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都低着头,但眼神里却藏着同仇敌忾的倔强与绝望。
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野狼,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沉默。
长久的沉默后,朱樉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桅杆上的绳索嗡嗡作响。
惊起几只水鸟。
"哈哈哈!好,好一个'离了张屠夫只能吃带毛猪'!"
"可我朱樉偏偏不信这个邪!难道我堂堂七尺男儿,还能被一泡尿给憋死不成?"
"本王倒要看看,这洞庭湖的水,是不是真的能把龙王爷淹死!"
说罢,他猛地甩开披风。
披风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昂首阔步朝着船尾的舵楼走去。
那背影透着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迷之自信。
那身姿挺拔如松,龙行虎步,每一步都踏得甲板咚咚作响。
倒真有几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如果忽略他微微发颤的小腿肚的话。
吴勉见状大惊,连忙踉跄着跟在后面,声音发颤,差点被自己绊倒:
"王爷,您......您会操舟掌舵?这可不是儿戏啊!"
"这洞庭湖龙王爷的暴脾气,可不是年轻人靠着血气之勇就能降伏的!这水底下有暗流,有漩涡,还有数不清的暗礁......"
"还有水鬼是吧?"
朱樉头也不回,只是冷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负:
"本王虽然没开过船,但车马却是驾轻就熟。"
"原理都差不多,左右不过是个方向与力度的拿捏,能难到哪里去?"
"再说了,不就是个舵轮吗?看本王给你表演个单手掌舵!"
吴勉听得一头雾水,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浓烈,如乌云般笼罩心头。
果然——
朱樉大步走到巨大的木制舵盘前,双手握住那湿滑的舵轮。
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骤然坟起,如钢筋铁骨般猛地发力!
他本想着要用驾驭马车的力道去扳动这古老的木舵,却忘了这千年的硬木加上湖水的巨大阻力,需要的是巧劲而非蛮力。
在他想来,这就是个控制方向的轮子,用力打就行!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如同枯枝断裂,又似骨骼粉碎,在寂静的湖面上传出老远!
那足有碗口粗的木制舵杆,竟在朱樉这蕴含了千斤之力的蛮劲下,从根部应声而断!
木屑飞溅!
上半截舵盘还带着惯性飞了出去,"砰"的一声砸在甲板上,断成两截。
滚了几圈才停下,其中一截还差点砸到朱椿的脚,吓得他蹦起老高。
刹那间,整艘船陷入了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
甚至能听见远处鱼跃出水面的声音。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望着那断裂的舵杆,仿佛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
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
湖风呼啸着掠过甲板,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却更显得这死寂诡异至极,令人窒息。
朱樉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尴尬,干咳一声,干笑道:
"呃......手滑,第一次掌舵,没掌握好分寸,让大家见笑了。"
"那个......你们船上,可还有备用的舵盘?质量好一些的那种?"
吴沧虎呆呆地望着那断裂处整齐的茬口,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半晌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着朱樉:"你......你......"
他的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崩塌了——祖师爷的规矩、盐帮的荣耀、背后的靠山,在这一刻都比不上那断掉的舵杆。
"舵......舵盘......"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汉突然颤声开口。
他指着不远处的桅杆,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桅杆底下......倒是还绑着一个备用的......只是那绳子......是去年的旧麻绳,怕是经不住......"
"啰嗦什么!"
朱樉急切地打断他:"有就早说!"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桅杆底部,确实用粗麻绳牢牢绑着一个崭新的木制舵盘,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于此的刹那——
仿佛是冥冥中自有天意,那绑得死死的麻绳突然"崩"的一声,毫无征兆地断裂开来!
那断裂声清脆得如同命运之神的一声轻笑。
备用舵盘挣脱束缚,"咕噜噜"地滚落在甲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顺着倾斜的船身,竟像长了眼睛一般,化作一个巨大的车轮,朝着另一侧的船舷飞速滚去!
那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甚至还在甲板上跳了一下,像是在嘲笑众人的愚蠢。
最后"哐当"一声撞在船舷上,径直翻了出去!
"拦住它!快!"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但已经晚了。
几个船工扑上去想拦住,却都扑了个空,叠罗汉似的摔在一起,哀嚎连连。
"扑通!"
一道沉闷的水声响起。
那完好无损的备用舵盘,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种诡异的精准度,径直翻出了船舷。
落入那湍急的浪花之中,瞬间便消失得无无踪。
只在湖面上留下几圈涟漪,很快便被风浪抚平,仿佛从未存在过。
"......"
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似乎停滞了。
吴沧虎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踉跄着后退两步。
指着朱樉的手指抖得像筛糠,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难以置信,更带着一种荒谬绝伦的愤怒:
"我......我不过是让你赔十两银子的汤药费,再给死难弟兄的妻儿老幼二百两银子安家......"
"统共不到三百两银子的小事......你......你竟要拉着满船几十条人命一起陪葬?!"
"你......你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他的脸涨得紫红,突然双眼翻白,喉头"咯咯"作响。
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甲板上。
四肢抽搐了几下,竟是活生生被气晕了过去。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盐帮的令牌,指节都捏得发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