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极三年秋,秋高气爽、草枯马肥,正是出师远征、勘定平乱之时。
平北行营十万步骑,另有喀喇沁、土默特、巴林等漠南蒙古诸部胁从骑兵,共计十二万人马,自抚顺拔营,浩浩荡荡沿着苏子河谷一路往南推进。
马蹄踏过枯黄的落叶,号角声此起彼伏,旌旗在风中翻卷,如同一道绵延的长龙,一眼望不到边。
蒙古人的前锋骑兵在出了连山关後,便遭遇了第一股鞑子,约莫在三四百人左右,看样子是一群从辽东逃过来的,还没来及渡江。
不等後方的汉军出手,外围的蒙古骑兵便嗷嗷叫着拔刀冲了上去,三五成群地包抄过去,将这伙鞑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没办法,汉人的赏额开很足。
早在出兵前定国公就曾有言,开出了一个鞑子男丁人头五两银子、女眷老弱三两,幼童二两的赏额。
这价钱放在关外,足够一个蒙古牧户过上小半年的好日子;各部的首领们算过这笔帐後,几乎没怎麽犹豫便点了头。
在他们看来,这一趟不像是出征,倒像是秋猎,猎物是鞑子,每颗人头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蒙古前锋骑兵像秃鹫一般,不断撕咬,啄食着眼前的鞑子,先是一轮外围的齐射,随即马刀劈砍,将鞑子堵在了江岸边的芦苇丛中。
陷入绝境的鞑子起初还想突围,但发现眼前的竟是昔日并肩作战的蒙古同盟,於是便起了侥幸的心思,想要求饶逃过一劫。
可万万没想到蒙古人压根不理会,毫不留情的手起刀落,将面前鞑子的人头割了下来,连带着女眷和半大的孩童,三百七十二颗,一个不落。
这些首级将被送往军中,经由负责记功的汉军掌令仔细核验後,直接发放现银,当场结算。
收到现银的蒙古人乐是合不拢嘴,都不需要汉军将校吩咐,便争相四出,更卖力的清剿起了沿途的虏寇。
蒙古骑兵像是嗅觉灵敏的猎犬一般,三五成群的将躲在山洞里,藏匿在密林中零散的鞑子给尽数搜了出来;
只有在遇上像通远堡、凤凰城之类的要隘重镇时,後方的汉军才会出手,用重炮轰开城门、瓦解守势,掩护蒙古前锋冲进去收拾残局。
随着大军一路推进,平北行营在彻底肃清辽东残寇後,终於在七月底抵达了鸭绿江北岸;而此时,顺国公李自成率领的征东行营已经在此等候已久。
交接完防务和营寨後,征东行营便陆续登上了山东水师的海船,准备前往朝鲜东南岸,由釜山登陆朝鲜腹地。
两位国公的目标都很明确,一位负责统领大军主力从正面逐城逐镇向北推进,而另一路则从海上绕至敌後,将鞑子拥立的朝鲜傀儡政权连根拔起。
鸭绿江对岸的义州城头上,清军早已严阵以待,到处都是正在搬运滚木礌石、修筑工事的朝鲜民夫以及披甲执锐、往来巡视的八旗八旗将士。
镇守此地的清军主将勒克德浑,在知汉军已经突破凤凰城、即将陈兵鸭绿江畔的消息後;
便果断将散步在平安道北部的部众,尽数聚集到了义州城内,打算依托鸭绿江天险和义州城池节节抵抗,为後方的朝廷中枢尽可能争取反应时间。
但汉军却并没给他太多准备机会。
平北行营在抵达鸭绿江西岸後,只用了三天时间修筑浮桥、扎制木筏,随後便准备整军强渡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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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东岸的守军已经提前摆开了阵势,早早挖掘了壕沟,架设了拒马鹿角,但实在架不住数万大军争相竞渡的场面。
在鞑子眼里,对岸汉军就如同黑云一般,密密麻麻的营帐和旌旗铺满了整个河滩,一艘艘木筏和渡船上人影叠着人影,气势逼人;
整条江面被遮了个一乾二净,只能看见眼前一大片由远及近,正不断扩大的大军阵列。
岸边的清兵眼看渡船越靠越近,即将在滩涂上登陆,只觉手脚有些发颤,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长弓腰刀;
还不等阵中将官下令,位於队列最前的清兵出於本能,张弓搭箭便想要远远地将那汉军拦在江畔。
可心底的紧张却在此刻暴露无遗,本来以骑射弓马见长的鞑子,此时竟然连拉弦的手指都在颤抖,射出去的箭矢更是稀稀拉拉,绵软无力;
甚至有的都没能射中渡船,便纷纷坠入江心,只在江面上溅起了一阵细碎的水花,连汉军衣角都没能碰到。
而反观渡船上的汉军将士,在船只即将靠近江畔时,便已提前点燃了手里震天雷;不等对岸的清兵上前,便齐齐扔进了岸上的工事中。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泥土、碎石、飞溅的木屑铅子瞬间在清军阵中炸开,顿时扫倒了一片鞑子;
不等硝烟散开,前排的汉军将士便齐齐跳上了滩涂,顶着刀盾冲了上去;而与此同时,蒙古人的骑兵也正陆续通过浮桥,成两面包抄而来。
岸上的清军根本来不及组织抵抗,丢下手里的武器拔腿就跑,生怕再晚一步就被追兵赶上。
前後短短不过半个时辰,鸭绿江东岸鞑子便被清扫一空,落入了汉军手中。
见麾下部众一触即溃,後方义州城头上的清军主将勒克德浑气是直跺脚。
他怎麽也没想到,自己耗费数日心血、精心排布的江岸防线,就这麽被人轻而易举地给突破了。
当初摄政王为了突破岸防,好歹还兵分两路、费了不少功夫才将朝鲜军队击溃,怎麽那汉军就跟捅破一层窗纸似的,一个照面便碾了过来?
昔日纵横关外、所向无敌的八旗,如今竟然连朝鲜军队都比不上了?
对此,勒克德浑也颇为无奈。
自从与汉军交手以来,八旗将士历经大小数十战,从关内腹地到关外辽东,可谓是未尝一胜、屡战屡败;
就连国中最是能征善战的几位亲王,都尽数死在了汉军的刀锋之下,剩下的儿郎又如何能不胆寒?
甚至如今军中还流传起了一阵风言风语,说是那汉军之所以屡战屡胜,皆是因为了神明庇护;不仅战力彪悍、悍不畏死,更是手握一种可以在瞬息间连发数响的诡异妖兵,等闲之辈根本近不身。
尽管摄者王和朝廷多次出面辟谣,称那只不过是汉人的火器而已,并非什麽神明庇佑;
但还是有不少八旗将士催次深信不疑,私下在弓矢腰刀上偷偷涂上了狗血、朱砂等辟邪之物,想要以此破了那汉人的「妖法」。
而汉军上下对此则是一无所知,在顺利渡过鸭绿江後,前锋营将士和蒙古协从立刻兵分数路,将不远处的义州城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随着後续炮营在城外摆开阵势,攻城战也正式打响。
还是老样子,前三轮炮弹对准城头,集中轰击守军的箭塔、垛口、城楼等各类防御工事。
数十门红夷大炮一字排开,发出阵阵怒吼,将重达十余斤的实心铁弹推出炮膛,呼啸着砸向了前方的城墙。
伴随着几声巨响,两颗碗口大的炮弹十分精准的命中了西面城楼的檐角,瞬间将整段飞檐给硬生生削去了大半;
但执掌炮营的汉军游击对此却不甚满意,连忙喝令麾下炮兵重新校准炮位、微调角度,将炮口对准高耸的城楼主体,务必要将其彻底夷平。
城墙上的清兵见状连忙上前,想要趁着汉军炮营重新调试的机会,用城头上的火炮还以颜色。
可自从孔友德和耿仲明的天佑军在关内损失殆尽後,清军之中熟悉操炮、校准之法的炮手早已寥寥无几;
尤其是像红夷大炮这类重型火器,操作繁复,寻常人根本不知道如何上手。
一顿手忙脚乱後,仓促打出的炮弹要麽射程不足、要麽准度尽失、连城外敌人炮阵的边缘都没能够着。
而随着汉军各炮组重新校准後,数十颗实心炮弹又再度呼啸而出,直直地1命中了城楼正中,连带着门窗、楼柱等都被轰成了齑粉;
整座城楼像是被拦腰斩断了一般,上层结构轰然塌陷,瓦片和碎木倾泻而下,砸在城墙上激起了一阵巨大的烟尘。
四周值守的清兵和朝鲜民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吓不轻,撒开腿,连跪带爬地就往城墙下逃窜,生怕晚了一步被埋在碎石瓦砾下。
趁着城头上守军阵脚大乱的时机,早已跃跃欲试的前锋营的将士和蒙古协从军立刻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向义州城发起了总攻。
回过神来的清军守将勒克德浑见状,连忙带着亲卫,驱赶着一众朝鲜民夫硬着头皮冲上城墙,试图挡住汉军前进的脚步。
城头上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如开了闸的洪水般倾泻而下,朝着攻城的兵将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可冲锋在前的蒙古人却像是打了鸡血一般,顶着城头攻势丝毫不退,踩着同袍的屍体一往无前。
随着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头,铁钩扣住垛口边缘,蚁附登城的也士兵越来越多;鞑子守军试图在垛口处以长矛捅刺,但实在架不住汉军人多势众,很快便被强行占住了城墙一角。
为首的蓝田侯刘宗敏见前锋已经站稳了脚跟,立刻带着亲卫向两侧扩展阵地,准备接应後续援军。
可不料城墙上的鞑子,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了几盆漆黑粘稠的汁液,对准面前的汉军将士便是一顿泼洒,将众人浇了个透。
起初时,刘宗敏还以为这玩意儿是火油之类的引火物,惊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想要收拢队伍;
可仔细一闻,却并没闻见什麽油脂的刺鼻味道,反倒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不由愣在了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鞑子究竟意欲何为。
而对面的清兵见他错愕发愣的模样,还以为泼洒的污血成功破了汉人的妖法,顿时狂喜不已,立马提着刀冲了上来,想要趁机夺回城墙。
可不曾想,眼前这帮「法力尽失」的汉人却丝毫不怵,反而是齐齐掏出了腰间短铳,抬手便是一轮连发。
铳声紧密急促,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鞑子被当场打翻在地,身後的众人见状被吓肝胆俱裂,纷纷怪叫一声掉头就跑。
而天色接近傍晚,越来越多的汉军将士也在余承业、李定国、李过等众将的带领下,成功登上了城头,占领了义州城北。
清军主将勒克德浑自知不敌,只收拢残部一路且战且退,妄图依托城内街巷民负隅顽抗。
可汉军诸将却根本无意与这帮困兽缠斗,几位领兵的侯爷只是带着部众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逐步收紧包围圈,将城内的鞑子尽数赶到了一处坊市中。
等麾下辅兵将外围建筑尽数拆毁後,汉军将士这才掏出了猛火雷,点燃了鞑子藏身的坊市。
火油四溅,瞬间引燃了堆积在街巷间的草料和杂物,烈焰腾空而起,火舌沿着墙根和梁柱蔓延开来,将整片坊市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牢。
被困在其中的鞑子进退无门,只能试着冲破栅栏逃出生天,可迎接他们的是却是一排早已举起的铳口,铅子如雨点般迎面而至,将突围鞑子成片成片扫倒在地。
眼看逃生无望,剩余的清兵只能退回火海之中,企图躲藏在水缸、水井之中避开烈焰;
可此时火势已起,连空气都被烧滚烫,蜷缩在水缸里的鞑子被滚烫的沸水给煮了个皮开肉绽。
而藏身在水井之中的,则是被密不通风的浓烟给呛人事不省,继而一头溺死在了水里。
火光映红了整片夜空,木料断裂的劈啪声、砖瓦炸开的碎裂声和鞑子的惨叫声混在一处,如同有万千恶鬼在烈焰中哀嚎,闻之者无不悚然,却又忍不住拍手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