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司的人很快散开。
杨守陈站在原地没动,可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死死攥紧,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屋里没有,柴房没有,院后几处能生火的地方同样没有大规模焚烧过的痕迹……
而郑千户没有继续跟着众人翻找,他重新回到后院,在那处偏棚里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靠墙的一块地面前。
棚子很旧,可脚下这块土,却比周围平整得有些过了头。
郑千户蹲下身,用刀柄轻轻敲了两下,闷响。
他往旁边挪了两尺,再敲,声音顿时变了。
他立刻动作一停,又伸手扒开表面一层浮土,沿着边缘摸了一圈。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这里后填过!那些箱子怕就在下面!”
杨守陈脸色瞬间煞白。
都察院御史再不犹豫,“挖!”
几把铁锹很快找了过来,最上面一层夯土挖开以后,下面竟然还有一层旧砖。
旧砖起出来,又是一层混着碎石的回填土。
吏部郎中看得额头都冒出了汗,“这下面到底藏了什么,值得做成这样?”
又过了一会儿,一块厚木板终于露了出来。
若不是先知道那些箱子确实送进过院子,又有靖安司这种常年搜暗格密室的人盯着这块地方,普通官差就算把这座老屋翻上一遍,也未必会想到一处破棚下面还藏着东西。
木板被撬开,下面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梯。
郑千户提灯先下。没过多久,他的声音便从底下传了上来。
“各位大人,下来看看吧。”
王明远顺着木梯下去,刚走到一半,脚步便停住了,跟在后面的几名官员同样僵住。
地下不算特别宽,可四周沿墙全是箱子。
十几只木箱整整齐齐排在那里,最前面两口已经被郑千户打开。
里面压根没有旧书,也没有账册,全是银子!一锭一锭码得整整齐齐,在灯火下泛着白光。
旁边几只更小的木匣子,郑千户打开后则是一摞又一摞大额银票。
吏部郎中站在木梯上,好一会儿都没动。
方才一路从京城赶来,他脑子里想过卷银潜逃、毁账灭证,甚至想过杨守陈已经坐上海船,唯独没想过——这个人压根没把银子带走,他只是把银子埋在了自己爹娘脚下。
“这……”郎中张了张嘴,最后实在没忍住,“这便是杨大人说的旧书?”
……
很快,箱子全部往出抬,银锭落地时发出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砸在院子里。
等一口口箱子几乎摆满后院,杨家老两口已经彻底傻了。
老汉站在那里,看着从自家脚底下抬出来的一箱又一箱银子,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这……这是哪儿来的?”
他先看了一眼银子,又看向儿子。
声音里甚至还没有责问,只剩下难以置信,“守诚?这些……是你的?”
杨守陈站在院子中央,脸已经白得像纸。
清点足足用了近半个时辰。
最后,负责记账的书吏拿着册子,重新拨了两遍算盘珠,似乎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最后那个数。
“现银五万三千四百余两。”
“银票三万八千两。”
“另有金叶、金锭以及几张尚未兑取的票据,折银约七千余两。”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合计九万八千余两!!”
将近十万两!
院子里一下没了声音,就连原本还在远处探头探脑的几个村民,看见官差脸色不对,也都吓得缩了回去。
都察院御史猛地回过身,“杨守陈!你方才站在屋里,口口声声说自己这十几年没有收过粮商一文钱,如今十万两就从你家地底下抬出来,你还准备告诉本官,这些银子也是旧书变的?”
杨守陈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可到了这一步,他竟然还在强撑。
“不是我的。”
都察院御史都气笑了,“藏在你家地底下,不是你的?”
“有人……有人寄放。”
“谁?”
杨守陈张了张嘴,自己似乎也知道这个理由太过牵强,停了半晌,最终什么名字都没说出来。
吏部郎中这一路憋着的火终于压不住了,“近十万两银子,不是十两,也不是一百两!别人把这么多银子埋进你爹娘家地底下,你连对方是谁都说不出来?”
杨守陈死死咬着牙,“下官无话可说。”
而从头到尾,王明远都没有再开口,他只是看向站在旁边的杨家老两口。
老妇人眼睛已经红了,她看看那些银子,又看看儿子,像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刚才一路上,她还在跟众人解释,守诚从小懂事,守诚不是坏孩子,守诚每次给他们送钱他们都不要……
可如今,自己一次次退回去的那几两、十几两银子,在这些箱子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老汉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守诚!”
杨守陈肩膀猛地僵住。
“你告诉爹,这些钱到底哪儿来的?”
杨守陈没有回答。
老汉的声音却明显开始发抖,“你每回回来给钱,我都让你娘留着,等下次再塞还给你。”
“爹娘不是不想过好日子,是你有今天不容易。”
“你媳妇不喜欢乡下这些泥啊土啊的,我们不进城是不想让你夹在中间难做。我一直跟你娘说,孩子在外头做官难,咱们没本事替他撑腰,便少给他添一点乱。”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一箱箱银子,声音都开始发颤。
“可你有这么多钱……这么多钱埋在我们脚底下,我和你娘连知道都不知道。守诚,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老两口的话落下,杨守陈嘴唇猛地抖了一下,原本一直不敢看父母的目光也终于乱了。
王明远这才走到他面前,缓缓开口道:“近十万两,你没拿去置田,也没拿去盖新宅子,甚至连你爹娘都没跟着享福,还住着老屋,下地种田。”
“杨守陈,你费尽心思把这么多银子藏在这里,到底图什么?!”
“我也想不明白,你既然舍不得花,为何还要一次又一次伸手?!”
院里众人也都安静下来。
杨守陈慢慢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却始终没能说出一句话。
王明远转头看向杨守陈的父母,“方才一路过来,你爹娘还一直替你说话,说你小时候吃过多少苦,说你做官以后一直惦记着他们。”
“他们想的,从来都是怎么少拖累你一点,甚至省下你几两银子,都觉得是在替你省心!”
王明远猛地抬手指向那一箱箱银子,“可你呢?你却在他们脚底下,埋了整整十万两!”
最后一句落下,杨守陈浑身明显一颤。
他缓缓转过头,父母正站在那里看着他。
老人眼里没有恨,也没有责骂,更多的是茫然和担心,仿佛直到现在,他们最怕的依旧不是自己这些年吃了多少苦,而是这个好不容易熬出头的儿子,是不是把这一辈子都毁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汉才哑着嗓子开口。
“守诚。爹娘穷了一辈子,也没觉得穷有什么丢人的。”
“你小时候蹲在先生窗外听书,回来还跟爹说,以后若真能做官,就做个不让人戳脊梁骨的官。”
“你……还记得吗?”
这一句话落下以后,杨守陈脸上的最后一点强撑终于垮了。
他身子晃了一下,腿一软,几乎是滑坐到了地上。
“我没花……”
院子里没人说话。
杨守陈低着头,肩膀一点点发起抖来。
“王大人……那些银子,我真的一分都没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