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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读书 > 晋庭汉裔 > 第三十三章 甘卓探城

第三十三章 甘卓探城

    正如刘羡所言,这已经并非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守城。

    从成年后的军事生涯开始,各式各样的攻防战就一直贯穿了他的人生,从东宫到古木原,从夏阳到泥阳再到洛阳,早年的他还会因此而心潮澎湃,忐忑之后,继而涌起万丈豪情。但到了现在,他已经不会再因此而产生波动了,无论畏惧还是兴奋,都已离他远去,眼中已经只剩下单纯的胜负。单从这一点来说,他或许已经接近于兵法上所说“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的境界。

    而面对这一次的义安守城战,刘羡心中已想得非常明白,说是守城战,但其实与以往的守城战不尽相同。

    自己当年在泥阳,之所以可以困守孤城,是因为泥阳城小地险,又可以等待外援,因此哪怕人少也可以坚守城内。当年在洛阳同样如此,张方击溃禁军大部之后,刘羡其实是弃守了洛阳大城,转入到金墉城这类小城中,才稳定了局面。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城池小,守城才简单,没有太多的考虑,军民也便于管控,更容易上下一心。反之,若城池大,城中居民众多,难以管控,一旦敌军攻防突破外围的设施,率兵杀入到城内,居民必然会爆发出巨大的混乱,从而使得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因此,要守大城,攻防的重心就不在城墙之上,而在城墙之外。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城守将往往在城外设置一整套防御体系,以此来作为真正的主战场。

    义安的防御体系前文有言,是由一大城二小城形成的三角防御体系,在义安主城之外还有修了一座环城堤坝。而此前刘羡破城时,苟晞因为兵力希少,导致他实际上并没有将这套体系利用起来,既不能守堤坝,两座卫城的联系也勉强,这才使得刘羡能使用地道战法轻松破城。

    但眼下轮到刘羡自己来守,有了充足的兵力,自然要对这些工事善加利用了。正是虑及于此,他没有命将士固守城内,而是在城外以堤坝为主体,打算沿着陆地挖掘壕沟,一齐结扎长围,然后在木栅的后方垒土。这段木栅大概有十多里长,一旦建成,就相当于义安城外多了一座城外之城。

    与原本的布防相比,这有三个好处:

    第一个好处不用多说,自然是拓展了防御的纵深,有助于稳定城内军心;

    第二个好处则是汉军完全占领了堤坝与油江口,这使得汉军水师有一个较好的靠港之地。眼下汉军兵力不足,守城时很难兼顾水师,用水师则很难兼顾守城。因此,只要少量船只锁死江口,便能令大部分战舰停靠在油江之内,回避水战,而想要水师出战时,又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第三个好处是重塑了两座卫城的格局,通过水师,油江东岸的马头城与义安城可以相互支援,通过长围,义安城与夫人城之间又可以随时相互支援,两座卫城也不至于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只是如此浩大的工事,时间又如此短促,刘羡必须要征用南平郡本地的百姓与房屋,不然难以迅速完成。但他又考虑到,若处理不当,可能会激起民变,所以他发布政令,向义安百姓承诺说,等打完了这一仗,每户人家都分十五亩田,而且这十五亩田,三年内不征税。

    不过事实证明,刘羡的担忧有些杞人忧天。毕竟晋军的纪律极差,之前甘卓军在围困作唐等县时,为了夺取物资,并排除周遭的汉军间谍,就对着周遭百姓烧杀抢掠,逼得大量百姓逃到义安城内,在他们的渲染叙述中,所谓的晋军王师,完全是恶鬼一般,不分青红皂白,恨不得把人的骨肉都剔了。

    流言传播之下,义安上下顿感人心惶惶,处于一片惨淡愁云之中。原本出于刘弘与应詹的缘故,许多人对晋军还是有较为良好的印象,此刻完全被败坏殆尽。反观汉军的军纪一直能够维持在不扰民的水平上,可谓高下立判。如今有了汉王的承诺,地方百姓终于完全倒向汉军一边,积极响应筑围的号召。

    转眼数日过去,晋军的斥候终于逼近到义安一带。此时晋军的南北两路已经停靠在事先约定好的位置:应詹所部停留在夫人城西南二十里的白湖处,王逊则领水师停靠在深梓洲,双方都没有进一步靠近,而是在等待后方主力齐聚。

    晋军主力此时前锋已经抵达到麻豪口,但后方大部队尚需要时日赶来,于是便让甘卓所部先去侦察详情。甘卓得知命令之后,也不推脱,他当即领着长子和数名亲兵,打扮作流民,继而混入到一股饥肠辘辘的流民之中,亲自前往义安,打探汉军的虚实。

    他混入的这股流民来自孱陵,因为汉军将所有兵力收缩至义安,油江上游的孱陵自然也随之弃守。没了守军,当地的士人百姓本该投降晋军,但受流言影响,他们却不敢相迎,于是要么各自遁入乡下坞堡,要么抓紧时间赶到义安。甘卓算是赶上了个尾巴,按照当地流民的说法,再过两日,义安也不收流民了。

    甘卓一行自称是来自广州的商人,因为战事影响,害怕被晋军劫掠,所以打算投奔汉王。孱陵的流民也不怀疑,为首的流民帅名叫车育,他祖父其实是东吴的会稽太守车浚,在晋朝后家道中落,但也是地方大族,有一定的声望。车育收了甘卓一笔钱,又见他似乎是个读书人,便一路坐车,一路闲话起来。

    车育先是对着甘卓痛骂晋军道:“北貉性毒啊!祸害完北边不算,还跑到江南来祸害了!”

    这是几十年来分裂征战之后,江南士人对北方的偏见,甘卓在南边早听多了,也就跟着一齐附和,不料车育接下来又骂道:“吴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和北貉狼狈为奸!尤其是那个甘卓,跟他祖宗一个德性,天生做贼的材料!才能惹出这么多祸事!”

    此言一出,甘卓当真是尴尬至极,只能在一旁讪笑。

    其实甘卓军这一路的所作所为,也不是甘卓的意思。他本人自恃名节,还是想要行仁政的。但奈何王旷的意思是要扫清道路,驱赶周遭所有的百姓,他不得不执行。加上王冲所部麾下有许多自张方所部投降的北来流民,他们军纪更差,两相结合下,才闹成了这个鬼样子,结果骂名统统到了身为主将的甘卓头上。

    甘卓此时也不好辩解,他只是转移话题,聊到军事上:“车兄,以你之见,公安城守得住吗?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对于甘卓来说,汉军不选择退守,而选择正面迎敌,确实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毕竟他们如此郑重其事地进军,就是为了营造出一种势在必得的声势,以此逼退汉军,兵不血刃地收复江安。没想到汉军居然不退,这就打乱了晋军的计划,晋军主力之所以近在咫尺,还慢吞吞地不发动进攻,固然有一部分在等后续部队的原因,但更多地还是在紧急商讨攻城计划。

    而谈到这个话题,车育摸着脖颈,想当然地说:“守城还不容易?只要粮秣充足,主将意志坚决,合肥几千守军都能击退十万吴军。汉王之善战闻名天下,又怎会守不住?”

    见对方不懂军事,甘卓顿时失去了与车育对话的兴趣,毕竟不同的地形,怎能一概而论?他心想:还是只有眼见为实,才能做最后的定论。

    而随着一行人越来越接近义安,甘卓终于见到了城外那道正在修理的围栅。谁能想到呢?日后汉军与晋军激烈交锋的场所,其实也就是一道树立在平原之上,高丈许的木栅,不仅远看并不觉得如何惊人,近看甚至有些弱不禁风。哪怕扎有近二十里长,一眼望不见尽头,木栅终究也只是木栅罢了。

    不过,这道木栅依旧给了甘卓很深刻的印象。无论木栅如何简陋,毕竟时间紧急,汉军能够在这段时间完成围栅,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汉军还在木栅前挖掘了一道六尺深的壕沟,并在木栅后垒有土台。土台之后,又可以看到许多民工,他们正在扎结第二道围栅,并在土台与土台之间树立望楼与小堡垒。

    围栅间当真到处是人,除去维持秩序的汉军之外,挖土运土的民夫可谓不计其数,大概有六七万人之多。他们挖掘与运送泥土,干得热火朝天,导致到处都是黄泥与枯草的味道。而车育、甘卓一行人抵达围栅后,绕着走了一里路,终于找到审核的关卡。审核的汉军军官给他们登记了名字,发了一个木牌,就把他们编入了民夫之中,让他们先在外围做三天工事,达到期限后,再以木牌为信物入城安置。

    这大概是为了防止间谍的手段,甘卓本打算进城看看汉军虚实,估算守军的具体的数量,现在看来,大概是不可能了。

    甘卓倒也不气馁,便干脆加入了民夫之中,和大众一起挖土,然后借着运土为理由四处搜索,借机观看围栅间是否还有没完工的地方,或是其他空隙。不过走了半日,结果令他非常气馁,汉军的栅栏修得非常完备,并没有任何疏漏。而且每隔一段便有汉军士卒在把守预警,并且设置有烽火台。看来,如果晋军移动进攻某一处,栅栏内的汉军也会很快跟随并重新聚拢来防守。

    到了晚上,汉军给民工分发膳食,不过是菜粥与豆腐,但这很明显已经强过晋军普通士卒的饭食。因为汉军的菜粥不仅稠,吃不够还可以添,豆腐则是江南的稀奇东西,还没在盛产稻米的江南推广开。但刘羡因其物美价廉,打到哪里,便推广到哪里,还是颇有一番成效的。

    甘卓打量着饭食,已经意识到汉军粮秣充足,不禁在心中哀叹。种种迹象表明,汉军是铁了心要在此处守城了,虽然要突破的不过是一道简单的围栅,但己方若不付出一定的代价,这道围栅将成为难以逾越的天堑。

    正饮食的时候,甘卓忽然听到周边群情激动,民工们朝一个方向望去,并有纷纷细语说:“来了!来了!”甘卓为之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汉王刘羡前来视察了!

    他与刘羡在洛阳见过一面,怕刘羡认出,于是连忙隐入人群之中,然后才打算窥探。结果还未站稳,四周所有的百姓皆不约而同地跪拜下来,甘卓无奈,也只好跟着跪倒在地。

    他悄悄抬眼,发现一队人马正走在小道上,约八十余骑。虽说刘羡身边的郭默块头很大,穿着朱漆明光铠,很神气威武,但所有百姓还是一眼看出来,郭默后边的那位穿着简朴靛紫长袍的男子是汉王。这不仅是因为人们已经见过汉王许多次,也不是因为汉王显得十分威武和英俊,还有一种他们说不明白的气质,也许是一种深沉的神气,也许是那种很不一般的炯炯目光,也许是别的什么特点。但他们就是知道,汉王与其余人截然不同。

    面对夹道欢迎的将士和百姓,刘羡还是牢记自己定下的三议准则,没有擅自离队,而是一边缓辔徐行,一边微笑着向将士们点头,又不时向百姓们说:“不用跪,不用跪。”但百姓们哪里肯听,许多人之前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刺史,此时见汉王,都当做是天大的荣誉。而看到他如此镇定自若,百姓们也都相信,接下来的战事,汉军一定是势在必得。

    刘羡的眼光掠过人群,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看到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似乎在哪里见过,想要回头仔细看,却又消失了,一度让他以为是错觉。

    而另一边,一旁隐匿的甘卓则心有余悸,他不料汉王目光锐利如此,心里更是感叹:数年不见,刘羡的帝王气竟浓重至此!

    是夜,他与随从悄悄越过木栅,连夜前往王旷所部,汇报情形道:“贼军正面工事完备,又善使诡计,诓骗无知百姓,使得民心归附,士气高昂,以陆路进攻围栅。恐不易得。以在下之见,当以水师先攻堤坝,再南下围栅,或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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