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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长驱深梓洲

    无独有偶,就在甘卓向王旷商议水师一事时,汉军也在准备进攻。

    这乃是何攀献的主意,他对刘羡道:“殿下,如今我军工事已经初步完备,贼军中路又远道而来,初显疲惫,与其等待对方四面围攻,不如我军先从水路出击,打去敌人的锐气!”

    这是非常激进的建议,但其实自古以来,守城的最上策从来都是不守城,而是以先声夺人的态度,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然后让对方不敢肆无忌惮地围城。曹仁在周瑜面前守江陵,陈登在孙权前守广陵,都大抵如此。

    而何攀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原因无他,主要是当下义安守城中,晋军最容易突破的点,确实是堤坝。虽说堤坝确实有防护水师的效果,且在这个时节,秋汛已经完全结束,冬日水位正值谷底,晋军也无法用决堤水淹的办法来破城。但堤坝周长三十余里,毕竟防线太长,用水师集中进攻,楼船又有大量特制的床弩,而堤坝上工事却是死的,不可能如楼船一般迅速移动,在这种情况下,惟有相同的楼船才能正面进行对决。

    但诚如此前所言,汉军现在的兵力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境地,足以撑起义安城整体的防御,却不足以再动用水师。因此,何攀认为,不如在敌军进攻之前,主动先出动水师,将晋军水师一次打痛,令他们有所顾忌,接下来的防守,也就会轻松不少。

    不过想要与晋军水上对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现在晋军的态度十分稳重。根据之前与晋军的接触来看,若是己方抢先出战,对方可能会采取避战的策略。若是对方的水师先往后撤,汉军水师也不可能追得太深,否则反而是进一步割裂了战场。

    所以要进攻,必须得先设法唤起晋军的斗志,诱使对方与己方对阵。

    何攀对此已有了一个想法,他对刘羡献策道:“殿下,我认为,可以先用小船堵截敌军,然后再出大军接战。”

    他继而又解释道:“小船体轻身快,我军先发百余艘小船突进,不要急于与敌军接战,而要趁着顺风顺水的优势,一直滑到贼军腹心,然后进攻,如此将敌军一分为二,敌军不便撤退,只能与我军接战,而后我军主力从后方压上,他们就算再想走也来不及了。”

    刘羡闻言,很快察觉到其中难点,他问道:“何公,这恐怕不妥吧,那如此一来,我们先派的这些小船,不全成了弃子吗?”

    无论怎么说,让一支军队担任弃子,给士卒的压力必然是极大的。百余艘船只,便是数千名士卒。无论是多么忠心的士卒,士卒也是人,这样的军令传达下去,必然会让他们产生极大的压力,愿不愿意死战到底,会不会临阵变节,都是要考虑的问题。

    而且还有一点,相比于晋军,汉军本就船少。如此轻掷上百艘船只进去,接下来的主力合战,汉军船只将更加稀少,己方就一定有能赢的把握吗?这不得不让刘羡再三思量。

    何攀当然明白刘羡的忧虑,他笑着阐述道:“殿下,这就好比是田忌赛马,敌军楼船的床弩大矢都是有数的,我军这百余艘小船,只要能先消耗他们的弩矢,让他们不能回到岸上装载,那我军主力作战,再用楼船进攻,他拿什么抵挡呢?!”

    “所以,这百余艘船,也不需要太多人手,一艘船十来名桨手诱敌,不必要纠结于要不要与敌军厮杀,船坏了直接跳水游走,这就足够用了!”

    刘羡听罢,这才明白何攀的真意。他沉吟片刻后,颔首同意道:“好,那就这么办吧!”

    既议定策略,接下来便是人事。这次水军出战,何攀打算带上两万余人,已经超过了城中守军的半数,可以说是一场豪赌了。但刘羡既已同意,便没有犹豫,除去李矩率河东军镇守城池以外,几乎将军中的所有精兵都交给了何攀,所谓只许胜,不许败,大概便是这个情形了。

    而后刘羡在军中颁布赏格,招募千余名水性较好的桨手,每人赏布帛十匹,令其作为划船诱敌的先锋,等到战后,无论生死,再赏赐他们帛布十匹。这可谓是重赏,士卒当夜便凑齐了。

    次日,又是西北风甚急的一日,天气阴沉,天空层云密布,遮天蔽日。长江在疾风中吹出了阵阵涟漪,但依旧照出了漫天云朵,就好似躺在云中的一弯湖泊,任由灰白色的波浪轻轻摇摆,轻晃船只,好似催眠一般。而汉军大小船只横陈在油江两岸,躺在江水与江风之中,显示出一种别样的宁静。因为水声与风声将一切都掩盖了,人们相互说话,隔了一条船便听不清楚,更别说其余的声音了,大概只有奏响军鼓和鸣镝,才能穿透一二。

    也就是这个时候,汉军预备的百余艘冒突艨艟先行出击,他们起锚之后,拉满船帆,大风很快在船帆上鼓满大包,几乎不需要桨手划桨,这些小船便随着江流往下游驶去,如同一艘艘离弦的快箭,越来越快。

    为首率领这些快船的,乃是毛宝,他自恃水性较好,自告奋勇地承担起截击的任务,此时出击,可谓是豪情万丈。他率军划过油江口之后,折而向东,只见两岸枯黄的芦苇群飞速地向身后退去,自己就好像是骑了快马一般,这令他颇为兴奋,继而对手下的桨手们鼓舞道:“诸位努力!男儿正当乘风破浪,立不世之功!”

    快风快船快浪,二十里路程,对于他们来说不过三刻钟功夫,掠过公安堤坝,再过东湖群,深梓洲赫然便出现在眼前。深梓洲之所以叫深梓洲,当然是因为此地多有梓树,不过此时梓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枯黄的芦苇荡中,梓树干光秃秃地向上伸展,正可见晋军船只如鱼群般聚集在江畔。晋军的士卒看着上百艘快船从这里飞掠而过,先是一愣,随后大喊大叫。

    在最东面的晋军船只和毛宝所部一样,都是些骚扰和警戒用的小船。王逊安排它们在此处,本意就是提防汉军前来袭击,因此有的人反应过来,当即就想要驱船阻拦。但可惜为时已晚,此时他们还要扬帆起锚转向,但毛宝所部顺风顺水,又加速摇桨,速度已经加快到极致,百余艘船只在江上并排列出雁形阵,转瞬间就将这些晋军小船掠过。

    这展现出了汉军较高的水战素养,若是在几个月前,他们绝对无法做到,但在出川之后,他们有了大量的实战经验,从起初的不适应,到现在,对于如何在江面保持阵型,又同时维持速度,都已经有了应对经验。因此,汉军得以迅速地掠过晋军阵地,长驱直入。

    又冲过数里,汉军穿过数阵,终于看到了前方的楼船停泊之处,但见百余艘高大的楼船犹如巨象一般停靠在江畔,上面高挂彩锦,旌旗如云,且有相当多的兵士在甲板上活动,甚至还能看见船头船腹立着的各式床弩,这些弩矢一旦发射,威力能洞穿寻常小船。而毛宝所部的船只与之相比,简直就是虾群撞见了鲤鱼。

    汉军的桨手们见状,心中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点畏惧。他们已经抵达计划约定的地点,但是想要就这么在楼船之中穿梭骚扰,完全是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即使事先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但是真当这一刻发生在眼前,他们还是难免纠结退缩。这使得他们的速度稍稍减慢,阵型也因此稍乱,有几艘船甚至挤在一起,有些乱糟糟的迹象。

    毛宝对此早有准备,按照常人的做法,他应该杀人立威,但此时此刻,杀人反而可能激起逆反。所以他镇定自若地抽出佩剑,在船头起身,剑指着远方的楼船,对着身后的船只们高声道:

    “诸位,我们都到了这里,还有回头路可以走吗?贼军现在无备,根本来不及防范,我们可以趁机打乱他们的阵型,活下来的几率就大了。你们再等一会儿,贼军各就各位,弩矢齐飞,那才叫自寻死路哩!”

    说罢,他一声唿哨,当即命自己所坐的船只向楼船中飞驰而进,以身作则地穿入敌阵之中。这确实引得晋军一阵骚乱,楼船上的晋军将士完全想不明白,这一艘艨艟过来能有何用。

    他们起初还以为是敌军派过来的使者,等到毛宝站在船头,拉弓飞出一箭,射落了一名晋军令兵。晋军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射箭予以还击,但诚如毛宝所言,晋军仓促之间,无法调用床弩射击,只能用寻常箭矢还击,可毛宝此时早就躲回了船舱,箭矢钉在牛皮上,根本无法攻破艨艟舰的防御,只能看着毛宝的艨艟舰在楼船间来回穿梭,各种士卒大呼小叫,却无人能奈他何。

    晋军的水师主帅,南阳监军王逊将一切看在眼里,此时他已经猜出汉军的大概想法,而看着麾下如此慌乱,心中难免不平。他暗自思忖,眼下这个情形,避战是肯定来不及避战了,而且让一艘艨艟在楼船间这么横冲直撞,成何体统?士气必然大挫,必须设法拦下这艘船,将里面的人杀之立威,军心方振!

    想到这里,他立刻拉住身边的牙门将李运道:“贼区区一船,竟敢视我大军如无物,真是岂有此理!正当杀一儆百,否则就会坏了大事!你且上前去,夺下此船,也算是戴罪立功!”

    李运乃是此前随王如张方起兵的关中流民余党,在张方投降之后,晋军将王如等首领斩杀,但大部分还是得到了安置。其中一批人颇有勇力,王敦见猎心奇,便让他们组成了一支武卫营,让他们厮杀脱罪,所以王逊才说戴罪立功。

    李运听了王逊的号令,就提了大刀,在腰间皮带左右各插了一把一尺长的短刀,然后走到楼船的栏杆边,灵巧地纵身一跃,从高大的楼船上跳到下面的一艘冒突舰上。船身一阵摇晃,船上的水手还没来得及站稳,李运便发令道:“去追那艘不知死活的贼船!”

    桨手们不敢怠慢,连忙划船去追,而此时毛宝的艨艟已经中了百余箭,船只速度稍慢,李运很快便追上。他也不磨蹭,眼见两船并列,他从船头立刻跳上艨艟,然后抓住一名靠近的汉军桨手,随手就掏出腰间的短刀,一把插进了对方的脖颈,而后像扔小鸡一般将其扔下长江。其过程干净利落,令人发寒。

    毛宝不料敌军竟然敢登船,起初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继而挥剑与对方对攻,李运以环首刀相应。双方都打着速战速决的主意,因此招招猛攻中路,船舱内铛铛声接连不断,结果仅仅是数个来回,双方的锋刃皆被斩断。然后双方又用短刀对敌,两人皆是不要命的打法,水平也在伯仲之间,虽然数创对方,但还是不能制敌死命。

    弄成这个局面,毛宝心中大是懊恼,近身搏斗并非他所长,早知道此人如此难缠,就直接用箭杀敌了。正僵持之间,好在船内有个桨手机灵,他趁着两人搏斗之际,抽出备用的船桨,瞅准时机,猛然照着李运的腿部扇了一击,李运吃痛之下,站立不稳,毛宝抓住时机,趁势将其推出船舱,作势就要张弓驰射。李运自知无法再战,一个鲤鱼翻身,连忙滚落到长江之中,游泳逃命去了。

    这使得毛宝艨艟摆脱了追堵,成功从楼船中穿了个来回,回到了犹豫不决的汉军船只之中。他强忍着被李运刺了三刀的疼痛,面色如常地对这些下属道:“怎么样?敢不敢和我再冲一趟?”

    那些原本犹豫的汉军桨手都为毛宝的胆魄与镇静所慑服,当即拱手道:“毛将军少年英雄,我等不如也!但听将军命令!”

    于是百艘船只哄然散开,像是苍蝇般朝晋军楼船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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