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白榆还抱着统战的想法,与礼部尚书严讷交结一下,但严讷态度冷淡,白榆也就只能作罢。
外界或许不知道最高层的动向,但作为“四大青词中登”之一、天天围在皇帝身边写青词的严讷,岂能不知道皇帝放弃严党的大势?
不过严讷也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人物,既然不接受统战,白榆也不会上赶着去讨好。
虽然白榆在大佬这边受到了冷遇,但在同年中还是受到了不少欢迎。
大部分人都愿意结交白榆这个看起来非常有实力的同年,门路通天、可以不用在乎白榆的人终究是少数。
白榆敬了一圈酒,回来看到旁边桌的同年们似乎正热火朝天的说着什么事。
“你们在议论什么?”白榆忍不住好奇问道。
白榆小弟余继登满怀期待的答道:“我等正猜测,今年是否会进行馆选。”
所谓馆选,就是在新科进士中再举行一次考试,选拔出一二十名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学习。
这是除了三鼎甲之外,其他新科进士唯一进入翰林院的渠道,也是非三鼎甲进士最好的官场起点。
但馆选并非每科都有,如果这科没有馆选,那这科进士就只能自认倒霉,永远丧失入翰林的机会。
如果不入翰林,以后基本就没希望当礼部尚书,更没希望入阁。
所以每次金榜题名后,所有新科进士最关注的问题就是,这次朝廷是否进行馆选?
这时候,预定第四名最终第五名陈有年非常肯定的说:
“今年肯定会进行馆选!嘉靖三十二年以后,已经有连续两科没有馆选了。
岂有连续三科不进行馆选的道理?我料今年怎么也不会再落空!”
作为“既得利益”者,白榆并没有发表意见。
反正他这个探花可以直入翰林,无论朝廷是否进行馆选,都不影响他的前途。
陈有年瞥了眼白榆,又对第四名余有丁劝道:“余兄切莫灰心丧气,即便探花被小人窃走,也不是就此没了机会。
等朝廷馆选时,以余兄的才华,定然可以入选庶常,一样去翰林院!”
白榆:“......”
连那几位大佬都只敢冷遇,不敢当面直接指名道姓的贬损自己,怎么你陈有年就敢?是谁给你的勇气?
打开AI助手,检索了一下陈有年的信息。
靠!原来三十年后此人和东林党那伙人是一拨的,难怪气质这么二逼!
然后白榆很诚恳的对余有丁说:“听我一句劝,以后你离陈有年远一点。
不然的话,雷劈下来的时候,容易连你也一起劈了!”
余有丁看了看陈有年又看了看白榆,虽然他也觉得陈有年挺二的,但是“疏不间亲”。
他不可能抛开陈有年,于是就对白榆回应道:“何谓雷劈?莫非这是威胁我们?”
白榆摇摇头,转头就对其他人道:“馆选庶吉士,向来权重在内阁,首辅可一言而决。
这里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说外道话!想入选庶吉士的就拿出五千两,再由我代替送到严府!”
短短几句话,在一帮新科进士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卧槽啊!在大庭广众之下,白探花就这样公然卖爵鬻官?
做人可以这么肆意嚣张的吗?在这次中进士之前,白探花过的到底都是什么日子啊?
“此言当真?不是戏言?”有人忍不住问道。
白榆傲然回答说:“诸位尽可在京城打听,我白榆的信用究竟怎么样?
另外我在此承诺,如果事情办不成,未能入选庶吉士,那就全款退还,不会让你们受到任何损失。”
然后白榆又点了点余有丁和陈有年,嘲弄说:“名额有限,总要有个先来后到。
所以给钱的也不一定能上,更别说你们这些不给钱的了。
或者说,不是自己人,给钱我也不会收。在这种无关大局的小事上,严首辅不会拂逆我的意见。
余年兄,你现在明白,什么叫雷劈了吧?”
余有丁:“......”
有才华的士人谁不想入翰林?刚刚燃起的一丢丢希望,瞬间又被残酷的扑灭了。
陈有年气不过,拉着余有丁,转身又去找袁炜袁阁老告状。
袁炜听了后,却先指责了陈有年说:“好端端的你惹他干什么?
难道你刚才没见,徐阁老对他说话都是藏着掖着收敛着吗?”
袁炜最讨厌这种给自己找来麻烦的人了,对陈有年的好感指数下降了五点。
白榆的背后就是严家父子和严党,虽然严首辅已经开始有了败落迹象,但瘦死骆驼比马大,他袁炜仍然惹不起严首辅。
最后袁炜斥责道:“你们完全不知厉害,他要发起疯来,只怕连徐次辅都要避其锋芒!今天你们不要再去招惹他了!”
这边白榆完全不在意陈有年找谁告状,回了自己桌边,坐下歇息。
状元徐时行低声劝道:“你公然如此放话,是不是有点冒失了?如果毁了馆选怎么办?”
白榆冷笑道:“就是要把馆选搞砸了才好,一个也别入选最好。
那么这次只有我们三个人入翰林,将来有上进机会时,岂不少了很多同期的竞争者?”
徐时行陷入了沉思,感觉自己又学到了很多,白榆目的到底是什么?肯定不只是为了清除“未来竞争者”这么简单吧?
正当徐时行思考时,白榆忽然阴恻恻的说:“我把你当自己人才会告诉你这些,你不会把我的想法外传出去吧?”
徐时行顿时感到,这是白榆故意测试自己?
如果传出半点风声,那白榆肯定果断把自己拉黑,后面怎么处理就不得而知了。
琼林宴结束后,严讷对次辅徐阶问道:“大比已经结束,什么时候发动?”
徐阶很沉稳的答道:“还是要等永寿宫重修完全竣工,时机才是最好。
那时我辈深结帝心,趁着君恩高涨时,想做些什么自然无往不利。”
严讷叹口气,“那就再等等吧,不差这一个月的。”
他们所说的发动自然指的就是对严党发起攻击,看起来打了很多年酱油的严讷突然变得比徐阶还着急。
因为只有严党垮台,严讷这个现任的礼部尚书才能向上再走一步。
不然的话,对严讷而言,一个礼部尚书真没什么好当的。
不当礼部尚书,他的主要工作是在西苑写青词;当了礼部尚书,他的主要工作还是在西苑写青词。
那这礼部尚书除了表面的虚荣,还有什么实际意义?
但只要再往上一步,那风景就不一样了,无论是进位吏部尚书还是入阁升为大学士,立刻海阔天空。
目前看来,只有严党垮台,严首辅滚蛋,才能在权力金字塔的塔尖上腾出位置。
“这个月要馆选庶吉士吧?”严讷又道,“正是大干一场的时候,可以借此断绝严党未来种子。”
徐阶点头道:“朝廷已经近十年未选庶吉士了,如果这次能入选庶吉士,必定会成为未来的中流砥柱。”
言外之意就是能不放过就不放过,又有谁会嫌弃门生故旧少?
与此同时,琼林宴上受到大佬冷遇的白探花往家走,便宜二舅刘葵在旁边陪着。
在路上刘葵忍不住问道:“五千两是不是有点多?没多少人能拿的出来吧?”
想想就知道,新科进士都是官场菜鸟,还没有开始获利,有几个人富裕到能直接掏出五千两?
白榆答道:“没钱不会去借吗?我说了,事若不成全款退还,这不就是鼓励他们去借吗?”
刘葵还是很担心的说:“那样的话,如果传开了,影响就太恶劣了。”
白榆却满不在乎,“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就看到白爹正在兴致勃勃的和几个石匠谈论牌坊样式。
这可是京城第一块三鼎甲牌坊,必须要认真制作。
白榆发现,对于这个探花功名,身边的人仿佛比自己本人还兴奋。
看到白榆回来,白爹又对白榆道:“咱家门前这条街叫石驸马后街,与石驸马街太容易混同了。
我就想着,不妨借用你的功名,把这条街改成白探花街如何?”
白榆无语,感觉有点尬,迟疑着说:“是不是太过于张扬?”
白爹振振有词道:“李先生说了,这叫宣扬文教,怎么能叫张扬?
别处能叫什么石驸马街、李阁老胡同,凭什么我们这里不能叫白探花街?”
见父亲情绪如此饱满,白榆只能尽量减少耻度,提议说:“不妨把白字去掉,只叫探花街吧。”
白爹迫不及待的说:“从现在开始就这么叫,回头我再去街道厅报备一下。”
白榆懒得为这些虚头八脑的事情费心,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做好文官生涯的开局。
他刚往内院走了几步,却又被白爹叫住了,“明天我们一起回一趟老房子吧。”
白榆半道而来的穿越者,对住宿条件很差的老房子没什么感情,疑惑的问:“回那里干什么?”
白爹答道:“老房子前院的榆树一定是神树,至少也是有几分神性的大树。
你这次大比夺取探花,回去祭祀一下大榆树,也是应有之义吧?”
白榆也不好败了父亲的兴致,就答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