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晚上,杜光海约刘志学在海防一家饭店吃饭,要了间小包厢,没有叫别人。
菜上齐后,两人先聊了几句家里的事,杜说妻子已经在办房子的手续,又替她道了一次谢。
刘志学笑着让他别客气,夹了些菜,正准备问下一批货,杜却先放下了筷子。
“阿志,我有些不明白,你想了解这么多,到底准备做什么?”
“我得对韩国的买家负责,后面还准备继续投钱,总得弄清楚,谁能保证供货,出了问题又该找谁。”
刘志学回答得很自然,又提起厂里那趟参观:“陈博士管工艺,技术上的事能说清楚,可有些事情,他也做不了主。”
“你要找的人,我可以替你介绍,这几天我也为你的事费了些心思。”
杜光海拿起酒瓶,给他添了一点:“有些话,在厂里不方便说,我知道的,也可以跟你说清楚。”
刘志学没有催他,等着后面的话。
“你上次帮家里周转,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杜光海把酒瓶放回去,声音低了一些,“不过,这些事情真要说开,我担的风险,你也明白,总得替家里多留些钱。”
二十来万美元才汇过去,妻子的谢意刚带到,新的价钱就跟着来了。
刘志学看着他面前那只酒杯,杯里的酒一直没怎么动,杜光海今天请这顿饭,显然早就想好了要谈什么。
上回拿了钱,带自己进厂,让自己看,这回要他开口,还得再花一笔。
他倒是把事情分得仔细,人情照样领,该要的好处也一点不含糊。
“你需要多少?”
杜光海迟疑片刻,报了个数目,刘没有立刻答应,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把这笔钱定了下来。
这个数目比上次少些,却也足够让老杜的家人在吉隆坡过上一段宽裕日子。
刘志学当然不愿意任人开价,可自己花钱,是为了摸清黎德诚的底细,前面做了那么多事,如今杜终于肯交底,就因为舍不得再付这笔钱,让他把话收回去,实在不划算。
何况进厂以后看见的东西,已经说明黎背后的生意比自己原先知道的大得多。
他端起杯子:“就按刚才说的数,我会把钱安排给你,你知道的,都跟我说清楚。”
“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再瞒着你,不知道的我也不会乱说。”
杜光海碰了碰他的杯子,喝下一口酒。
他没有提黎德诚已经同意让刘参与供货协调,厂里那些本来就可以安排的接触,也被他算进了自己费心争取的事情里。
不过黎德诚允许买方谈业务,并没有让他把合作伙伴怎样分钱,也拿出来卖给别人。
刘志学将杯子放下:“先说国外那边,陈博士提过,设备和工艺都是他们带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在跟黎总合作?”
“是一家材料贸易公司,跟黎总打交道很多年了,关键设备、工艺培训都是他们安排,后面有技术问题,也找他们解决。”
“他们只收技术服务的钱?”
“产品也是他们收,按约好的价格拿走,再通过自己的渠道卖出去。”
杜光海夹了块鱼,剔开鱼刺,接着道:“黎总负责组织矿源,安排本地的人,矿山和工厂的经营归他管。”
刘志学听到这里,问得更具体了:“既然东西由黎总生产,销路为什么要交给他们?自己找买家,挣得应该更多。”
“现在当然会这么想,可刚开始的时候,黎总缺技术,也没有稳定买家,靠他们才把工厂做起来。”
设备运来了,还得有人调试,工人和技术人员也要学,产品做出来能不能卖掉,不能等到堆进仓库才考虑。
杜光海把当初合作的缘由说完,又提醒他,几年生意做下来,许多条件早已定了,黎德诚有了生产能力,也不能想改就改。
“这家公司后面是谁出钱,货最后都卖给谁,你知道吗?”
杜光海摇头:“最终出资的人我不清楚,买家也只听说过一些,不知道全部,黎总跟他们直接谈的事情,比我多。”
刘志学没有在这里纠缠,转而问起本地的关系。
杜报出了阮文绍的名字,说他是北部驻军单位的一名上校,与黎德诚相交多年,当初西方合作方也是经他牵线才认识黎的。
“当地有些事情,黎总自己不好办,就请他出面协调,他也从这门生意里分钱。”
“这是军方的生意,还是他个人拿钱照应?”
刘志学盯着他,杜光海把筷子搁下:“是他个人跟黎总合作,你不能把整个军方都算进来。”
这句话让刘志学想起矿洞外那些拦着工人、不肯救人的人,还有厂里那段正在更换的管道。
出了人命,技术人员只管查故障,管事的人去做善后,生产照样要恢复,原来他们相信麻烦有人处理。
上校的名字听起来很有分量,可真有事情追查下来,阮文绍先顾谁,还用得着别人教吗?
拿钱的时候可以是朋友,到了要承担责任的时候,矿山和工厂毕竟都由黎德诚在经营。
“矿料来源都经得起查吗?”
“有些矿料是非法开采出来的。”
杜光海这次没有绕开,又承认本地经营和往外运货的环节,也有经不起彻查的地方。
“有人协调,平时能做下去,不代表这些问题就没了。”
刘志学没动筷子:“要是上面真来查,阮文绍能挡住?”
“那得看是什么事,谁在查。”杜光海望着他,“真追查到底,矿山和工厂都跑不了,经手的人也可能被牵连,我不能跟你说绝对没事。”
话到这个份上,刘志学倒相信他确实肯说一些实话了。
工厂有国外设备,有人负责技术,有稳定收购方,这些都不能替那些非法开采的矿料补上一个合法来路,阮文绍肯出面,也不能把经手的人永远护住。
他夹了些菜放进碗里,继续问:“既然成品有人固定收,我们海晟拿的货,又算怎么回事?”
杜光海停了停,随后把私下出货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的分利,黎德诚与阮文绍都不满足,便利用手里的条件另找买家,黎安排供货,阮照应本地关系,多挣的这部分钱由两人分享。
西方合作方不知道,也没有分到其中的收入。
“所以海晟拿到的货,是瞒着那家公司卖的?”
“是这么回事,你这边就是另外找的销路。”
刘志学端到嘴边的杯子停了一下,随即放回桌上。
此前他盯着货的真假、质量和交期,只要黎德诚能够供货,韩国能够接下,买卖就做得成。
现在还得加上一件事,货是黎安排生产的,不等于他有权背着合作方另卖。
“他们要是发现了,黎总能自己解决,还是会找到我们这些买货的人?”
“我不知道他们会追到哪一步,到现在他们还没找过来,我不敢替他们作答。”
“那对方要是停了技术支持,或者不再收货,厂里怎么办?”
杜光海抹了抹嘴:“日常生产可以自己做,难的技术问题还得找他们,收货一停,黎总也得另找买家,不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
刘志学点了点头,没有再让他保证。
黎握着矿源和生产,国外的人有技术和主要销路,阮文绍拿钱照应当地,几个人靠彼此挣钱,也各有让别人难受的办法。
海晟拿到的是黎与阮额外卖出的货,真闹起来,自己手里的买货凭据,并不能保证对方只找黎算账。
他看向杜光海:“我们这条销路,那家材料公司一直不知道?”
“一直不知道。”
杜光海给他夹了些菜,语气又缓和下来:“黎总和阮上校都会照应,你按原来的安排做生意就行。”
刘志学道了声谢,拿起筷子,却没有顺着这句话说放心。
杜刚才承认的风险还在耳边,这会儿又让他相信有人照应,仿佛那几件麻烦都可以随这句话过去。
钱已经答应给,内情也确实听到了,可这终究是几个人私下分钱的买卖,照应能维持多久,连杜自己也说不准。
桌上的菜还剩不少,杜光海继续吃着,刘志学坐在他对面,已经无法把下一批交货只当成货到、验收、付款那么简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