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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激战长江

    随着第二轮艨艟舰冲入楼船之中,顿时在晋军中引起更大的骚乱。

    这是不可避免的,汉军的船只虽小,却足够灵活,在晋军之中来回活动,就好似滑不溜秋的泥鳅一般,偏偏晋军还不敢小觑。一来现在晋军准备不周,担忧汉军将士趁机上舰夺船,二来他们担忧汉军船只中载有柴薪,若是乘风放火,一换一的损失也是晋军所不能接受的。

    因此,楼船上的晋军连连收拾床弩,准备对着船队间来回游动的汉军小船发矢。须知晋军所用的床弩,皆是用铜铁打造,弩臂之长,竟接近九尺,想要张弓搭箭,需要用数人来绞轴拉弦。而床弩所用的箭矢都是特制的大矢,箭杆和箭头都大得骇人,与其说是箭,不如说更像是标枪,其箭头的份量重若石砖,且打磨得非常锐利,在无日的天气里,棱角上依旧闪着寒光。

    据说这种弩矢的造价要接近一把长槊,而且一旦发射,弩矢将很难回收,每艘楼船也不过备上几十支,可谓是真正的弩弓一响,黄金万两。

    不过这样高昂的造价,自然也带来了巨大的破坏力。但见有晋军军官用床弩瞄准了一艘汉军艨艟,他一声令下,扣下扳机,一支弩矢顿时暴射而出,弩矢划破空气时带有巨大的嗖嗖声,令人们下意识地用眼神去追踪,然后他们可以清晰地目睹到,这支弩矢啪地穿过那艘艨艟的甲板,就好像透过一张薄纸般,轻而易举地在船舱底部凿出一个大洞,江水顿时咕噜噜地从洞口冒出,船上的汉军士卒没法修补,只能要么弃船游泳,要么赶紧划到一个靠岸的位置逃命。

    不过大体来说,最先反应过来开弩的楼船并不多,被命中的汉军小船只是少数,床弩的攻速又慢,使得大部分的汉军船只还是安然无恙。而这些汉军也不反击,就是像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晃,时而靠近楼船,时而退回到江心,试图以这种方式,尽可能地调动和打乱晋军的阵型。

    而晋军发现这一点后,开弩更加肆无忌惮,毕竟不用和人拼命就可以摧毁对方船只的局面,平时可难以遇见。于是越来越多的楼船聚拢在一起,像浅水塘捉鱼一般地对小船围追堵截,发送弩矢。这时候,湖中就好像下起了石头雨,扑通扑通的破水声不绝于耳,当然,船舱破损的哐当哐当声也此起彼伏。

    在半个时辰之内,汉军的上百艘小船折损过半,大部分船只的水手都被迫弃船逃离,少部分人则是当场被弩矢砸中,血肉横飞,把周遭的江水都染成了赤色,尸体与破碎的木板在波浪中起起伏伏,无人顾得怜惜。

    但到了这个时候,晋军的统领也意识到不对劲。虽说士卒们对于欺负没有还手之力的小船感到兴奋,但王逊却察觉到,对方的装载根本没有满员,这完全是在骗箭!他实在不想再发弩去驱赶这些苍蝇一样的小船,可心中驱不散的,仍是对敌人载薪火攻的恐惧。

    倘若这些小船是来麻痹自己的,其中有几艘载满了木柴的火船呢?虽说眼下不至于大为溃败,但对于士气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正因如此,哪怕明确感到不对,他也无法禁止手下的士卒发弩破船。

    可就在与这些小船纠结的时候,西面出现了更大的骚乱,喧哗声就好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油锅里,沸腾得满地都是,有士卒指着远处,大声说道:“将军快看,是贼军的楼船!”

    王逊急忙抓住栏杆朝远处看,果然,在深梓洲的最西端,可以看到一支庞大的船队逐渐从密林的阴影中显露出来。汉军楼船两侧的船桨高举起来,迅速插入到江水之中,上下翻飞却不失秩序。从这个整齐划一的动作来看,汉军为了训练军阵一定下了很大的苦功。

    这些大块头的汉军楼船缓缓摇晃着船身,好似刚刚从睡梦中醒来一般,但实际上,这只是一种错觉,船只的速度依旧不减。他们迅速地碾过江边漂浮的木板碎片,身边大小船只好似排山倒海一般,直向晋军水师冲撞而来。

    王逊见状,立马回顾己方水师的阵型,真可谓是糟糕至极。按照最理想的状况,楼船本该是一字排开,与对方进行对射,可现在别说对射了,在汉军小船的穿插之下,楼船之间就像是几条纠缠在一起的蛇,这艘朝北,那艘朝西,污七八糟,要将他们重新梳理成一个合适的阵型,没有小半个时辰,哪里办得到?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王逊素来以果敢著称,此时也有些茫然了。他捂着头靠在栏杆上,口里发出不明所以的嘟噜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命左右的指挥旗手先打出命令,让所有楼船呈南北走向列阵,不管怎么说,能聚拢多少楼船,先聚拢多少楼船。然后他又用旗语叫前后方的水师来援,尽可能骚扰汉军的水师,试图为己方楼船的重振拉扯时间。至于结果如何,王逊心里完全没有底,也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不意就在这时候,有人高呼着王逊的名字,火急火燎地登上了他的瞭望台,王逊定睛一看,原来是朱伺。

    朱伺此时浑身着甲,见到王逊以后,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紧跟着道:“监军,我方现在错判了军情,想要征调船只作战,已经晚了!”

    朱伺说得王逊何尝不知?他苦笑道:“我也知道,可现在贼军已经近在咫尺,莫非我们无动于衷吗?在这个距离,楼船转向太慢,肯定会被贼军追上,根本撤不走了!只有正面一战!”

    但朱伺随即说道:“监军,我看贼军就是冲着楼船来的,既如此,不如干脆就把楼船当做诱饵,我们把小船都聚集起来,在下游整军,楼船在前面顶住一段时间,哪怕坏了也不要紧。反而可以借着败势,把他们往下游引,到时候,我反过来率小船然后去围堵上游,与他们接舷作战,贼军中多有北人,不善水性的多,不信我们不能反败为胜!”

    不得不说,朱伺说的话确实有一番道理,他就是灵机一动,将何攀的计策给掉转过来了。汉军的主意不是先用小船耗尽晋军的弩矢,然后作战摧毁晋军的楼船么?他便准备反客为主,哪怕汉军将所有的弩矢都聚集起来,摧毁晋军楼船又如何?最后一样也会打空弩矢,到那时候,汉军的行动缓慢,晋军的小船更多更灵活,若追上汉军水师,在船上进行接舷战,那就是拼水性了,在朱伺想来,以江南人为主的晋军,胜算无疑是更高的一方。

    王逊也是聪明人,他听完朱伺所言,连忙起立,大笑道:“好!好!好主意!就这么办!朱公,您赶紧去通知郑攀、苏温、马俊他们,让他们抓紧去办!我就在这里,为你们拖够时间!”

    朱伺应了一声,当即翻身急匆匆地离去了,他前后上船商议的时间,仅有一刻钟左右。而此时汉军的楼船顺风顺水,距离王逊所在的楼船本部,不过只有一两里的距离。

    为了准备这次攻势,汉军蓄谋已久,所以进攻来时,更无半分拖泥带水。一旦进入射程,船头的床弩就开弩射击,在一支弩箭的引领下,数百艘床弩同时开弓,将巨箭射到空中,缓缓地划过一道曲线,然后顺滑且飞速地朝晋军船队下坠砸落。

    而面对着汉军射过来的弩矢,晋军的水手们也毫无惧意,他们操纵床弩呼啸迎击,回以颜色。两边的弩矢在空中交替来回,甚至在半空中相撞,发出砰砰的巨响声,弩矢投入长江中,不断腾起连续的巨浪,就好像下了一场石子雨。弩矢射到船只身上,真是一击一个大洞,打到人身上,顿时便是腥风血雨,甚至有几条躲在窝子里不明所以的江豚被射中,漂浮了上来,血水令江水都染上一层淡红色。

    自楼船装备以来,虽然已经催生了各种各样经典的战役,但还从来没有一场战事能够像今日这样,有两支完全足以摧毁城垣的船队,在宽阔的长江江面上,如此痛快淋漓地完全不顾自身损失地进行全速对射!所谓山崩地裂、江河变色,都已不是夸张的修饰,而是一种朴实的白描。双方要将自己所有的箭矢都抛射出去,直到都用尽为止。

    而正如汉军所设计的那般,晋军的楼船在此前的小船中浪费了太多的弩矢,因此,它们是最先停手的一方。但汉军却不会大发善心,放他们离去。船上的弩矢仍然是像雨点一般砸过去,将眼前那些高大却又毫无还手之力的船只,一点点地摧毁、击碎,直至它们在江上轰然倒塌,解体翻覆,乃至于徐徐沉没。

    楼船上的晋军将士们别无办法,真到了这种时候,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船只彻底倾颓之前,抓紧时间跳水逃生。不过跳水也未必代表着活命,除了楼船之外,汉军水师旁边也有其他船只护卫,他们见到一艘艘船只沉没,便会让快艇以最快的速度划过去,那些连声求饶逃命的士卒,汉军会把他们拉上船当做俘虏,那些试图挣扎咒骂的人,汉军就当即给他们割了脖子。

    不过无论汉军是抓是杀,能够处理的人其实都是少数。再怎么说,现在也是冬日的长江,哪怕许多晋军士卒通晓水性,但跳了水后,身体为江水的冰冷一激,顿时腿部抽筋,想游也游不了多远,有些就溺死在江水里了。另一部分游上岸,也是冻得浑身发抖,在短时间内是无力再战了。

    王逊早就做好了弃船的准备,当弩矢用完之后,他就在众人的护卫下走下旗舰,转移到一艘冒突中回到岸边。可即使与朱伺商议好了计策,但眼见上百艘江上要塞,以这样一种方式,一点点在自己眼前被摧毁,连带着不知多少士卒丧命俘虏,王逊心中还是难受不已。

    但他面目上还是维持着镇静,对着李运等人道:“我已经尽量拖足了时间,接下来是成是败,就看朱公他们的办法了。”

    此刻时值正午,天色还是阴阴的,汉军在三个时辰之内,完全执行了战前的计划,将晋军水师中的核心力量,上百艘楼船,尽数摧毁!相比之下,汉军的楼船损失不过十余艘,而且还有可以重新修补的机会。

    翻羽号上的何攀见此场景,满意地捋了捋胡须,他对汉王说道:“殿下你看,现在贼军楼船已为我所尽毁,没有楼船,便没有了床弩,贼军以后便是想要袭击堤坝,也无计可施了。”

    刘羡眼见得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江上大战,心中也多有收获,他对此战的结果非常满意,笑着恭维道:“姜到底是老的辣啊,在水战一道上,何公您算是巅峰造极了!”

    楼船是水师最核心的力量,摧毁了楼船,周围的晋军也都乱哄哄一片,并没有多少秩序,两人都以为这一战已经大功告成。孰料就在这时候,侍中范贲看出不对,他手指着东面的水洲处,对刘羡道:“殿下,贼军似乎没退哩!”

    刘羡听了,连忙往他手指处去看,正好看见一群艨艟犹如鱼群般从北岸芦苇处飞驰而过,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趁汉军还没有转头返回义安的时候,抢先一步占据上游,而后将汉军水师拦截下来,再用接舷战来决定胜负。

    而为首的冒突舰上,朱伺正在为晋军们做战前最后的动员,他鼓舞道:“北人向来自夸为老虎,但上了船后,却连条狗都不如,而我们是自幼玩惯了水的,他们怎么跟我们打?我们南人才是真正的江上猛兽!诸位,若擒得刘贼,这是大功一件!便是开国郡公也可做得,你们敢拿这份富贵吗?”

    说罢,他自己也心情激荡,大笑三声后,剑指汉军军舰的侧翼,迎着寒刃般的冷风,舰船不偏不倚地撞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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