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莫西,该睡了。」
舅舅里维的声音从旁边的床上传来。
蒂莫西·哈尔·沙拉梅恋恋不舍地把正在播放的画面按下暂停。
他刚刚看到那场大混战所有玩家在巨型迷宫里厮杀的场面,看得他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一哪怕这已经是他看的第三遍了,但他依旧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停下来。
但是,里维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他并不想招惹他。
合上笔记本,关上了灯。
标间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隔壁床上,里维翻了个身,很快鼾声大作。
蒂莫西却睡不着。
他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一个月前,他差点死了。
那段时间,他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原本他通过好几轮试镜,几乎已经拿到了克里斯多福·诺兰新片里一个客串角色。虽然只有几场戏,但那可是诺兰,对於一个还没满十九岁,刚在纽约几部独立制作里露过脸的年轻演员来说,那简直是天降的机遇。
他为此做好了一切准备。
结果,没了。
角色被砍了。
据经纪人说,是剧本後期做了大幅调整,他那条支线被整个删掉了。
蒂莫西知道这在好莱坞不算什麽新鲜事,每天都有无数演员在各个环节被刷掉,但道理是一回事,感受又是另一回事。
他开始失眠,厌食,整天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不接电话,不回简讯,不去上表演课,什麽都不想做。
有一天晚上,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盯着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绿眼睛,脑子里闪过了非常危险的念头。
也正是这个念头,把他带到了这里,一间布达佩斯郊外的一间旅馆,而明天,他就会被他的舅舅带去见一个人。
NUOCHEN。
光是在脑子里默念这个名字,就觉得不太真实。
虽然他今年十八岁,而对方二十八,年龄相差并不大。
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就像地球到银河中心那麽远。
他在拉瓜迪亚高中念表演课的时候,老师放的片单里,永远有这个人的作品,那也是唯一会在课堂上播放的中国电影。到了哥伦比亚大学,电影监赏课上,他的作品依旧没有缺席。
坎城、威尼斯、柏林四项影帝,西恩·潘之外的另一个大满贯得主,好莱坞一线巨星,全球影迷口中的「这个时代最好的演员之一「,许多人,包括蒂莫西的老师,同学,以及蒂莫西自己,都认为他和伟大之间,或许只差一个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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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除了这些足以写进影史的艺术成就之外,商业上,他的成就同样非凡。
甚至他制作的电视剧,如今都创造着一个又一个记录。
《老鹰捉小鸡》,这部由Netfli出品的电视剧,第一季就已经是现象级的存在,今年第二季播出的时候,热度更是夸张到了一种令人咋舌的地步。
上线首周,全球观看量就突破了两亿小时,刷新了上一季的首周纪录,并把其余所有电视剧的播放量远远甩在了身後。
社交媒体上,无数人都在讨论着剧情,相关话题几乎在整整两个星期天,都霸占着Twitter全球趋势榜的前十名。
烂番茄新鲜度百分之九十二,1MDb评分8.7,虽然比起第一季略有下降,但是总体口碑依旧高高在上。刚才他看的那一集「大混战」以及第一集「垃圾」更是分别拿到了9.8
和9.7的单集评分,被剧迷们封为「经典「。
各大媒体的娱乐版面都在用「文化现象「「席卷全球「这类字眼评论它,声称它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剧集范畴,成为了一种全球性的流行文化符号。
的确如此。
如今万圣节还没到,那些剧集里出现的游戏连体衣就在北美各大商店被抢购一空蒂莫西自己就买了一件,虽然从来没好意思穿出去过。
这就是NUOCHEN。
一个二十八岁的中国人,史上最卖座的电影演员之一,超级成功的电视剧制作人,公认出色的脱口秀段子手。
站在好莱坞的食物链顶端,站在全世界的聚光灯正中央,站在蒂莫西做过的所有梦的终点。
他现在正睡在离他三个房间远的地方。
蒂莫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搅成了一团——明天该穿什麽,该说什麽,该不该主动伸手,怎麽笑一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一个接一个地沉下去,渐渐变得模糊,像水里的墨迹慢慢洇开。
在隔壁的鼾声中,不知道什麽时候,他终於睡了过去。
第二天。
蒂莫西是被里维掀被子弄醒的。他感到身上一阵冰凉,而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的天色还灰蒙蒙的,床头柜上那个闹钟显示的是六点十五分。
「快起来。「里维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窗边往外面看,用一种惊叹的口气说道:「陈居然已经过去了。该死的,我早说过,中国人迟早会统治世界。快快快,我们必须要在开拍之前见到他。」
蒂莫西坐起来,愣了两秒钟,然後昨晚那些纷杂的思绪一股脑地涌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赤脚踩上了冰凉的地板,匆匆忙忙的冲向了卫生间。
「嗨,夏洛特。」
「嗨,里维。wow,这就是你的外甥?真是个帅小伙。halo,boy,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夏洛特·兰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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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蒂莫西·沙拉梅。
66
「沙拉梅,法国姓氏?」
「是的,我父亲是法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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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我喜欢法国男孩————
」
「好了,夏洛特。「里维·米勒打断道,「我们该走了,我要带他去见陈。」
「噢,是了,我听导演说过————快去吧,他已经来了,现在应该正在化妆。
「我知道,我们先去了,待会见,夏洛特。
66
「待会见。拜拜,小男孩。跟着陈好好学,相信我,你舅舅正带给你人生中最大的一场际遇。」
蒂莫西朝她礼貌地笑了笑,便跟着里维快步离开。
一边走,他一边好奇的打量着周围。
虽然来了匈牙利好几天了,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过来。
他知道,这是科尔达摄影棚一全世界最大的室内影视基地,坐落在布达佩斯郊外的埃泰克小镇。这片占地面积惊人的摄影棚群曾经承接过无数好莱坞大制作,而眼下,其中最大的这一座棚被《火星救援》剧组整个包了下来。
里维带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两侧堆满了标着编号的器材箱的走廊。
透过一扇半开的侧门,蒂莫西瞥见了棚内的景象。
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巨大的铺满红褐色砂土的地面,头顶悬着密密麻麻的灯架和绿幕支架,而几十个小小的黑影正在里面爬上爬下的忙碌着。
蒂莫西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多看了两眼。
这可是用了数千吨定制砂土,花了三个多月时间搭建出来的火星表面,对他这样的菜鸟演员来说,这简直堪称神迹。
「别东张西望的,快走。「里维头也不回地说。
蒂莫西赶紧收回目光,小跑两步跟上。
拐过两个弯,里维在一扇贴着「M.ZHANG「标牌的房门前停了下来。
蒂莫西的心跳陡然加快了。
里维抬手敲了敲门。
马上,门开了。
一个长相极美的中国女孩出现在了门口。
"yingtao!!"
蒂莫西脱口而出。
女孩诧异的看过来。
里维瞪了他一眼,而後堆起笑脸:「娜扎,你好,之前雷德利跟陈提过,让我外甥过来给他做片场助理,帮你打打下手,就是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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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莫西感觉女孩的目光正上下打量着自己,脸腾地红了,微微低下了头。
这可是古丽娜扎,《老鹰捉小鸡》第一季里那个刁蛮可爱的大小姐Yingtao的扮演者。
众所周知,她是陈的助理,作为演员,就演过这麽一个角色,但如今在Instagram上已然坐拥千万粉丝,是上面最大几个网红博主,连他自己都默默关注了一年多,时不时会上去看看她发的美妆,美食或者旅行照片。
女孩看了看他,而後就收回了目光,笑道:「是的,米勒导演,雷德利导演之前说过这件事,老板正在化妆,你们进来吧。
她侧身让开了门。
里维抬脚迈了进去,蒂莫西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後。
化妆间不大,充斥着一股怪怪的有些刺鼻的味道。
蒂莫西一眼就看到了他。
坐在化妆椅上,上半身赤裸,穿着一条短裤,正拿着一本剧本,低头阅读。一个年轻的黑人女孩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支气泵喷枪,正往他的肋骨附近喷涂着什麽。
走近了,蒂莫西才看清楚他现在的样子。
他不确定是化妆的效果还是实际就这样,但是他的第一个感觉的确就是瘦,瘦的可怕。
锁骨凸了出来,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清晰可数,胳膊细得几乎只剩下骨头和筋,身上的肌肉几乎消失殆尽,单薄得像是一张纸片。
而更触目惊心的,是他身上那些斑。
大片大片的淤青色斑块,从後背蔓延到侧腰,深浅不一,腹部还有一道狰狞的伤疤,边缘参差不齐,看上去像是被什麽东西贯穿後又粗暴地钉合在一起。
这已经够过分了,可那个黑人女孩却似乎还嫌不够,她现在做的事,是在用喷枪仔细地加深那些斑块的边缘,让它们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更加————恶心。
蒂莫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了他的脸上。
更认不出来了。
两腮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支棱着。一圈乱糟糟的胡茬爬满了下巴和嘴唇周围,不是那种精心修剪过的艺术家式的胡子,而是真正的邋遢的杂乱的胡子,眼窝深陷,眼底泛着一层青灰色的阴影。
这是陈诺?
那个出道以来,就以英俊和优雅闻名於世的男明星?那个让全世界的女孩——以及相当一部分男孩尖叫着的,以美貌着称的吸血鬼?
蒂莫西在脑海里拼命把眼前这个人和记忆中的形象对照,却怎麽也对不上。
他傻傻的愣在原地。
哪里还记得他要怎麽打招呼。
「陈,这就是————」
陈诺听着米勒的介绍,一边从镜子里看着那个一脸傻傻的,仿佛看呆了的年轻人。
他还真没有想到,雷德利口中那个闹自杀的年轻人,居然是他。
蒂莫西·沙拉梅,在中国有个外号,叫做甜茶。
在他重生的2024年7月那阵,已经是好莱坞最炙手可热的年轻男演员之一了。粉丝遍布全球,还跟卡戴珊家族的小妹谈着恋爱。
「————就是这样,那个陈,能不能让他帮忙做点事?」
米勒说完,脸色有些紧张的看着他。
陈诺却并没有说话,从镜子里看了看古丽娜扎。
古丽娜扎立刻心领神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道:「米勒导演,外面聊吧。我再了解一下情况————不过,应该没有什麽问题。」
「好,那我们先出去。谢谢你,陈。」
米勒说道,而後拉着他的外甥,跟着女孩一起走出了门。
陈诺注意到,18岁的青涩甜茶似乎想要说点什麽,但却被他舅舅拉住,什麽话都没说出来,就跟着古丽娜扎走了出去。
以後这个年轻人会做些什麽,他相信古丽娜扎会安排好,不用他操心。
化妆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米歇尔手里喷枪细微的嘶嘶声。
黑人女孩继续手上的工作,让他身上的血斑看上去更加真实。
陈诺把手里的剧本放在了桌上,闭上了眼睛。
当他睁开眼时,他已经不是陈诺了。
火星救援的故事,发生在若於年後。
那时候,人类已经具备了载人登陆火星的能力,NASA先後发起了多次「战神「计划,将太空人送上这颗红色星球进行科学考察。
马克·张是「战神三号「任务的一个植物学家,在一次突如其来的沙尘暴中,一根通讯天线被狂风卷起,直直刺穿了他的腹部。队友们在漫天黄沙中搜寻不到他的生命信号,於是以为他死了,便撤离了火星。
但他没有死。
他在火星上醒来,拔出腹中的天线残片,用医用订书机把自己的伤口钉上,然後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他是这颗星球上唯一的人类,下一次火星任务在四年以後,而栖息舱里的食物只够撑三百天。
於是他开始自救。
利用植物学家的专业知识,用火星土壤和队友们留下的排泄物种植土豆。他改装了火星车,修复了通讯设备,一个人在五千五百万公里之外,和死神绝望而顽强的对抗。
如此,几百个日夜过去了。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的肌肉萎缩殆尽,维生素的严重缺乏在他皮肤下催生出大片大片的出血斑,他就像一颗地球上的狗尾巴草,在火星中随风飘摇。
而在原版中,地球上的团队很快便通过卫星图像发现了他依旧活着,并与他建立了通讯联系。
但在这一个版本里,这一切并没有发生。
通讯设备在沙尘暴中被彻底摧毁,卫星信号因为太阳风暴而中断了。
一年多过去,地球上的人们为他举行了葬礼,总统发表了悼词,他的名字被刻上了NA
SA的纪念墙。
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
没有人在等他。
他是真正意义上的,被整个人类文明遗忘在了另一颗星球上。
"3,2,1」
"ACTION!
「」
「嘶啦一」
气闸舱的门被拉开了。
浓浓的白雾从里面漫了出来,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从水汽中走了出来。
镜头从侧後方推过去,让他的身体显得如此单薄如纸。
他瘦骨嶙峋的脊背上,那些因为极度缺乏维生素而生出的暗红色出血斑痕,仿佛真的是从皮肤肌理的最深处溃烂生长出来的一般。
最後,当他停下脚步时,镜头给了一个完整的全景。
这一幕,将那种足以令所有人震撼的消瘦,从深陷的脸颊到乾瘪的躯干,一览无余地——
展露在镜头前。这画面残忍而直白地告诉所有人:这不是替身,也不是CGI特效。
这是一个身高一米八六、此刻体重硬生生暴跌到不到五十五公斤的成年男子,所呈现出的最真实的生理状态。
监视器後,看着这一幕的人并不多。
事实上,在这场时隔四个月、男主角重新进组後的第一场重头戏开拍前,雷德利·斯科特就赶走了片场所有的无关人等。此刻,只有他一个人坐在监视器前。
老头几乎是如痴如醉地注视着屏幕里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
上帝在上,他真的劝过,但是,对方执意要这麽做,他又有什麽办法呢?
事实证明,替身也好,特效也罢,都能做到「像「,但永远做不到「是「。
此刻,用这个全景镜头所展现出来的「是」,正是敲开那扇名为「伟大表演」的大门,最不可或缺的钥匙!
"CUT!"
「再来一条,陈,这一次你慢一点。」
不过,老导演还是打断了这次表演,对着对讲机说道。
不同於诺兰的缜密,也不同於昆汀的滔滔不绝,雷德利·斯科特在片场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他习惯同时架设多台摄影机从不同角度捕捉画面,也习惯明确告诉演员他想要什麽,他尤其不喜欢演员临场改剧本,加台词。
下一次,镜头前的演员这一次果然更慢了一点。
那种慢,不是缓慢,是身体里真的没有多少力气了的慢,是走出每一步,都仿佛在跟火星仓里的人造引力做着某种抗争的那种慢。
老导演在监视室里乐不可支,拍打着自己的大腿。
如果有任何一个其他剧组成员在场,这位向来以严厉和冷酷着称的导演都绝对不会这麽做。
上帝在上,真别怪他前几天总是对剧组里的麦可他们大发雷霆。
为什麽在好莱坞,有的演员能拿五千万的片酬,而有的演员只他妈值五千块?原因全在这里了!
要他说,像这种一你只需要抛出一个要求,他自己就会去思考去揣摩导演的意图和自己上一条的不足,并在下一次弥补过来的演员别说五千万,就算给他妈一个亿,也他妈值了!
不枉费他最後说服默多克,同意按照他的想法去拍,并答应他带资进组,弥补资金上的不足。
他,没有让他失望。
陈诺拖着脚步,走到了那台笔记本电脑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喘了一口气,像是刚才从浴室走到这里这几步路已经耗去了他不少力气。
而後,伸手按下了录制键。
等摄像头前面的小红灯亮了起来。他盯着镜头看了两秒钟。
脸上的表情和眼睛里有着一种奇怪的东西—
那不是绝望,也不是坚强,就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之後,对於脚下的深渊已经失去了恐惧,反而生出了某一种近乎亲切的熟稔。
「FUCK。」老头喃喃道。
第一场戏啊,这可是时隔四个月之後的,他妈的第一场戏啊。
他都做好了今天要反覆重来的心理准备,可没想到————他说他「准备好了」,他以为他是那种准备好了,结果,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准备好了。
这可,真是,准备好了。
「第461个火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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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诺开口了,他看着镜头。
不管是剧本还是现实,他的面前都是一个黑洞洞的镜头。
他能够从镜头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他脸上由米歇尔贴上去的乱蓬蓬的胡子和凹陷的两颊。
这实际上有些夸张,因为他的胡子并不是络腮胡,而是集中在下巴和上唇,但是在美国人看来,不是络腮胡,那特麽还叫胡子吗?
他用寡淡的语气说道:「今天洗了个澡。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洗过的最奢侈的一次澡,因为我用掉了差不多三升水。三升。我不知道我最後会不会因为这三升水死掉,但我必须洗个澡,否则,我现在就会死掉。
「因为我的身上都是粪便,我就像是一个住在粪堆里的流浪汉。为了种土豆,我每天都在把那些粪便从密封袋里一袋一袋地掏出来,用手把它们揉碎、拌进火星土壤里,当作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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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味道,在密封的栖息舱里,无处可逃。我吃饭的地方,睡觉的地方,呼吸的空气里,全是屎味。我的手指甲缝里永远塞着洗不掉的黑色残渣,我分不清那是火星的土还是粪。」
「就连吃的,我看着那些土豆苗一点一点地从粪土里钻出来,我再把它们挖出来,洗一洗,煮熟,吃掉。每一口土豆里,都有我自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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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诺没有笑容,他表情难看的要命,他双眼直视着看着镜头,每一句话都仿佛是在他妈的说着遗言。
乐观主义精神?
不好意思,那是什麽玩意?
对於一个住在粪堆里的人,你很难跟他说起这个东西,除非你当着他面,吃一口屎下去,再笑着说声好吃。
再说了,在XJ他还不算彻底的摒弃外界干扰,他还见了吴惊,还有令狐给他送吃的送水一可到了第三周,他都他妈开始跟帐篷里的水壶说话了!
那才三十天。
而马克·沃特尼,一个人呆了461个火星日,换算成地球时间,差不多是四百七十三天—整整一年零三个半月。
一年零三个半月,一个人,没有人可以说话,四周没有一个活物,连一只苍蝇都没有。
原版剧本里,马克自始至终都苦中作乐,特别乐观。
陈诺理解—那是一部商业片,观众需要希望—但这一次,不再是了。
这一次,他需要演的是一个真实的人。
所以,他没有笑。
因为一个人在这样处境下,只要没疯,那都不可能笑得出来。
「我今天一直在思考关於法律在火星上适用的问题。」
镜头前,陈诺完全沉浸在一种近乎魔怔的自言自语中。他虽然没疯,但感觉也快了。
只见他时不时地带着一点神经质东张西望着,脖子到处扭动,仿佛随时都在确认会不会突然有人从自己身後钻出来。
单独看有些搞笑。
——
可这正是人类在极度孤独,与世隔绝太久之後的那种病态反应。
要不是他之前真的特麽对着破水壶说过话,要不是他真的曾因为xJ沙漠里的一点风吹草动,就神经兮兮地以为是有人来了————他绝对特麽在这个时候代入不进去,也演不出来。
监视器後,雷德利·斯科又在拍大腿了。
一辈子大多都是拍商业片的老头,哪见过这个?完全不在拍摄前的沟通范围之内,是绝对临场发挥!可这些神经质的小动作所呈现出的戏剧张力,那种毛骨悚然的真实感,效果简直是无与伦比啊。
陈诺那陌生又淡漠的声音,被话筒取音後,继续从老头的耳机里传来。
「国际公约规定,任何国家都不许宣称自己对地球之外的任何物体有所有权。另外一个公约则规定,如果你不在自己国家的领土上,那麽就要遵守「海商法「。
T
「火星就像是一片公海。」
「除了这个基地归NASA所有,我一旦走出去,我就进入到了公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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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现在要到谢柏瑞利撞击坑那里去,那里有一艘中国国家航天局的天问着陆舱。
我要在没有任何人授权的情况下,强行徵用它。」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往右边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然後才重新看向镜头。
「根据海商法的定义,在公海上,未经授权,强行登上一艘属於外国的船,这就是海盗行为。」
「所以,从理论上讲,我即将成为一个海盗,一个烧杀抢掠的太空海盗。」
说完,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脸上终於出现了一点点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喃喃说道:「作为一个美国人,这倒是理所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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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T!"
雷德利·斯科特气急败坏的声音,猛地从现场第一副导演里维·米勒手里拿着的对讲机中传来,带着一股眼看着完美艺术品被打碎的大失所望:「天哪陈,你最後这句话是哪来的!??你这混蛋,本来是一个多麽完美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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