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长江战场已经变为一个微妙的弧形,晋军的楼船虽然被损耗殆尽,但他们仍然保留有大量的中型战舰。这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由于汉军志在楼船,无意与其余小船进行纠缠,二是晋军主动地将小船撤出战场,在下游重整阵型,以此试图再战。
这使得晋军仍然保留有九百余艘小船,这是个不小的数目。尤其是在汉军楼船的床弩基本射尽之后,双方远程破船的手段都已失效,以小船的灵活机动,也不惧怕所谓的火攻,如果汉军楼船不打算就此撤离的话,两军其实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上,且接下来只能用接舷战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刘羡也没料到敌军还有如此胆魄,在楼船尽失后还敢反攻,他打量局势,发现对方的水师兵分两路,一路朝己方楼船处正中央直直驶来,要正面与己方接战,另一路则走北面江心,试图迂回至汉军楼船的侧后。刘羡自然看得出他们的意图:对方的目的是要先将己方截为两段,然后再夺下汉军的楼船。汉军此前为了诱敌,已经损失了许多小船,如果楼船再被夺,战场的形势就将重新有利于晋军。
“贼军这是认定了我军不擅长接舷战啊!”何攀一语道破晋军的用心,他抚须分析说:“贼军还是蛮精明的,知道若是让我们就这么撤走,以后的水战便怕是一边倒了。若是此时用小船发起反击,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那敌军的胜算如何呢?”范贲问道。
“那就只有用事实来说话了。”何攀头也不抬,关注起整个晋军的动向与发展。
何攀说的乃是战场的真理,无论一个谋画多么精妙,布局多么谨慎,最后落到实处,永远是士卒本身的发挥,这是谁也无法取代的,尤其是当两军陷入僵持之时,可能一个人的动作,就改变数千人乃至数万人的命运。接舷战也是如此,当水战已经进入接舷战阶段时,将领与主帅所能起的力量已经很微薄了,他们必须信任己方的士卒可以为自己带来胜利。
与初时汉军疾风骤雨般的进攻不同,由于晋军是逆风逆水,他们不得不把船帆收起来,奋力划桨向楼船靠近,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流畅。好在此时风削弱了不少,加上楼船体型庞大,行动远比艨艟、冒突等小船迟缓,这使得晋军还是以一个较快的速度接近了汉军楼船。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汉军就会这么轻易地让对方登船,汉军的水师早已列好了阵型。他们并非是单纯地楼船摆阵,而是每艘楼船边都有十余艘中小船只护卫。晋军水师靠近的时候,楼船上的弓箭手可以聚集到接舷的一侧,从大船的第二层乃至第三层甲板上往下射箭。箭头噼里啪啦地打在下面晋军艨艟的甲板和顶棚上,就像是下了一阵急雨。
晋军甲士都躲在顶篷下边的桨手舱内,桨手奋力操桨,很快靠近了些许艨艟,晋军将士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长钩,冒着箭雨将长钩卡在艨艟的船舷上,两船因此剧烈碰撞,左右摇摆,但长钩却牢牢卡住,不见有分离之象。晋军士卒见两船已经连在一处,当即翻身上船,与对方接战厮杀。
正面进攻汉军水师的乃是朱伺所部,朱伺本人就站在最前面的船舱中,他此前连吃了两亏,此刻急于立功,眼见己方军队已经开始了接舷战,当即就率领了十余人前进夺船,他本人的装饰十分奇特。除去将校一般都带有的明光铠外,兜鍪之下,他还有一副特制的铁面具,面具中只露出双眼和鼻孔,上面绘以蛟龙细浪。朱伺佩戴之下,左手拿着漆成明红色的三石弓,右手提有一柄丈余长的长棍,跳到船上,看模样真如恶鬼一般。
他如此打扮,很明显身份与众不同,眼尖的汉军们纷纷试图向其发起围攻,但奈何接舷战确实与陆地上的合战有很大区别。在船只上,没有稳固的战线,也得不到其余船只的支援,很难出现被重兵合围的景象,周围的舰船最多用射箭的方式杀敌,可在接舷战中,船只的摇晃是不可避免的,这种情况下能射中敌人的,无不是首屈一指的神箭手,大家多是随手乱射乱蒙。或者可以说,其实在接舷战上,才是最适合发挥个人勇武的舞台。
朱伺身冒矢石,带着亲卫们先登上一艘汉军的冒突舰,冒突舰较窄,船舱上大家都摇摇晃晃,并没有多少活动的空间,朱伺正好便挥舞着手上的长棍,照着敌人的下盘猛攻,他的武器长且有力,汉军士卒虽然有所防备,但经验到底不够老道,有些防不胜防的意味,挨了几下后,若再遭遇一个风浪,很容易就滑倒在颠簸的甲板上。一旦滑倒,来不及站起来,靠近的晋军士卒就把他们推下船去,掉到江水中,如果来不及脱掉身上的甲胄,连冒泡的机会都没有,就沉到水底下去了。
不过这只是一个小战场的情形,虽然朱伺自身表现得非常英勇,晋军的水性也比汉军要更好一些,但从大体战局上看,汉军的优势还是很大。
毕竟主战场就是在由数十艘楼船组成而成的阵线中,楼船上层的士卒居高临下地射箭,箭矢固然射不穿船只,但可以在接舷战时期射人,即使命中率低下,但也能够给晋军产生足够的威胁,这使得汉军往往能够趁晋军防备箭矢的时候,获得抢先进攻的机会。在这种战况下,谁先抢得先机,就能从头把握到底。
故而在第一轮接舷战中,靠近汉军楼船的晋军船只,并没有占得太大便宜,登船厮杀的人损失几乎相当。有时候前面的人刚刚夺下一条船,还未来得及歇一口气,另一条船的敌人又跟着爬了上来,逼得他们退下去,但敌人还没有喘一口气,另一艘船的友军又帮忙登船作战了。根据战后统计,有一艘艨艟舰一度反复易手七次,足见厮杀之激烈。
但正面战场的稳定,不代表战局是在僵持。朱伺在正面的进攻受阻,但吸引了足够多的注意,且因为水流和风向的缘故,即使汉军已经有意识在保持阵型,阵线依旧在不断向东推进靠拢,北部应对晋军绕后的军阵,就显得有些孤立了。
这一路绕后水军的首领,乃伏波将军郑攀。既是伏波将军,其水战造诣自然是晋军中的佼佼者。他所带的甲士,不仅水性好,熟悉接舷战,而且身着的都是为水战量身定做的装备。
首先是铠甲,为了保证灵活度,他的将士都是穿轻便的皮甲,用牛皮做的两铛铠遮蔽前胸后背,为了适应湿滑的甲板,脚下绑上防滑的钉鞋,而且所使用的兵器,基本也都是特制的长杆钩刃,专割人的脚踝。这样一套装备下来,这支伏波军可以说是攻守兼备,江上少有敌手。陈敏当年派军攻打武昌,自以为江上无敌,结果就是为伏波军正面所击败。
不得不说,这一路晋军的战法确实颇有奇效,北面的汉军士卒本是霍彪所部,里面有许多高山羌人,素来是以不怕死敢战闻名的。结果双方甫一交战,伏波军还未上船,就用长钩去钩那些准备应战羌人的脚踝或是衣角,一旦得逞,就用力把他们因披甲而沉重的身躯往江里拽。可怜这些高山羌人,从未见过这样稀奇古怪的战法,还没来得及与人搏斗,就被拖下长江,扑腾几下就沉入江底了。
因此,在东面的战事还在僵持之际,北面的战事却好似一边倒,晋军很容易就突破了楼船前的艨艟阵型,直接撞到了楼船之上,继而往楼船上的甲板攀爬,开始了在楼船上的争夺。
到了这里,晋军的战术优势就没有这么大了。毕竟楼船的体型大,战场要宽广一些,将士们站得稳,也可以以小队的规模结阵,在这种情况下,晋军用长钩,汉军便用长槊,两边拼刺,其实并没有具体的优劣之分。不过打头的晋军甲士中也有猛将,牙门将胡亢便是前新野王司马歆的心腹爱将,一度与杜曾齐名。
他此时不用传统的伏波军甲胄,就是一件普通的两铛铠,提着大刀便在甲板上拼砍,他身高八尺,身躯好比铁塔浮屠,一边挥舞着大刀驱散人群,一边在湿润的甲板上矫健如飞,让人大开眼界。
霍彪见状,先是心惊:“都说荆人怯懦,不料竟有这样的江上猛兽!”但随后心中一凛,暗中鼓舞自己道:“要立功,就该杀这样的畜牲立功,有什么好怕的!”
说罢,他抽出自己的环首刀,抖擞精神,对着胡亢大声喝道:“小贼,是大丈夫就来与我一战!”
他心存挑衅,胡亢果然听见了。这大汉回过头来,眼见一个相貌平平的精悍男子站在不远处,他手持利刃,但眼放精光,一看就是个不同寻常的将校,胡亢当即咧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徐徐道:“小子找死!”
胡亢用力将手上的大刀一挥,血水顷刻间挥洒而出,露出寒刃原本的面目,配上他身上铠甲的鲜血,真犹如阿修罗一般可怖。周围的汉军士卒见状,多为之胆寒,竟自然而然让出了一条通路。但霍彪见此情形,并没有后退的打算,他不退反进,抢先出手,快步先与胡亢进行了一轮抢攻。
胡亢虽使得大刀,但大刀到底是欺负新手的东西,优点就是在劈砍中更好用力,若是能以力破巧,自然最好。但是若是遇到了懂刀法的刀客,劣势就会变得非常明显,因为大刀使不出什么高明的刀法,重量在这里,什么中途变招全是虚妄。霍彪便是看准了这一点,对着胡亢先发制人,以快打慢,用撩刺为主,打得胡亢只能将大刀架在中线,竟连连后退。
胡亢知道遇上了敌手,他也不慌张,一面接招一面思考对策。他还想立更大的功劳,不想与霍彪纠缠,便想:抢攻势已经晚了,不妨假装佯败,体力不支扔掉大刀,然后用腰间的短刀发飞刀,出其不意,或能一击毙命。
打定主意后,他故意将大刀微微挪开中线,露出手腕,霍彪果然用刀尖去刺,胡亢顿时露出惊慌之色,将手中大刀脱手,横亘在两人之间。他随即连退数步,右手自腰间一抹,取出了一柄短刀。接着,他双腿站稳,腰间使力,左手垂在身前,猛地往前一掷,把短刀甩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霍彪见到面前一股白光,千钧一发之际,下意识地陡转身,侧腰试图躲开。但听得“噌”的一声,胡亢心中暗喜,这说明自己的短刀已经命中了!他抬头去看,眼前一幕却让他大为惊骇:原来霍彪侧身之时,竟然用牙齿咬住了射来的短刀,刀刃割了舌头,使得他一嘴的血。
霍彪将短刀拿在手中,又再吐了一口血,含糊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紧接着,他以同样的手段掷出短刀,而胡亢心神失守之间,还未来得及反应,结果反被其正中面目,一击毙命。一旁的士卒见状,无不齐声欢呼,他们自负当年祖辈的名声,便高喊道:“无当飞军!无当飞军!”
晋军一时为之气夺,郑攀部现在也终于发现,打那些同等规模的艨艟走舸还好说,但自己在楼船上,实在占不到便宜,结果战局再次陷入了僵持中。此时何攀也看出来,想正面击垮这些剩余的晋军水师,恐怕是做不到了,便对刘羡道:“殿下,我们既已摧毁贼军楼船,这些小船也无法攻克堤坝,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没有必要在这里缠斗,不如先回到油江口为上。”
刘羡也同意这个看法,他指着身后的那些缠斗的晋军艨艟道:“只是我军怎么撤回去?”
何攀断然道:“撞回去!”
刘羡恍然,翻羽号发布旗令后,所有楼船都无视了纠缠着的敌军战舰,毕竟已经没有了同等规格的对手,他们便肆无忌惮地碾压撞击过去,晋军水师在争夺楼船上没有进展,留在江面上的小船就眼见着大船不偏不倚地挤撞过来,体型的优势使得他们直接被撞翻在江里。其余的汉军小船见状也陆陆续续撤出战斗,向着上游溯流而上。
王逊此时就在岸上督战,见到汉军就此撤离,急得直拍枯树。但现在所有的楼船都已摧毁,他没办法向江面上的晋军发号施令。同样,进攻的船只也只能执行那些事先商量好的战术,一旦遭遇意外,就全靠个人的想法了。而大部分晋军见苦战了半日,没有什么收获,敌军又不打算继续接战,自然也就绝了追击的念头。有前面几艘船起带头作用,后面的船只也就纷纷调头回到深梓洲上。
冬季里阴天的白昼很短,天色很快变得昏沉,江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风彻底地停了,人们可以看到,江面上到处是漂浮的木板和尸体,但还有一部分人,已经彻底沉在了滔滔波浪之中,捞也捞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