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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断尾求生

    随着大汉平北行营、征东行营南北两路大军同时入朝,整个朝鲜半岛的局势彻底改写了过来。原本还在虏寇铁蹄下噤若寒蝉的各地郡县,纷纷揭竿而起、倒戈相迎,以至於一时间四方响应、举国震动。

    平壤,布政使司衙门,大堂内稀稀拉拉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十日前,汉人军队从义州拔营南下,一路攻克我郭山、定州,目前正屯兵於安州一带,大概三日左右便能抵达平壤城下。」

    「南面庆尚道方向,汉人水师已经从釜山登陆,忠清道、全罗道等朝鲜各地士族纷纷望风而降,正一路由忠清道向北,兵锋直指汉城王京,旦夕便至. . .」

    大堂内,清廷一众高层正细细聆听着近日以来的军报,面色沉重无比;为首的济尔哈朗更是眉宇间写满了疲惫与绝望,只觉得心力交瘁、几近窒息。

    等到传信兵退下,他才总算开了口:

    「如今那汉贼朝我平壤、汉城两路并进、南北夹击而来,诸位王公臣僚可有解围之计?」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满堂宗室王公、文武大臣一个个都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跟哑巴似的,根本不敢与之对视。济尔哈朗环顾了一圈,只觉得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随着大清朝廷从盛京一路南逃至朝鲜,国中人才也近乎凋零殆尽,昔日群星璀璨、人才济济的议政中枢,如今竟然连一个小小的布政使司衙门都坐不满。

    人丁凋零至此,身为大清摄政的他自然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为此也曾努力过,想要试着扭转乾坤;可可天命不在、大势已去,如今的局面早已并非人力所能挽回。

    新生汉人王朝兵锋正盛,正由南北夹击而来,势要将满洲族众屠个一乾二净;

    如今近十六万满洲军民被困在朝鲜这弹丸之地,可谓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其实最初济尔哈朗选择南下入朝的初衷、除了获得粮草补给外,更深层则是看中了朝鲜水师的战船,想要助其远渡海外,逃到某个中原朝廷鞭长莫及的地方去。

    可万万没想到,即便他将乐善君李浦立为了朝鲜国主,想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但朝鲜地方氏族和水师官兵却对新朝廷并不买帐,向来是阳奉阴违、根本不听调遣。

    济尔哈朗也不敢逼迫过甚,毕竞先前豫亲王多铎、肃亲王豪格的葬身海底的前车之监还历历在目,他可不想被朝鲜人送到海底喂鱼。

    沉默良久後,坐在上首的皇太后布木布泰才总算开了口:

    「各位卿家,如今我大清山河尽失、深陷重围,已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事已至此,不知诸位还有何良策?」

    「若是当真无力回天,倒不如就此散去,各寻生路、保全自身去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宗室王公、文武臣僚无不譁然。

    济尔哈朗更是心下一惊,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劝道:

    「太后万万不可!」

    「如今我大清本就衰微颓弱,正是该凝心聚力、共渡难关之时。」

    「若是就此四散,任由族群四分五裂,基业断绝,我等如何对得起太祖、太宗的在天之灵?」「如何为战死沙场、惨遭屠戮的族众军民报仇雪恨?」

    「再说了,如今朝鲜国内可谓是群狼环伺,外有汉人大军虎视眈眈,内有朝鲜世族跃跃欲试;稍有不慎便是亡族灭种的下场。」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再四散而逃,无异於自寻死路。」

    可这番苦口婆心的劝谏,非但没能安抚布布木布泰、提振人心、反倒是让她积攒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了出来。

    「摄政王也不必再自欺欺人、心存侥幸了。」

    「时至今日,还谈什麽报仇雪恨,谈什麽基业存续?」

    「再说了,即便我大清上下凝聚一心,拚死顽抗,又如何能抵挡得了那如狼似虎的汉人大军?」说着,她又抬眼望了望大堂内一众垂首不语的王公大臣,

    「你且看看这满堂臣僚,我大清人丁凋零至此,所谓衮衮诸公,如今也只剩下了寥寥数人;」「要麽年迈老朽,要麽年幼力薄,如何能撑得起大局?」

    「哀家如今一心想的,也并非什麽复国大业、江山社稷了,而是该如何保全先皇血脉,使我爱新觉罗氏不至於就此断绝. .」

    话还没说完,她便哽咽住了,泪水也不自觉夺眶而出;

    面对如今这等十死无生的绝境,即便是素来以沉稳睿智、胸有丘壑之称的,也不免潸然泪下,情难自已。

    见皇太后如此悲恸,甚是有些失态,一直默不作声的礼亲王代善总算是站了出来,安慰道:「太后请听老臣一句劝,有道是事在人为,绝境之中也未必全无生机,还是当以保重身体、稳住心神为上。」

    但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正色道:

    「可话说回来,以如今的局面,咱们再强撑下去也确实没有意义了。」

    「汉人兵锋太盛,硬抗终究只会全军覆没;眼下最要紧的,是想个法子,如何能在其夹击合围下,找出一条生路来。」

    「老臣以为,倒是可以沿着朝鲜东面海岸一路北逃,逃到珲春一带东海女真的地盘去;此处山林广袤,人烟稀少,想必应该能有一线生. . . .」

    不等他说完,济尔哈朗却开口打断了他:

    「礼亲王所言实在有些过於理想,那汉贼人多势众、眼线遍布,岂能放任我等从容北逃?」「再说了,就凭东海女真那片荒芜贫瘠、物资匮乏的属地,如何能供养我十六万满洲军民?」代善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

    「当断则断,事到如今,再想带着族众突围逃生,肯定是不可能了。」

    「要想保全宗室血脉,只有断尾求生才行,在朝廷各家王公、文武家中拣些那年轻力壮、体态俱佳的男女,扮作平民模样,趁乱混出城去。」

    「多带些粮草辎重,少带些人,应该还是能在珲春一带活下来。」

    说到这,他微微直了直腰,

    「至於其余兵马族人,就交给本王统领,留在平壤为你等断後,吸引那汉人大军注意。」

    济尔哈朗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才挤出一句:

    「非得如此吗?」

    代善缓缓点了点头,淡淡道:

    「我也年过六旬,就算逃出去也没几年活头了,倒不如留在此处替你们把追兵挡一挡,为我大清争出一线喘息之机。」

    代善这番表态的意思很明确,以保全宗室王公、文武臣僚等高层为上。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将要彻底放弃平壤附近的十几万满洲族人,以此为高层争取一线生机。

    但此事说到底也不什麽光彩的勾当,人皆有求生之心,一旦消息传出去,轻则军心涣散、譁变四起,重则族人倒戈相向,後果不堪设想。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清廷的一众高层可谓是把保密手段做到了极致。

    皇太后布木布泰先是调集禁卫,连夜将宫中的大批宫人奴婢给尽数处死,只留下少数贴身伺候的内侍,以防消息从宫闱之中走漏出去;

    而後济尔哈朗又以清点粮草军械、为日後决战准备为由,将城内大量存粮给统统运出了城外。安排妥当之後,他随即拟旨一封,以朝廷名义任命礼亲王代善为「平壤驻守统帅」,让其站到台前来统领平壤城内外的满洲族众,摆出一副誓与城池共存亡的架势来。

    而他自己则是带着皇室宗亲、大臣家眷等乔装打扮,凑成了一支三万人左右的偏师,掩人耳目;随後再由代善签发军令,以换防为由,将这支偏师堂而皇之地调往了位於平壤後方的谷州郡。待到前线战事一开,汉人大军的注意力全被平壤吸引过去,这支由宗室贵人、大臣家眷组成的偏师便会改换布衣,扮作逃难流民、溃散兵卒的模样,取道安边都护府、和州牧等地,沿着东海岸一路向北,逃往珲春,遁入山林之中。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济尔哈朗甚至都并未派人将此事告知汉城的「朝鲜摄政王」兴恩。

    毕竟此等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况且兴恩留在汉城,还能替他们挡一挡南面那支来势汹汹的汉人大军。

    而对於自己已经被视作弃子一事,此时尚且还一无所知。

    自从当上了朝鲜伪朝的「叔王摄政」後,他便一发不可收拾,彻底将这座王京当成了自己的私人游园。一如汉末时董卓入京那般,他不仅给自己安了个「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特权,更是夜夜闯入景福宫中,肆意奸淫宫女,留宿王榻。

    为满足淫慾,他甚至还命人把後宫的交泰殿给腾了出来,并将在南汉山城俘获的李信妻女尽数圈禁其中,以供自己日夜取乐。

    乐善君李浦的生母贵人赵氏也在此列,因其容貌出众、身份特殊,更是成为了兴恩最为垂涎的对象。屡遭鞑子凌辱,赵氏本想一死了之,但转念想到儿子李浦尚且年幼,又是李氏王族如今仅剩的一丝血脉;

    若是自己就这麽撒手而去,年幼的李浦便再无人护持,她也只能忍气吞声,任凭鞑子施为。而兴恩这般荒淫无道、骄横跋扈的行径,自然引起了朝中不少臣子的不满与怨愤。

    值得一提的是,此时的朝鲜朝堂,除了当初在山城剃发易服、跪降鞑子的苟且之辈,其实还有不少心向故国的忠直之士。

    这帮朝臣之所以仍然选择在伪朝任事,甚至不惜改换衣冠、曲意逢迎,其实也是为了保全王室血脉。可如今见那鞑子摄政竞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夜宿王榻、奸淫后妃,即便是已经打定主意忍辱负重的朝鲜旧臣也看不下去了,纷纷站出来指责兴恩行事乖悖、有违人伦。

    可迎接他们的,却是鞑子的屠刀。

    见到竟然有人敢忤逆自己,兴恩是勃然大怒,当即便下令卫兵在汉城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搜捕活动。近百余参与上书、私下议论的朝鲜官吏尽皆被捕入狱,最後被安了个「通敌谋逆」的罪名,一律斩首示众,暴屍荒野。

    就在这朝鲜王室蒙羞含辱、汉城上下噤若寒蝉的至暗时刻,顺国公李自成率领的征东行营,总算是抵达了距离汉城仅百里之遥的水原都护府。

    如今的征东行营可谓是声势浩大,麾下足足聚起了七八万之众;除去其中的四万汉军主力,其余的全都是从朝鲜各州府县集结的讨虏大军。

    自从大汉王师在釜山登陆的消息传开之後,朝鲜南部忠清、全罗、庆尚三道的地方官府、世家大族们纷纷举兵响应,都派遣了仆从军前来助阵;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自发聚集的沿途民间义勇,地方团练等,也都从各地赶了过来,想要助王师一臂之力。

    眼看实在是人满为患,粮草供给也渐渐吃紧,为首的李自成亲自出马,好说歹说,才将这群争相踊跃的义勇团练给劝了回去。

    朝鲜军队的战斗力历来孱弱不堪,以征东行营如今的实力,收拾一帮穷途末路的虏寇早已是绰绰有余;要是再搭上这麽些散兵游勇,非但帮不上忙,甚至还可能临阵添乱、贻误战机。

    不仅如此,李自成还有另一番考量。

    水原都护府衙门内,征东行营的一众将领正齐聚在此,商议着攻打汉城一事。

    根据前方传来的消息,目前汉城内仅有八千鞑子守军,实在不值一提。

    此次议事的重点,其实更多是放在了如今的朝鲜国主,也就是年仅六岁的乐善君李浦身上。对於如何处置这个被鞑子扶上王位的傀儡幼主,军中的几位主将产生了不小的分歧。

    「诸位,以郑某之见,这位乐善君还是不留的好。」

    「虽然此人是庶子出身,但毕竞是前任国主李惊的骨血,李氏王族如今唯一的血脉。」

    「我大汉若是想要将朝鲜彻底纳於治下,这等身份敏感的前朝余脉,最好还是将其提前除去,免得日後再被有心人利用,徒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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