坐。”
马乙雄板着脸走过去坐下来,嘴还硬着:
“我真没干啥,我刚落地,就被她一巴掌扇蒙了!”
“知道你没干啥。”
谭行看着他,眼里那点笑意还没散干净:
“人家姑娘可能手滑了。”
张玄真还在笑:“手滑能滑出五个指头印?!”
休息区里笑浪又掀了一波。
笑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把大典前那股绷紧的弦松开了三分。
角落里那几位深蓝制服的官员看着满屋子笑闹的年轻人,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又感慨的神色。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老官员确是笑了,旁边年轻的压低声音问:
“您笑啥?”
老官员摇摇头,目光落在谭行那群人身上,低声道:
“你不懂。这群娃娃两年前从这里走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的。现在能笑出来,是好事。”
北疆的老人们都知道,这群人不是在闹。
这群人是在把两年来积攒的、没处撒的劲儿,借着这点碎嘴子往外面倒。
两年前他们没参加高考,没走那条安稳的路,而是全上了长城。
血火争锋两年,刀尖上滚了七百多个日夜,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那口气绷得太紧太久了。
今天能笑出来,说明他们心里那块石头,搬开了一道缝。
谭行靠在沙发里,偏头看着满屋子的闹腾,嘴角那抹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他闭上眼睛,又吸了一口北疆午后的空气,那口混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从鼻腔一路滚到肺叶深处。
好味道。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不是志愿者带人进来,是一个穿北疆重建指挥部制式衬衫的中年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对讲机和一张纸条。
他步伐急促,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汗渍,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了谭行,迈步走过来,微微躬身:
“谭总参谋!运营组那边传话过来……等下需要你们上台。”
谭行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休息区里的笑声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层一层落下来。
所有人慢慢收了笑,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那张沙发上,马乙雄还板着脸没完全缓过来,张玄真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正拍屁股上的灰,谷厉轩把烟掐了摁进烟灰缸里,蒋门神坐直了身体。
谭行从沙发里站起来,抬手理了理夹克领口,朝那个中年人点了下头,语气稳当:
“需要我们做什么?”
中年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里每一张脸.......十八张年轻的脸,十八双在长城烽火里淬过、在刀光剑影里滚过的眼睛。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需要做什么。”
中年人的声音有点抖,他深吸一口气,硬是把那点颤音压下去,一字一句道:
“你们……你们只要站在台上就好。”
他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最后只说出最直白的那句:
“为我们北疆老少爷们打打气。只要你们站在台上……就好……就好……”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尾音碎在空气里。
他别过头去,抬手用袖子快速擦了一下眼角。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同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一时说不出话来。
谭行看着面前这个眼眶发红的中年人,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他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中年人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掌心温热。
他笑了一下,爽朗说道:
“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子里十七个人。
嘴角那点笑意没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等下上台,都精神点,别给北疆丢人。”
马乙雄第一个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明白。”
张玄真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嘿嘿一笑:“那必须的,老子站台上就是一面旗。”
谷厉轩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我什么时候丢过人?”
就连卓婉清都开了口,声音清冽短促,只一个字:“嗯。”
十七个人,没有多余的废话,全站起来了。
沙发和茶几之间那点空间忽然变得拥挤,十八道身影立在那里,肩并着肩,像一堵无声的墙。
中年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又抬起手擦了擦眼角。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
“好……好啊!那……那等下我来通知你们!”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怕再待一秒,眼泪就真的兜不住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休息区里安静了几秒。
显示屏上,主会场的画面还在跳动,十万人的声浪隔着屏幕依然震耳。
....
“下午三点到了。“
不知道是谁在通道里喊了一声。
那声音顺着通风管道和钢筋骨架传上来,传进休息区,传进后台准备区每一间屋子和每一条走廊,像一根火柴划在砂纸上。
二十八道礼炮同时轰鸣。
声音不是从地上来的.......是从天上来的。
从鸟巢穹顶那二十八处预设的发射口,赤红色的烟弹拖着尾焰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二十八团赤云绽放在碧蓝的天幕上。
那红色红得烈,红得烫,像北疆冻土底下埋了上千年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一股脑儿地喷涌出来。
烟云在高空被风吹散,又聚拢,赤色的颗粒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飘浮着、翻卷着、缓缓坠落。
整座鸟巢被那片赤红色笼罩了一瞬。
十万人的目光同时向上,瞳孔里映着同一片红。
那红色落在擂台上,把暗金色的合金表面染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那红色落在观众席上,落在每一张仰起的脸上。
那红色落在贵宾席,落在那排西装笔挺的联邦议会长肩头。
柳公明抬着头,看着那片赤红色的烟云在天幕上扩散开来,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身后,天王世家和武号世家的代表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体。
那红色落在军方区域,将星阵列中的某一位老将军抬手敬了一个军礼,姿势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手背上青筋虬结,指节粗大,那是一只握了半辈子枪的手。
那红色落在观众席东南角那排退役老兵方阵上。
一个头发花白、左袖管空了一截的老人仰头望着那片赤红色的烟云,眼眶里的水光被红色映得像两团燃烧的火。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那音节被礼炮的余音盖住了,但坐在他旁边的人听得真切.......他说的是:
“北疆。“
二十八道礼炮的轰鸣从高峰滑落,余音还在穹顶之间来回弹跳,像北疆十万大山里的回声,一声追着一声。
空气中的硫磺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漫进鼻腔,那股味道呛得人眼眶发酸。
那赤红色的烟云正在风里慢慢散开、变淡、化成一片浅绯色的薄雾悬在半空。
李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台上。(不知道还有没有兄弟记得他,他就是那个给虎子起外号的解说员老李!)
他今天身穿一身黑色的西装,裁剪利落,肩线挺括,没有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他右手扛着一面旗,旗杆是合金的,接近两米长,被他单手握着中部,尾端杵在台面上,旗面从他肩头垂落下来,一直拖到他脚踝旁边。
那面旗上的标志是一只飞鹰抓着山峦,鹰翅展开时几乎占满了整面旗幅。
北疆飞鹰旧旗。
针脚细密,红线绣鹰,黑线勾山,鹰爪与山脊的交界处还缀着一圈暗金色的丝线,被午后的光一照,像鹰爪下压着的是一座真的金山。
今天他穿着黑西装扛着旧旗站在台上,没有提词器,没有流程册,手里只有那一杆旗。
他右手握着旗杆,左手攥着话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胸腔都鼓了起来,肺叶里头灌满了硝烟和热风,然后.......
他怒吼出声:
“北疆.......!!!!!“
不是主持人的那种字正腔圆,不是主播的那种气息控制。
那是从丹田最深处顶上来的一嗓子,喉咙里的声带被他扯得发颤,尾音劈成了两半也不收,就那么赤裸裸地、血淋淋地砸了出去。
吼声从话筒里扩出来,从鸟巢四面八方的音响里同时涌出,像一道看不见的冲击波贴着擂台表面往外推。
旗面被他这一吼震得猎猎翻卷,鹰翅在那阵风里猛地张开,暗金色的丝线在日光底下划出一道弧光。
他这一嗓子下去.......
西看台跟着响了。
南看台跟着响了。
北看台跟着响了。
十万张嘴重新开合,把“北疆“两个字反复丢向穹顶,像在锻一把铁锤,一下一下砸在钢架上,砸得整座鸟巢都在共振。
那声浪从看台上涌下来,漫过贵宾席,漫过媒体席,漫过那些长枪短炮和直播信号灯,最后撞在擂台的边缘,被那些深可没指的刻痕接住,弹回去,又涌上来。
有人在吼,有人在哭,有人在狂笑,有人把旗举过头顶拼命地摇,摇得胳膊酸了也不停。
那声音穿过礼炮的硝烟,穿过午后的热风,穿过暗金色擂台上的每一道刻痕。
刻痕里渗着的焊渣和汗碱被这声浪震得微微颤动,像活了。
李说举着旗站在台上,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眶里那层水光被他硬生生地忍了回去,没有落下来。
他把那面旗高高举过头顶,旗面在他头顶铺展开来,飞鹰在十万人的目光里振翅欲飞。
然后他把话筒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极深极长,肺叶被撑到极限,胸腔鼓起来,肩膀跟着抬了三分。他屏住那口气,停顿了两秒,然后.......
“北疆的老少爷们.......“
声音从扩音系统里传出来的那一刻,忽然压低了。
低得像在跟每一个人说话,像在跟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话,像在跟远处电视机前那些把音量调到最大的北疆游子说话。
他顿了一拍,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拔高:
“北疆重建大典,现在开始!“
尾音还没落尽,观众席就掀了第二波。
这回比刚才更烈,更猛。
有人从座位上跳起来,有人把手掌拍得通红,有人嚎啕大哭却拼命在笑,还有人把嗓子吼劈了也还在继续吼.......那声浪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十万人同时把胸腔里憋了七百多天的那口气一起吐了出来。
空气都在抖。
李说站在那面旗底下,扛着十万人的声浪,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没撑住,滚了一滴下来,顺着颧骨滑进嘴角。
他抬手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但那泪痕已经印在脸上了,在午后的光里明晃晃的。
他看着四周的观众席。
有人在流泪。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胸口的旧城徽上,砸出一个个小水花。
有人靠在座椅靠背上,仰着脸,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有人捂着脸,指缝里渗出来的水光被日光照得发亮。还有人咧着嘴笑,笑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眼角却挂着泪。
李说看着他们,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这回那口气吸得没那么深了,带着一点细微的颤,从话筒里传出来,被音响系统放大,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老少爷们.......“
他的声音有点哑了,但那股压在底下的劲还在。
“你们知道吗……“
他顿了一下,喉结又滚了一下。
“当我知道北疆要重建,王景淮市长亲自打电话给我,说要我回来当大典的主持人的时候.......“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泪,裂得很开。
“我整个人都懵了。“
台下有人跟着笑了,笑声混在哭声里。
“他老人家在电话里问我,说小李啊,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是不是不愿意?“
李说摇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很用力。
“不愿意?“
他笑出声了,那笑声从话筒里传出去的时候带着明显的鼻腔音,浓重的哭腔裹在笑里头,却意外地有一种让人胸口发烫的力量。
“我李家三代,从爷爷那辈就在北疆扎的根!“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嘶哑的嗓音在音响里炸开。
“我怎么可能不愿意!我李说就是死了.......骨头渣子都得埋在北疆的冻土里!“
台下一阵闷雷般的吼声作为回应。有人喊“说得好“,有人喊“北疆“,有人只是单纯地吼了一嗓子,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认同。
李说把旗杆换到左手,右手拿着话筒,抬起来,用手背又蹭了一把脸。但那泪根本蹭不完,新的又涌上来了,在颧骨上汇成两道亮晶晶的水痕。
“北疆拆分那年……“
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站在电视机前面看新闻,看完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到后半夜,烟抽了一整包。“
“那两年,我做梦都在想这一天。“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整座鸟巢。
“现在这个梦成真了。“
他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尾音碎在空气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多么……多么不真实……“
台下有人跟着哭了。
东看台那个光膀子纹鹰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下来了,胳膊搭在旁边女人的肩膀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那个穿旧式北疆警备司制服的老警察还是坐得端正,但他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攥得指节发白,手帕湿了一大片。
李说站在台上,十万人跟着他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把喉咙里那口憋了两年的气往外倒。
他足足停了五秒钟,才把话筒重新举起来。
这一回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稳了,不像刚才那样抖了。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蹭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然后他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笑,带着一种被冲刷过后的清爽和硬气。
“各位。“
他的声音稳了三分。
“我李说向你们道歉。情不自禁,话太多了。“
台下有人扯着嗓子喊:“不多!接着讲!“
李说笑得更开了一点,摇了摇头:
“但今天这个日子,话多也应该.......“
他顿了顿,忽然收敛了笑意,脸上的表情从笑慢慢沉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厚更重的东西。
“不过今天的北疆大典,没那么多虚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嗓音压得低沉而郑重。
“就只是想让大家看看我们北疆的过去.......“
他抬起手,食指指向观众席东南角。
那排方阵里的退役老兵,每个人坐得脊背笔直。头发花白的,袖管空了的,腿上盖着旧军毯的,脸上带着伤疤的。他们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又吼又跳,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排被风沙磨了半辈子的界碑,立在北疆的土地上,风来了不摇,雨来了不倒。
李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嘶哑的嗓子里迸出一股滚烫的力道:
“那里.......“
他指向老兵方阵,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是我们的老一辈,是守了北疆大半辈子的战士.......“
他的声音劈了,但不管不顾地继续往下砸。
“他们年轻的时候守的是边境线,守的是沧澜江,守的是十万大山!“
“现在他们老了,头发白了,有人断了胳膊断了腿.......“
李说的眼眶又红了,但这回他没有忍。
“可今天他们坐在这里,坐得比谁都直!“
他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去,砸在钢架上又弹回来。
“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吼得青筋暴起:
“因为北疆的根在这儿!根没断,人就散不了!“
观众席东南角,那位左袖管空了一截的老人终于没绷住。
他那只完整的手抬起来,攥成拳,抵在胸口上。嘴唇哆嗦着张开了,发出的声音混在十万人的吼声里,谁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看他的口型,只有两个字。
“值了。“
李说慢慢放下手臂,那口气从胸腔里沉沉地吐出来,肩膀跟着塌了半寸。
他握着话筒,看着那片方阵,忽然微微弯了一下腰.......幅度不大,但十万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鞠躬。
向过去鞠躬。向那些守了大半辈子的人鞠躬。
他直起身,把话筒重新举到嘴边,声音里的嘶哑还没散,但那股透亮劲儿已经顶上来了:
“老少爷们.......“
“北疆的过去在这儿坐着,北疆的未来.......“
他侧身,手指向擂台。
“.......在这儿站着。“
“今天,过去和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地砸出去:
“都!来!了!“
最后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进了十万人的心口。
整座鸟巢的声浪又掀了一层,钢架在声波里嗡嗡震颤,看台底下的混凝土像被一双巨手托着往上顶。
有人在座椅上蹦起来,有人把帽子往天上扔,有人一把搂住旁边的陌生人,也不管认不认识,就搂着肩膀使劲摇。
就在这声浪的顶峰.......鸟巢通往后台的那扇双开防火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音,像鼓槌砸在铜锣边缘上的余韵。
那声音不大,但它响起来的时候,十万人的声浪竟不约而同地落了几度.......不是安静了,是所有人都偏过头,视线聚向同一个方向。
十八道身影从门里走了出来。
午后的阳光从穹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们肩头,在暗金色的擂台台面上拖出十八道影子。
那道影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擂台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李说握着话筒,侧身面向那扇门。
他看着那十八道身影走出来,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眼眶里还没干透的水光被日光映得像两盏灯。
他握着旗杆的右手,狠狠在胸口捶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他抬起话筒,那嗓子已经劈了,嘶哑却激昂:
“现在.......“
他顿了一拍,目光扫过十万人的观众席。
“我为大家介绍.......“
他猛地转身,指向那十八道走出来的身影,吼声炸了出来:
“.......我们北疆的未来!!!“
掌声和吼声同时炸开,像十万吨火药被同一根火柴点燃。
李说深吸一口气,举着话筒,一个一个地吼出他们的名字。
声音从音响里崩出来的时候,被十万人的声浪托着,砸在钢架上又弹回去,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面战鼓被擂响。
“东部战区巡游序列大总管.......“
他指向走在最前面那道黑色夹克的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声带扯到极致:
“谭.......行.......!!!“
谭行踩着这声吼迈上了擂台。
黑色战术夹克的衣摆被午后的热风掀起一角,露出的灰色圆领衫紧贴着肩背肌肉的轮廓。
他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站在那面飞鹰旗帜的正下方,微微仰头看了一眼旗面上那只振翅的飞鹰,然后把目光投向十万人。那目光沉稳、灼热、像淬过火的铁。
李说的声音没有丝毫停歇,紧接着第二声:
“东部战区总参谋长.......“
“林.......东.......!!!“
林东从队列中迈步上前,站在谭行身侧偏后一步的位置。
他的军容整肃到了骨子里,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嘴角下压,但那双向来冷冽的眼睛里此刻有光在烧。
他把右手抬到眉际,朝观众席敬了一个军礼,标准得像刻进去的。
台下有人回敬军礼,有人攥紧拳头擂胸,有人只是拼命地鼓掌。
李说的嗓子开始哑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撕裂感,但他根本不收:
“山岳巨灵称号小队队长.......“
“谷.......厉.......轩.......!!!“
“炽热烈阳称号小队队长.......“
“马.......乙.......雄.......!!!“
“寒锋裁决称号小队队长.......“
“慕.......容.......玄.......!!!“
“熔岩巨人称号小队队长.......“
“蒋.......门.......神.......!!!“
“九霄雷影称号小队队长.......“
“张.......玄.......真.......!!!“
“钢铁之拳称号小队队长.......“
“雷.......涛.......!!!“
“烈羽战隼称号小队队长.......“
“姬.......旭.......!!!“
“玄铁重锋称号小队队长.......“
“邓.......威.......!!!“
“撼地狂牛称号小队队长.......“
“裘.......霸.......!!!“
“龙火之炎称号小队队长.......“
“雷.......炎.......坤.......!!!“
“林海巨猿称号小队队长.......“
“袁.......钧.......!!!“
“火麒麟称号小队队长.......“
“狄.......飞.......!!!“
“血色战旗称号小队队长.......“
“卓.......婉.......清.......!!!
“剑狩称号小队队长.......“
“卓.......胜.......!!!
“漆黑夜叉称号小队队长.......“
“荆.......夜.......!!!“
“破海怒蛟称号小队队长.......“
“方.......岳.......!!!“
李说吼完了最后一个名字。
他握着话筒,站在擂台边上,嗓子已经彻底劈了,说话的时候像砂纸在磨铁皮。
但他还在吼,嘶哑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破碎却灼人的力量:
“这十八个人.......“
他抬手指向擂台。
“.......两年前,他们从北疆的废墟里走出去。“
“.......两年后,他们从长城火线上走回来。“
“他们站在这儿.......“
他的声音颤抖着拔高:
“就是告诉所有人.......“
“北疆的骨头没断.......“
“北疆的血没凉.......“
“北疆.......“
他吼到这里,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谭行一眼。
谭行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只有一瞬的对视。
李说把手里的旗杆递了过去。
谭行愣了一下。那一下极短暂,短到台下没有人能察觉,但他的目光从李说的脸上落到那面旗上,又回到李说的脸上。
旗杆上沾着李说的手汗,在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湿光。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
掌心贴上合金旗杆的那一刻,两双手完成了交接。
李说的手松开,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擂台边沿,把整面旗和整个台面让了出来。
谭行把旗杆握紧,右臂发力,将那面北疆飞鹰旧旗举过了头顶。
旗面在他头顶铺展开来.......暗金色的丝线在午后的日光底下猛然划出一道弧光,像鹰翅淬了一层火。
鹰爪之下那圈暗金丝线迎着光翻卷,旗面猎猎撕响,布料在风里绷得笔直,边缘的旧渍在光底下若隐若现。
十万双眼睛同时望了过去。
观众席上,坐在第一排的王景淮猛地站了起来。
他身后的于辞跟着站起,典屠也站起来了。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钉在那面旗上,王景淮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只戴了旧城徽的手抬起来,攥住了胸前那枚徽章。
贵宾席上....
五道议会长在刘公明的带领下,站了起来。
那些天王世家代表和武号世家代表也同时站了起来。
军方区域,那些将星们,右手扣胸,敬了一个巡游礼,那是老兵的规矩,那是对战争英雄的敬意。
观众席东南角,那排退役老兵方阵里,左袖管空了一截的老人终于把抵在胸口那只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他的拳头松开之后,整个人的肩膀跟着塌了半寸,那口气从胸腔里沉沉地吐出来,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出来了,顺着颧骨上的旧伤疤滑下去,砸在膝盖上那条盖了半辈子的旧军毯上。
但他笑了。
泪流满面地笑了。
谭行举着那面旗站在擂台中央,头顶是碧蓝的天和最后几缕赤红色的烟云,脚下是暗金色的合金台面,身后是十七道列阵而立的身影。
日光照在旗面上,把那只飞鹰的影子投在他身后合金台面上,鹰翅展开,好似飞天雄鹰。
他缓缓开口。
声音没有经过话筒,没有经过扩音系统,但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北疆的未来.......“
他顿了一拍。
目光扫过整座鸟巢,沉得像山。
“有我们在!“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声浪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起,不是吼,不是喊,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
十万个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含混的、滚烫的、辨不清音节的声音,像一条大河解冻时冰层崩裂的轰鸣,从看台上往下灌,灌到贵宾席,灌到媒体席。
有人从座椅上跳了下来,站在过道上仰头望那面旗,眼眶里的水光被日光照得亮得像两团火。
有人把手掌拍拍得掌心通红也不停,拍在空气里发出沉闷的劈啪声。
有人跪在看台上,额头抵住椅背,肩膀剧烈地抖,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北疆,北疆,北疆。“
十万人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哭着笑,有人笑着哭,所有人的胸腔里那口憋了两年零三个月的气,在这一刻同时吐了出来。
谭行举着那面旗,身后的十七个人列阵如山。
他不需要再说任何话了。
那一句,就够了。
北疆的未来,就在举着旗的这双手上,在身后这十八道背影里,在台下十万双仰起的眼中。
谭行站在擂台中央,头顶那面北疆飞鹰旧旗还在猎猎翻卷。
阳光从旗面的针脚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
他忽然动了。
右手握紧旗杆,猛地往下一砸。
毫无预兆,没有蓄势,像一道闷雷凭空劈下。
旗杆合金底端撞上暗金色台面.......
一声巨响!
合金台面在落点处猛然塌陷,裂纹从中心炸开,蛛网般往外爬了半臂长才堪堪停住。
十万人的声浪被这一声巨响拦腰截断。
整座鸟巢,瞬间死寂。
那一声闷响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钻进每一根骨头缝里,把所有声带死死按住。
谭行站在旗杆旁,飞鹰旧旗垂下来,旗面贴住他的后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鹰落在肩上。
然后他抬手,扯开黑色战术夹克的拉链。
拉链头在金属轨道上发出一声干燥急促的嘶鸣,从锁骨一路滑到腹底。
夹克脱下,随手扔在台面上。
衣服摊开,领口内侧那枚旧城徽被日光照了一下,闪了一瞬。
他穿着灰色圆领衫,领口敞着,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从袖口底下延伸出来,午后的光里,每一道轮廓都分明得像刀刻的。
他抬手捏住圆领衫后领,往上一翻,整件衣服从头顶扯了下来。
午后的日光直直打在他的脊背上。
观众席上,传来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从后颈到腰际,密密麻麻的伤疤像一张被撕碎又反复缝合的地图,铺满了整个背部。
他转过身。
前胸同样是纵横交错的伤痕。
整座鸟巢安静得像被抽干了空气。
十万双眼睛盯着那个赤着上身的年轻人,盯着他身上那些疤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喊叫。
所有人都被那具身体上刻着的语言,钉在了原地。
谭行把上衣扔到一旁,深吸一口气。
胸膛鼓起来,那些伤疤跟着肌肉的起伏一张一合,像活了过来。
然后他动了。
双脚分开,比肩略宽,膝盖微屈。
右臂横在胸前,手掌张开,平推出去.......像推开一扇万斤重的铁门。
左臂收回,握拳,贴在腰侧。
背脊猛然弓起,那些疤痕在肌肉牵动下被撕扯开,像一道沉睡的龙脊正在苏醒。
然后右脚落下。
“呼.......!”
那一声从他丹田深处震出来,带着一种古老粗粝的韵律,像石头砸石头,铁锤锻铁砧。
左脚跟上,平移半尺。
“哈.......!”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沉,尾音下坠,像一块巨石投进深潭。
“呼.......!哈.......!”
他在擂台上转了一圈。
脚步起落间,疤痕随着肌肉收缩舒张起伏不止。
“呼!哈!呼!哈!”
节奏在加速。
腰背发力,脊椎一节一节拧过去,伤疤跟着拧出一圈一圈的螺纹。
然后他猛地一停.......右脚跺地,右手握拳狠狠捶在自己胸口正中。
“呼.......!!!哈.......!!!”
那一捶发出沉闷的骨响,在十万人的寂静里回荡。
观众席东南角,那位左袖管空了一截的老人,猛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那只完整的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
肩膀剧烈颤抖,胸口起伏得像要炸开,可他发不出声音,只是站在那里,死死盯着擂台上那个赤身的年轻人。
旁边的老兵扶住他的胳膊,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战舞……”
他用发抖的声音说:
“他在跳北疆的战舞……”
这句话像火种落在干草上。
从东南角开始,一层一层往外蔓延。
东看台有人猛地站起来。
西看台有人跟着起身。
南看台、北看台,一排接一排的人从座椅上站起。
十万个人像一片被风压弯的麦田,一波一波地挺直了脊背。
他们认得这个舞。
北疆的老少爷们,打从会走路起就在看这个舞。
老子教儿子,爷爷教孙子,一代一代往下传。
那是十万大山脚下抵御异兽,抵御邪教徒时跳的鼓舞,是出征前给战士壮行的战舞,是浑身是伤、嘴里含着血沫子也要把敌人顶回去时跳的图腾舞。
每一个动作他们都认得.......
双臂展开是鹰击长空。
身体下沉是扎根冻土。
掌推前方是破开荆棘。
拳击胸口是血不凉、心不死。
而现在,谭行在擂台上,跳给他们看。
谭行的动作没有停。
右臂定格在头顶斜上方,五指张开,像鹰爪攫住了山巅。
然后他身后动了。
整个队列像一道拉满的弓弦同时弹了回来。
林东、谷厉轩、马乙雄、慕容玄、蒋门神、张玄真……一个接一个,把自己身上的上衣扯下来,甩到台面上。
布料撕裂和拉链扯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急促的裂帛雨砸在暗金色擂台上。
就连卓婉清也只剩一件黑色贴身背心。
他们身上,脖颈、脊背、双臂、肩头.......
全是伤疤。
谭行站在最前面,赤着上身,背对身后十七人。
他感受着那十七道呼吸的节奏,然后开口:
“呼.......”
身后十七人同时回应:
“.......哈!!!”
十八个人的声音拧成一股,从擂台上炸开。
十八个人同时跳起了北疆的战舞。
观众席上十万个人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前排有人跟着站起来了。
第一排那个光膀子纹鹰的中年男人站在座椅上,右拳抵住胸口,跟着擂台上那个古老的节奏张嘴.......
“呼。”
他旁边的人跟着张嘴.......
“哈。”
第三排、第四排、第十排、第二十排。
十万张嘴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裂开,十万道声音从低到高、从疏到密,渐渐织成一张越来越厚的大网,把擂台上十八道呼吸裹在里面、托在上面、送向穹顶。
“呼.......哈.......”
“呼.......哈.......”
那节奏像心跳,像潮水,像十万大山脚下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调。
没有人教他们怎么唱。
但所有人都记得。
....
就在这时,风雷乍起,天幕骤裂。
鸟巢上空,没有云,没有雨,可那声音来得真真切切.......
像山岳崩了一角,像冻土之下沉睡了千年的龙翻身打了个哈欠,喉间滚出的闷雷从穹顶压下来,把十万人的齐吼硬生生截断了一瞬。
所有人仰头。
午后碧蓝的天幕上,两道影子极速放大。
一道泛金,像一颗烧红的流星拖着尾焰.......那金色纯正、滚烫,边缘带着一圈暗红色的光晕,砸下来时空气都被灼出一层扭曲的波纹。
一道泛黑,像一截从极夜深处抽出来的墨痕.......那黑色沉静、厚重,边缘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灰雾,所过之处连日光都被吞进去了一截,光与暗的边界在它周身扭曲、模糊、碎裂。
两道影子一金一黑,一前一后,从高空俯冲而下。
速度太快了,快到观众席上大多数人只来得及看见两道光痕划过视线,快到贵宾席上那些武道世家代表们的瞳孔同时收缩,快到军方区域那位抬手敬礼的老将军猛地攥紧了座椅扶手。
然后.......
两道影子在同一瞬,落在了擂台上。
轰!!!
两道响声融成了一记闷雷。
暗金色合金台面在落点处同时炸开两个坑,裂纹以落点为中心朝四面八方迸射,与之前谭行砸出的那一道裂痕汇合、交错、延伸,蛛网般铺满了小半块台面。
合金碎屑飞溅起来,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蓬金色的沙尘,还没落地就被两人落地时带起的气浪掀向四周。
硝烟味和金属烧灼的气息同时升起。
烟尘散去。
两道身影站在擂台上,一左一右,正好落在谭行两侧。
朱麟。
叶开。
朱麟今天没穿那身天王长袍,只套了一件黑色无袖劲装,露出的双臂肌肉虬结,左臂上有一道从肩头蜿蜒到肘弯的旧疤,像一条被烧焦的藤蔓缠在臂上。
他浑身上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像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铁胚,余温未散。
叶开相反。
他像一团凝固的暗影,黑色短发被气流吹得凌乱,眉眼沉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淡漠的弧度。
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短衫干干净净,但领口处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方,三道平行的抓痕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肩窝,颜色暗红,边缘结着新痂。
三秒寂静。
然后朱麟动了。
他抬起右手,把身上那件黑色劲装从头顶扯了下来,随手一甩,布料在风里发出一声裂帛似的脆响,落在擂台边缘。
日光打在他身上。
脊背、前胸、腰腹.......密密麻麻的伤疤,有的泛白,有的泛红,有的边缘还带着未褪尽的淤青,新旧交叠,层层覆盖,像一本被反复翻烂了的厚重兵书。
叶开没说话。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把深灰色短衫的纽扣一颗一颗解开,最后一颗松开时,布料从他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他转过身的动作很轻、很慢,但整座鸟巢的目光都钉在了他的后背上。
密密麻麻的刀痕、爪痕、灼痕交错纵横,最触目惊心的一道从右肩胛骨斜贯至左腰,粗如两指,边缘的疤痕隆起像一道凸起的山脉,贯穿了他整个后背。
可他还站在这里,站得笔直,呼吸平稳,目光沉静。
观众席上,已经没有人欢呼了。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这两个人,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痕,喉咙里堵着一团又硬又烫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贵宾席上,天王世家的代表齐齐站了起来。
几位头发花白的长老看着台上那个满身伤疤的年轻人,嘴唇哆嗦着,有人抬手指着他,指尖在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武号世家那边,同样有人站起来了。
朱麟转过身,面向观众席。
他抬起右拳,在左胸正中狠狠捶了一记。
那一声闷响从擂台上传出去,像一面战鼓擂在十万人的胸腔里。
三个人的站位.......谭行居中,朱麟在左,叶开在右。
三双眼睛对视了一瞬,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只有目光交错时那一点极细微的亮光,像三把火在同一个炉膛里碰了一下。
谭行嘴角微微一动。
然后他转身,重新面向观众席。
双脚分开,比肩略宽,膝盖微屈.......战舞的起手式。
朱麟和叶开,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三人的呼吸在同一个拍子上沉下去,胸腔同时鼓起来,肺叶里灌满了午后的热风。
然后谭行开口:
“呼.......”
朱麟和叶开同时应声:
“.......哈!!!”
观众席上,十万人的声浪重新接了上来。
“呼.......哈.......”
“呼.......哈.......”
那节奏从看台上涌下来,与擂台上二十一道身影的每一个动作精准地咬合在一起。
二十一人动作各异,但节奏完全一致,每一次呼吸都叠在一起,每一次踏步都落在同一个拍子上,那共振从擂台中央扩散开来,金属台面在他们脚下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
媒体席上,直播镜头对准了擂台中央。
信号灯密密麻麻闪烁,红点连成光河,从各个角度把画面传输到联邦的每一个角落。
网络直播间里,弹幕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
直播间的弹幕滚动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内容,一条叠着一条、一层压着一层,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屏幕,像十万人在同一秒敲击键盘,把胸腔里那些滚烫的字句砸进数据流里。
而鸟巢现场。
声浪还在攀升。
擂台上,二十个赤着上身的年轻人错落而立。
二十副布满伤疤的身躯在午后的日光底下泛着汗光,疤痕随着肌肉的起伏收缩舒张,像一幅幅活过来的地图铺展在十万人的目光里。
观众席上,有人座着,有人站着,有人扶着座椅靠背,有人搂着旁边人的肩膀。
哭声、笑声、吼声混在一起,辨不清哪个是哪个。
有泪水砸在看台的台阶上,有一双手把座椅扶手攥出了指痕,有十几万人同时张着嘴,把那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调子一声一声地往外送。
东南角那排退役老兵方阵里,左袖管空了一截的老人已经站不住了,旁边两位老兵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他却死死抬着那只完整的手,攥成拳,悬在半空中,跟着擂台上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往下捶。
“呼.......哈.......”
他嘴里含混地跟着念,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但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死死的。
贵宾席上。
五道议会长柳公明站在最前排,双手负在身后,脊背挺直。他看着擂台上那三个领头的身影,目光沉静而复杂,嘴角微微抿着,那层常年挂在脸上的温和笑意被一层更厚重的东西代替了。
他旁边,联邦文化部的副部长侧过头,压低声音:
“柳会长……这好像,不太符合流程安排?”
柳公明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擂台上,声音平稳地反问了一句:
“那你去打断他们?”
“两位天王,十八位黄金一代!”
“你去?我不敢!也没着胆子!你敢你去!”
副部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半晌,他说:
“我也不敢.....”
柳公明没有应声,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擂台上,战舞的最后一个动作,定在了所有人的头顶上空。
谭行右臂斜指苍穹,五指锁成鹰爪,掌心朝天。
那一瞬,日光从他指缝间漏下来,在暗金色的台面上投出五道利刃般的影子。
朱麟左拳抵在胸口正中,拳面压着那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的旧疤。
叶开双臂平展如翼,锁骨上三道新痂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三条刚愈合的、还在微微跳动的血脉。
二十个人,二十道呼吸,在同一刹那凝成无声的惊雷。
然后.......
他们同时收势。
谭行缓缓放下手臂,站在擂台中央,胸膛剧烈起伏,汗珠沿着满身伤疤的沟壑滚落,在暗金色的台面上砸出细小的、深色的圆点。
他偏头,看了李说一眼。
李说一直站在擂台边沿,手里的话筒被他攥得发白,指节咯吱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猛地一滚,开口时声音像砂纸蹭过生铁,粗粝而灼人:
“老少爷们.......”
十万人的声浪竟被他这一声压下去三分。
“刚才,你们看见了。”
他顿了顿,那只空着的手猛地指向擂台中央那二十道赤裸上身的身影,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这些人身上的疤,不是刻上去的!”
“是长城上的邪祟一刀一刀、一爪一爪撕下来的!”
“每一道疤,替咱们北疆挡过一刀!每一道疤,替咱们联邦杀过一个邪祟!”
他的声音猛然拔高,嘶哑的尾音裂成两半也决不收回去:
“今天他们站在这儿,光着膀子,把伤疤亮给全联邦看!”
“不是为了诉苦!”
“不是为了卖惨!”
“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他一字一顿,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北疆的儿郎.......”
“站出去能打!”
“站回来能守!”
“皮肉烂了骨头还在!”
“血淌干了脊梁不断!”
话音未落,台下已经有人吼了出来。
“北疆!!”
“北疆!!!”
这一回,十万人的声浪比刚才更高、更烈、更滚烫。
像积蓄了两年零三个月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喷口,从地壳深处轰然顶出,把整座鸟巢托在一层持续震动的声波之上,连看台底下的钢架都在嗡嗡作响。
李说站在声浪的顶点,等那波吼声回落了三成,才重新举起话筒。
他的声音稳了三分,嘶哑还在,但底下那股劲更足了:
“今天.......”
“北疆重建大典,最重要的环节到了。”
他侧身,面向贵宾席:
“有请联邦五道议会长、北疆重建特别事务总督导.......”
“柳公明先生!”
贵宾席前排,柳公明整了整西装前襟。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定制正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左胸口袋露出一角叠得方正的白手帕。
他迈步走向擂台,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在十万双眼睛的注视里,踏在十万颗心的鼓点上。
台下安静了一瞬。
他踏上擂台,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站到李说身侧。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环视了一圈观众席.......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把每一张面孔都收进眼里。
然后他说:
“北疆的父老乡亲们.......”
他的声音从扩音系统里传出来,温厚、平稳,却带着一种让十万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张力。
“两年前,虫族来袭,无相邪神来袭,北疆被拆分了。”
“两年后,我们坐在这里,讨论重建。”
“这中间,有太多人的血、太多人的汗、太多人的眼泪.......”
他顿了一下,喉头微动。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替联邦说什么漂亮话的。”
台下又安静了几分。
柳公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
纸页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颤动,边角印着联邦官方的暗纹水印。他清了清嗓子:
“根据联邦议会第七百二十三次全体会议决议,依据《边境特别行政区重建条例》第三编第十二章.......”
他念了一串官方文件编号,吐字清晰,节奏稳当。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纸页上移开,扫过整座鸟巢:
“兹决定.......”
“北疆特别行政区,自今日起,恢复行政编制。”
“原北疆六市.......铁龙、黑岩、天北、朔方、哈达、铁铉.......重新划归北疆行政管辖。”
“原拆分文书,自即日起废止。”
他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内袋。
然后他抬眼,看着十万双盯在他身上的眼睛,声音忽然低了半分,却比刚才更沉、更重:
“北疆这座老城.......”
“从今天起.......”
“从废墟里.......”
“重新站起来了。”
十万人同时张开了嘴。
然后.......
那道声浪终于冲破了闸门。
不是吼,是嚎。
从十万个胸腔里同时迸发出来的、带着哭腔的笑声、带着笑声的哭声,含混、滚烫、撕裂,像一条被冰封了两年的河流在春天第一道阳光的照射下猛然崩裂。
东看台上,一个白发老人瘫坐在座椅里,仰着头,眼泪把整张脸都淹了,却咧着嘴笑得肩膀直颤。
他身边的中年汉子一把搂住他,把老人整个儿箍在怀里,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的声音闷在老人的肩头,含混不清地重复着:
“爹,你听见了吗……爹,咱们能回去了……”
西看台第三排,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跪在座椅上,额头抵着前面椅背,后背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一下一下捶着座椅扶手。
他旁边的母亲伸手去拉他,却被他猛地攥住手腕,抬起头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泪,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妈,咱们回家!!”
南看台过道旁,一对年轻夫妻抱在一起,丈夫把妻子的脸按在自己胸口,自己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是肩膀都在抖。
妻子攥着他后腰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嘴里含混地挤出几个字:“咱们的店……能开回来了……”
北看台最边缘,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独自坐着,两只手捂着脸,指缝间有水光渗出来。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胸腔的起伏越来越剧烈,终于,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猛地站起来,朝着擂台的方向,用尽全力吼了一嗓子.......
吼的什么他自己也听不清,只是把肺里所有的气都挤了出去,挤得干干净净。
那声浪从鸟巢涌出去,从直播信号里涌出去,从每一个屏幕、每一台终端、每一部手机里涌出去。
网络直播间里,弹幕在这一刻变成了纯白色的光河,密密麻麻铺满整块屏幕,根本看不清任何一条单独的内容.......只有“北疆”两个字以每秒上万次的频率刷过去,把画面盖了一层又一层。
有人在弹幕里打了一长串省略号,后面跟着四个字:
“我哭崩了。”
紧接着是上千条“+1”和“我也是”。
鸟巢现场。
李说站在擂台边沿,看着这一幕,终于没有忍住。
眼泪从他眼眶里滚下来,顺着颧骨滑进嘴角,咸的。
他咧着嘴笑,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笑得话筒都要拿不住了。
他把话筒换到左手,抬起右手,用手背狠狠蹭了一把脸,然后举起话筒,嘶哑的声音在十万人的嚎声里硬生生劈开一条通路:
“老少爷们.......”
“听清楚了吗?”
“现在....我们.....可以.....”
他对着观众席,扯着嗓子吼出最后三个字:
“回家了!!!”
那三个字从扩音系统里炸出来的同时,擂台上,谭行动了。
他转身,面向那面被他插在台面裂缝里的北疆飞鹰旧旗。
他伸手,握住旗杆,猛地往上一拔.......
合金底端从碎裂的台面里脱出,带起一蓬暗金色的碎屑,在日光中像炸开了一捧星火。
他把旗杆高高举起,旗面在头顶铺展开来,那只飞鹰在午后的日光里振翅欲飞,暗金色的丝线划出一道耀眼的弧光。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二十道身影。
林东、朱麟、叶开、谷厉轩、马乙雄、慕容玄、蒋门神、张玄真、邓威、雷炎坤、姬旭、裘霸、雷涛、袁钧、狄飞、卓婉清、卓胜、荆夜、方岳.......
二十个人站在他身后,肩并着肩,脊梁挺得笔直,每一道伤疤都在日光下泛着凛然的光。
他们的胸膛还在起伏,汗珠还在滚落,但他们的目光,比铁还硬,比刀还利。
谭行把旗杆往下一顿,合金底端重新砸进台面,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送进了直播信号里每一个屏幕前的观众耳朵里:
“北疆的未来.......”
他顿了一拍。
“有我们在。”
这句话,他之前已经说过一遍了。
但这一遍不同。
这一遍,他说完之后,观众席上响起的不是吼声,而是一个字.......
“好。”
从东南角那排退役老兵方阵里传出来的。
左袖管空了一截的老人站在那儿,那只完整的手攥成拳头举在半空,脸上的泪痕被日光照得亮晶晶的。
他张着嘴,苍老的声音从胸腔里挣出来,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一个字:
“好。好。好。”
他身后,整排老兵同时站起来,把那只攥拳的手举起来。
“好!”
“好!!”
“好!!!”
那一个字从东南角蔓延开来,一层一层往外扩散,传到东看台、西看台、南看台、北看台。十万人没有再吼“北疆”,而是齐刷刷地喊那一个字。
“好.......”
“好.......”
“好.......”
那声音比吼更沉,比喊更重,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砸实的质感,像十万块石头同时落在地上,把鸟巢的地基震得嗡嗡作响。
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这两年的憋屈、这两年的隐忍、这两年的咬牙死撑,此刻全被砸碎了,化成了这一个字。
擂台上。
谭行站在那面旗底下,听着十万人喊那一个字,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偏头看了朱麟一眼。
朱麟也看着他,那双向来凶悍的眼睛里,此刻有一层极薄的水光。
他没让那水光掉下来,只是朝谭行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扯出一个粗糙的笑,小声说:
“战舞跳得不错,没白教你!”
谭行笑了一声,没接话,又偏头看叶开。
叶开站在那儿,赤着上身,满背伤疤在日光下像一幅立体的地图。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一笑。
谭行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十万人的喊声还在继续。
他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碧蓝的天和最后几缕散尽的赤红烟云。
北疆的午后,阳光铺满整座鸟巢,把每一个人、每一面旗、每一道伤痕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回来了。”
那两个字落进风里,被午后的热风卷着,掠过擂台,掠过看台,掠过十万人的头顶,向远处飞去。
远处,沧澜江的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远处,十万大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如龙脊。
远处,那座废墟正在被重建的机械臂和工人的汗水一砖一瓦地拼回来。
北疆。
回来了。
声浪终于开始缓缓回落,像涨到顶峰的潮水慢慢退去,留下一整片湿润的、发烫的沙滩。
李说站在擂台边沿,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完整音节了。
他握着话筒,朝后台方向比了一个手势。
工作人员立刻行动起来。
擂台后方,一面巨大的幕布缓缓降下.......暗红色的绒面底布上,用金线绣着一行大字:
“北疆特别行政区·重建启幕。”
那行字底下,是一排稍小的字体:
“铁骨未断·热血未凉。”
十万人的目光被那面幕布吸了过去。
幕布完全落定之后,鸟巢四周的巨型显示屏同时亮起,画面切换成一幅北疆全境的地形投影图。
图中,六座城市以暗金色的光点标注在原北疆版图之上,光点之间有一道道细线连接,汇成一张正在重新凝聚的网。
而在这张网的正中央.......那座被标注为“北疆”的位置,此刻正闪烁着一个红色的光标。
光标旁边,只有一行字:
“一期工程:主城政务中心·封顶。”
画面定格了三秒,然后切换成一组航拍画面。
巨大的施工场地上,一排排塔吊林立如钢铁森林,混凝土搅拌车像蚂蚁一样来回穿梭,焊接的火花在框架结构之间此起彼伏地闪烁,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
航拍镜头缓缓推进,最后定格在一栋已经完成主体结构的大楼上.......楼顶,一面北疆飞鹰旧旗正迎着风猎猎飘扬,旗面被日光穿透,暗金色的飞鹰在风中振翅,像活了过来。
观众席上,有人认出了那栋楼。
“那是……政务中心?”
“是!就是原来的北疆市政厅旧址!我认得出那个地基!”
“他们真的盖起来了……”
带着哭腔的感叹在人群中传开,像一圈涟漪,一圈一圈荡出去,荡到每一个人的心里。
李说举起话筒,哑着嗓子补了一句:
“北疆政务中心,今天封顶。”
“三个月后,正式投入使用。”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片黑压压的人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到时候,所有北疆籍的居民,可以自愿申请回迁。”
“回迁手续,从明天起在北原道六市同步开放办理。”
他说完这句话,台下安静了整整两拍。
然后,那声浪又涌上来了.......这一回不是嚎,是另一种更柔和的东西,像冰封的河面底下传来第一道松动的水流声。
有人捂着脸哭了,但肩膀的抖动比刚才轻了,眼泪里掺着笑。
有人靠在座椅上,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深,像是要把这两年来所有的憋闷都吸进去,再慢慢吐出来,吐出来的气里带着颤音。
有人开始笑,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旁边的人递过来一张纸巾,他接过去按在眼睛上,闷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全被纸巾吸走了。
前排,王景淮站在那儿,看着大屏幕上那座封顶的政务中心,那只攥着旧城徽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抬手,把那枚旧城徽从领口摘下来,捏在掌心里,用拇指缓缓摩挲着徽面上磨得发亮的飞鹰图案。
然后他把它重新别回了领口,别得端端正正,指腹在飞鹰的翅膀上压了一下,像在跟一位老战友打招呼。
于辞站在他旁边,手里那本名单册已经被汗浸得边角发皱。
他看着大屏幕,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
“市长……咱们回来了。”
王景淮没有回头,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尾音带着一点颤。那一声“嗯”里,压着两年零八个月的所有日日夜夜。
典屠站在两人身后,左眉那道旧疤在日光底下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正微微地抖着.......他抬手,用左手攥住了右手腕,那抖才止住了。可眼角那一点没藏住的水光,怎么都攥不住。
贵宾席上。
柳公明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负手站在那儿,看着大屏幕上的航拍画面,眼角的细纹微微收拢。
他身旁,那位文化部副部长又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柳会长……接下来还有各大企业代表的讲话流程……”
柳公明摆了摆手。
“让他们歇歇吧。”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观众席上那些还在哭、还在笑、还在喊的面孔,声音里那层温和被某种更厚重的东西取代了:
“现在北疆,可懒得听他们废话!”
“要是他们不爽,就让他们.....”
他指了指擂台上的二十道人影,笑道:
“就让他们去和这些北疆的未来说....”
副部长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擂台上,朱麟把旗杆从台面里拔了出来。
他握着旗杆,转身,朝后台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九道身影,随即笑道:
“还站着干嘛?”
“下去穿衣服。”
“一个个的都是称号小队队长了,不是少校,就是少将了!”
“还光着膀子,像什么话,快去吧!”
众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这才向着后台通道走去。
他等所有人都进了通道,才迈步跟上去。
走到通道入口时,他忽然停了一步。
他偏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擂台.......暗金色的台面上,裂纹蛛网般铺了半面,裂缝深处嵌着合金碎屑,在午后的日光底下泛着星星点点的冷光。
那面幕布还挂着,“铁骨未断·热血未凉”八个字在晚来的风里微微晃动。
“终于...终于...回来了...我的北疆...我们的北疆....”
他把目光收回来,抬脚迈进了通道。
.....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