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敏笑着应了一声，但还是坚持送到了门口。她站在会客室的门口，看着陈阳和宋青云沿着走廊朝大门走去，两人的背影一高一矮，一个挺拔一个微驼，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陈阳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朝高敏挥了挥手。高敏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陈阳抬头向高处落地窗看了一眼，自己总感觉，有目光一直看着自己。
然后，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高敏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愣了几秒钟。她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既轻松又沉重，既踏实又不安。轻松是因为任务完成了，宋总交代的事情她做到了，陈阳的态度比她预想的要积极得多。
沉重是因为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做。至于不安——她说不清楚不安来自哪里，也许是因为宋敏今天的“缺席”，也许是因为陈阳刚才那个问题——“这些话，是你代表她说的，还是你自己说的？”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转身准备回会客室收拾茶具。
“高秘书。”一个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清脆而熟悉。
高敏抬起头，看到赵琳正朝她走过来。赵琳上身是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纤细而有力的手腕。她的马尾辫还是扎得一丝不苟，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太阳穴上，看起来刚从施工现场赶过来。
“赵主管，”高敏迎上去，“你那边忙完了？”
赵琳走到高敏面前，点了点头：“刚刚处理好，施工队一会就撤下来了，测量数据都记录好了，回去就能出施工图。”
她朝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宋主任和陈老板走了？”
“走了，刚走。”高敏侧身让开门口，“要不要进来坐会儿？茶还没凉。”
赵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会客室。她在陈阳刚才坐过的沙发上坐下来，然后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确实还没凉，温度刚刚好。
高敏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喝茶，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心里憋着一些话，从参观的时候就一直想找个人问问，但宋青云和陈阳在场，她不好开口。现在赵琳来了，她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赵主管，”高敏的声音有些迟疑，“我能问你一个事吗？”
赵琳放下茶杯，看着她：“你问。”
高敏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慢慢地说：“赵主管，你以前是宋总的秘书，你在宋总身边待的时间比我长。”
“我想问你——宋总和陈老板之前的关系，是什么样的？”
赵琳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高敏，目光里有一种“你终于问到这个了”的意味。
“他们认识很多年了。”赵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具体多少年我不知道，但在我在宋总身边做秘书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认识了。”
“陈老板是做古董的，宋总那时候还在宝丽集团负责海外业务，两人其实更像朋友，但业务上没有什么交集。”
“那就是说，陈老板是宋总老朋友了呗？”高敏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赵琳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但她没有直接拒绝回答，而是斟酌着说：“这个问题，我不太好回答。”
“我只能告诉你——陈老板是个不错的人，宋总对他的态度，跟对其他人不一样。”
高敏的眉毛微微扬起：“不一样？怎么不一样？”
赵琳想了想，用手指在茶杯的边缘画了一个圈，然后抬起头，看着高敏的眼睛。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轻松随意，“高秘书，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就行，别到处说。”
高敏连忙点头，身体微微前倾，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赵琳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大概三四年前，宝丽集团有一次重大的业务调整，宋总负责的那块业务差点被砍掉。”
“当时集团内部有一些人反对宋总，想趁这个机会把她踢出局。那段时间宋总压力很大，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我每天早上到办公室，都看到她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
高敏屏住了呼吸，她在宝丽艺术中心工作以来，看到的宋敏永远是冷静、强大、无懈可击的，她无法想象宋敏也会有那样脆弱的时刻。
“那时候，”赵琳继续说，“有一个人一直在帮宋总。不是宋家的人，也不是宝丽集团的人，是一个‘外人’。”
“那个人没事就打电话逗宋总笑，帮她分析目前的形势，甚至帮寻找突破的方法，在关键时刻拉了宋总一把，那个人就是陈老板。”
高敏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这些事情，知道的人不多。”赵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但她没有在意，“宋总不是一个愿意欠人人情的人，但那次的事情，她欠了陈老板一个很大的人情。”
“后来宝丽集团接手了石墨矿谈判工作，说白了就是为了帮陈老板，我曾经问过宋总，为什么愿意帮陈老板这么一个小人物。”
“宋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值得！”
高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消化着赵琳告诉她的这些信息，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像是在拼一幅拼图。拼图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但中间还有一大块空白。
“赵主管，”高敏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困惑，“既然他们这么熟悉，又是朋友——那为什么今天宋总不去见见他呢？”
“为什么躲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个上午都没出来，就这么……躲着？”
赵琳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几竿翠竹上。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的光影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像是时间本身的影子。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高敏听到了。
那叹息里有很多东西——有无奈，有遗憾，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伤，还有一种认命。
赵琳转过头，看着高敏。她的目光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闲聊时的轻松，而是一种郑重的、带着警告意味的严肃。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交代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情，“高秘书，我跟你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聪明人，做事情也认真。”
“宋总选你当秘书，说明她信任你。这份信任来之不易，你要好好珍惜。”
高敏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些，她不知道赵琳接下来要说什么，但那种语气让她感到了一种隐隐的不安。
赵琳看着高敏，一字一句认真的说道：“作为宋总的前任秘书，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你在宝丽艺术中心工作，接触的人会越来越多，各种各样的关系户、客户、合作伙伴，你都会遇到。”
“有些人你可以得罪，得罪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换一个就行了。但有些人——”说着，赵琳她停了一下，目光紧紧地锁住高敏的眼睛，那目光像一把刀，锋利而直接。
“但有些人，你千万不能得罪！”
“而在这些人里面，你要是让我排，我会把陈老板排在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