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高敏的这番话配乐。
宋青云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陈阳一眼,那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丝“你小子可以啊”的意味。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能让宋敏的秘书说出这种话,说明宋敏对陈阳的评价不是一般的高。
陈阳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种思考时的小动作。他的目光从高敏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那几竿翠竹上,看着竹叶在风中摇曳,投下的光影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回头,看着高敏,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高秘书,宋总这话,我可不敢当。”陈阳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在古董圈里混了这么多年,经手的东西不少,见过的场面也不少。”
“但说句实话,像宝丽艺术中心这样的大手笔,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寻找和接回流失海外的华夏文物,这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情,同时也是古董圈、文物工作的幸事!能把流失海外的文物一件一件找回来,这需要的不仅是财力,更是一种——我说不上来,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高秘书,你刚才说的合作的事,我觉得宝丽的方向是对的。”
“回流的文物需要有地方去,需要有专业的人来研究、来保护、来展示给公众看。这些事情,光靠一家机构是做不完的,需要整个行业一起来做。”
“如果宝丽需要我做什么,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尽力。”
高敏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喜。她微微颔首,语气依然保持着职业的克制:“陈老板,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宋总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陈阳摆了摆手,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高秘书,你别总叫我陈老板了,听着生分。叫我小陈就行,或者直接叫我名字。”
高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多了一丝亲切:“那怎么行?您是宋总的贵客,我哪敢随便叫名字。”
“不过陈老板,您这句话我记下了,以后在私下场合,我就叫您陈先生吧,这个称呼既亲切又不失礼数。”
陈阳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宋青云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一直没有插嘴。此刻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高秘书,你们宝丽目前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别说没有,我在专业机构里,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高敏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表情。她想了想,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宋主任问到这个,我就不藏着掖着了。宝丽目前最大的困难,说起来很简单,就一个字——人。”
“人?”宋青云皱了一下眉头。
“对,人!”高敏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我们有文物,有资金,有场地,有上面的支持,但我们缺少能把这一切串联起来的人。”
“我们需要专业的鉴定师,但好的鉴定师比好的文物还难找。我们需要有经验的策展人,但这个行业在国内刚刚起步,合格的策展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我们还需要能跟海外藏家、拍卖行、博物馆对接的国际人才,这种人就更少了。”
她叹了口气,目光在宋青云和陈阳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宋主任,您是咱们宝丽的特邀顾问,在鉴定和学术方面给了我们很大的支持。”
“但我们也知道,您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能什么事情都靠您。我们需要更多的‘您’——或者说,我们需要培养出一批像您这样的人。”
“但这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我们最缺的东西。”
宋青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高敏说的都是事实。华夏文物艺术品行业起步晚,底子薄,专业人才的匮乏是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高敏转向陈阳,目光里的诚意又浓了几分,“陈先生,您不是学院派出身的鉴定专家,但您在市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您懂行情、懂人脉、懂操作。”
“您知道一件东西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值多少钱、谁想要、谁该要。这些东西,书本上学不到,学校里教不了,只有在市场上滚过几遭才能真正明白。”
“而这些东西,恰恰是宝丽现在最需要的。”
陈阳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茶的滋味跟热茶不一样,少了一些香气,多了一种清冽的口感。他放下杯子,看着高敏,目光平静而坦诚。
“高秘书,你说的这些,我听明白了。宝丽想做的事情,我也很认可。”
说着,陈阳放下了茶杯,看着高敏问道,“但我有一个问题。”
“陈先生请说。”
“宋总今天不在,”陈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些话,是你代表她说的,还是你自己说的?”
高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被问到关键问题时的本能反应。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你果然是个明白人”的意味。
“陈先生,您这个问题问得好。”高敏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陈阳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我作为宋总的秘书,说的话当然代表她的意思。”
“但今天我跟您说的这些话,宋总并没有一字一句地交代过。这是我的理解,是我在跟了宋总这么久之后,对她想法的一种——我该怎么说呢——一种转述。”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您,我转述的这些内容,没有偏离宋总的本意。”
“也同时是宝丽目前所面临的困境。”
陈阳看着高敏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懂了意味,也有一种“这事不急”的从容。
“好,我信你。”陈阳淡淡笑了一下,“高秘书,你回去告诉宋总,就说陈阳说了——宝丽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尽力。”
“不是客套话,是真心话。”
陈阳微微坐直了身体,一脸郑重的说道,“我在这个圈子里做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只顾赚钱的人,也见过太多只会谈情怀的人。”
“真正想把事情做好的,不多。”
“宝丽算一个,所以,我愿意帮忙。”说着,陈阳微微耸了一下肩膀,“我个人可以无偿,宝丽有相关问题,可以随时询问我。”
“我有两个兄弟,一个叫秦浩峰,一个叫赵德柱,这二位你们宋总也认识,他们跟我是发小,也是我一点点带出来的。”
陈阳深深呼了一口气,“我的徒弟谢明轩,现在也是海外文物回流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在宋主任手下,如果宝丽有需要,他们都愿意帮忙。”
最后,陈阳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同时,我在海外有一些关系,你们也知道,需要我的时候,我也可以帮助你们。”
高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那笑容不是职业化的,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温度的。她微微欠身,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陈先生,谢谢您。”
“这话我一定转达给宋总。”
宋青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看了一眼高敏,“高秘书,你们淘到宝了,这小子还是第一次出这么大血,哈哈!”
笑过之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散漫:“行了,茶也喝了,话也说了,该走了,下午我还有事。”
高敏连忙站起来:“宋主任,陈老板,我送您。”
“不用送,”宋青云摆了摆手,朝门口走去,“我又不是找不到路,你忙你的。”
陈阳也站了起来,对高敏点了点头:“高秘书,今天谢谢你,改天有机会,我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