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刘志学抵达曼谷,在酒店放下行李,换了件衬衫,便带着包去了城北的别墅。
车开进院子时,杨鸣正站在门边,穿着一件短袖,朝他招了招手。
刘志学下车叫了声鸣哥,走到跟前,才发现自己已经一年多没见过他了。
平时有事情打电话,听见声音,倒不觉得隔了多久,真见了面,又觉得有不少话可以说,一时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杨鸣拍了拍他的胳膊:“进去坐吧,外面太热了。”
刘志学跟着进了客厅,把包放在沙发旁边,等杨鸣坐下,自己才在旁边坐了下来。
在海防,无论是公司里的人,还是来谈生意的老板,多半都等着他先开口,如今回到杨鸣面前,过去的习惯又回来了。
杨鸣拿过杯子,他便伸手去拿茶壶,倒完茶,把壶嘴转向一旁。
“在海防住得还习惯吗?”
“已经习惯了,刚过去那会儿觉得什么都不方便,现在待久了,也就那么回事。”
“那边的东西吃得惯吗?”
刘志学笑了起来。
“这个倒不愁,想吃什么都找得到,就是应酬多。”
杨鸣也笑起来,又问了问公司的近况。
刘志学原本在来的路上,把黎德诚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想着见面后先把要紧的说完,此时只好暂且放下,跟他说起海晟的生意。
仓库一直在用,韩国那边的配套货还在做,客户有了来往,后面的事情比最初好办了不少。
杨凯文管账,郑泽看着仓库,他离开几天,公司照样能运转,寻常事情不用等他回去处理。
说到这里,刘志学端起茶喝了一口,坐姿也随意了些。
当初刚到海防,连个可以长期做下去的生意都得自己找,认识一个人,要弄清他能办什么事,谈成一笔买卖,还得看钱能不能收回来。
如今他总算有了自己的公司和经常往来的客户,提起这些,连话也多了。
“前阵子忙完,我就想过来看看你,后来那边有了消息,又耽搁了。”
杨鸣把杯子搁下:“电话里听你说过,这次查得怎么样了?”
刘志学收起笑容,把最近进厂和杜光海开口的经过说了说。
工厂里的生产他亲眼看过,设备和工艺的来历,也听陈文安解释过,这部分与杜后来交代的基本吻合。
至于几个人之间的合作,眼下主要还是杜的说法。
黎德诚负责组织矿源和本地经营,西方的材料贸易公司提供技术,收走大部分产品,阮文绍则凭私人关系照应当地的麻烦,从中取利。
海晟拿到的货,是黎与阮瞒着西方合作方另外卖的,额外挣的钱也由他们自己分。
“杜光海连这些都肯告诉你?”
“他想替家里多弄些钱,我也答应给他好处。”
刘志学把两次谈钱的事情交代了,没有把杜说成已经能够完全相信的人。
对方愿意开口,自然有用,可他自己也只知道一部分,尤其国外那家公司背后是谁出钱,产品最后卖给谁,杜都答不全。
“这些还得核实。”刘志学说,“不过厂子确实在生产,也确实能出货,我想再往里面做一做。”
杨鸣没有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刘志学看着他:“鸣哥,我想把这门生意拿下来。”
这句话,他在海防已经想过好几次。
最初杨鸣让他去越南,他先顾着站住脚,后来知道了黎德诚这个目标,才一点点接近对方。
做到了现在,真进过工厂,看过那么多设备和做出来的产品,他很难再满足于从杜光海手里买几批货。
海晟挣的是买卖和运输的钱,货源由别人决定,什么时候给货,能给多少,都要跟着对方的安排走。
如果能够把生产也掌握在自己手里,往后的生意就有更大的余地。
可工厂里的人,他目前只熟悉一个陈文安,对方管工艺,生产以外的事做不了主,自己就算有钱,也不知道该找谁谈。
“黎德诚迟早要处理,可就算现在解决了他,矿料会不会继续送过来,厂里的人还肯不肯做事,我们都没把握。”
刘志学稍稍停了停,继续道:“杜光海说,可以安排我跟厂里管事的人接触,我想借下一批货的事,先把人认识了,看看他们平时怎么做。”
“你准备从哪里开始?”
“先谈交货和排产,这些本来就得谈,往下才好了解矿料怎么供应,厂里是谁在安排。”
刘志学把包里的本子取出来,翻到自己记下的那页,却没有递过去,只低头看了一眼。
“国外的合作方也得弄清楚,他们要是不再收货,光靠我们现在的韩国买家,吃不下那么多东西。”
进厂前,他最关心技术是不是在黎德诚手里,进厂后才发现,日常生产有人会做,碰到难题仍要找国外的人。
真要接手,现成的机器和厂房固然值钱,能让机器一直开下去的那些人,也不能随便赶走。
他还没有把这些关系摸透,眼下说收购,说换人,都早了些,但先有接触,才能往下谈条件。
杨鸣听完,拿起茶壶给两人添了水。
“阿志,这门生意要是出了事,海防现在做起来的那些,会不会跟着受影响?”
刘志学没有立即回答。
来以前,他考虑过西方合作方发现私售,也考虑过矿料被追查,可谈到要拿下工厂,注意力又集中到了供矿和生产上。
杨鸣问起海防,他才把手里的本子合上。
海晟已经替他们出过货,单据和收款都有记录,真追查过来,难道把后面的买卖停掉,以前的事情就能算了?
仓库里还有其他客户的货,公司若被查,客户才不会听他慢慢解释哪批有问题、哪批没问题。
“会有影响,具体会到哪一步,我现在还没摸清。”
他说得很慢:“所以已经答应的交易,我准备照常做,暂时不往里面压大钱,先把厂里的经营弄明白,再决定投多少。”
“公司的钱周转得过来吗?”
“原来的生意照常做,需要用的钱得留着,不能都拿去买他的货。”
杨鸣点了点头:“你想继续做,就继续做,需要钱和人,跟我说。”
刘志学望着他,没有急着接话。
“不过海防那边,你自己花了多少工夫才做到今天,心里应该有数。”杨鸣把茶壶放回原处,“别光看着人家的厂子,把自己的家底弄没了。”
这几句话,比刘志学路上准备的那些解释都实在。
他本来还想说一说稀土以后能有多大生意,杨鸣已经同意了,再说下去,就成了给自己壮胆。
厂里那些关系要他去弄清,海防现有的买卖也要他顾着,钱和人有人支持,具体怎么做,仍得由他拿主意。
刘志学把本子收回包里:“我会顾好海防,黎德诚的事也由我继续办,有新的情况,我再告诉你。”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刘志学把该说的说完,看杨鸣没有别的交代,便拿起包,准备告辞。
“鸣哥,那我先回去了。”
杨鸣看了看时间:“都这个时候了,留下吃晚饭吧。”
刘志学已经挪到沙发边上,听见这话,停了下来。
“你住在哪里?这次准备待几天?”
刘志学报了酒店的位置,说来时没把行程定死,原想着把事情谈完,看看公司那边的安排再回去。
“那就在曼谷住两晚,明天叫上麻子他们,一起聚一聚,你也好久没见他们了。”
“好,那我后天再回去。”
答应下来以后,刘志学把提在手里的包重新放到沙发旁,往后坐了些,拿起杯子,把已经凉了的茶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