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区和书画区参观完毕，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高敏带着陈阳和宋青云走出书画区的时候，陈阳的双腿有些发酸，但精神上却处于一种奇特的亢奋状态。
那些从海外回流的文物，每一件都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在他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看到了永乐青花的幽蓝，看到了成化斗彩的斑斓，看到了北宋山水的苍茫，看到了明代佛像的慈悲——这些东西他不是没见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中，如此近距离地、没有任何干扰地细细品味。
宋青云的状态则完全不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目光始终低垂着，像是在回味刚才看到的每一件器物。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那是在默念某件文物的款识或者铭文——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鉴定完一件东西，都要在嘴里把它的关键特征过一遍，像念经一样，念完了才算真正记住了。
高敏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而稳健，像一只引路的鹿。她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微笑，但那微笑里多了一丝真诚——经过两个小时的相处，她发现陈阳不是那种难伺候的人。
高敏觉得陈阳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好相处得多——一般像他这么年轻，又这么有成就的人，往往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但陈阳不同，他不摆架子，不挑毛病，不该问的不问，该夸的也毫不吝啬。
“宋主任、陈老板，”高敏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脚步，伸手推开门，“会客室到了，二位先休息一下，喝杯茶，我让人准备了一些茶点。”
会客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一面墙是整面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文物图录和学术著作，从《华夏陶瓷史》到《故宫博物院藏文物珍品全集》，从《华夏古代书画图目》到《海外藏华夏文物精粹》，品类齐全得令人咋舌。
书架前面是一张深色的长桌，桌上铺着一块素雅的桌布，上面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另一面墙上有两扇窗户，窗外是一个小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枝翠竹，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进室内，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青云走进会客室，扫了一眼书架，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里的专业水准。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竹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陈阳在他对面坐下，把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目光在会客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高敏身上。
高敏正在沏茶，动作娴熟而优雅，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高秘书，辛苦了。”陈阳说，“今天耽误了你不少时间。”
高敏抬起头，笑着说：“陈老板您太客气了。”
“宋总交代过，让我一定要好好招待二位。今天你们能来，是宝丽艺术中心的荣幸。尤其是宋主任，平时我们请都请不来呢。”
高敏把沏好的茶端到两人面前，茶汤金黄透亮，一股清幽的兰花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陈阳端起茶杯，轻轻嗅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茶的滋味醇厚而甘甜，回甘悠长。
“好茶。”陈阳由衷地赞了一句。
高敏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在宋青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而自然，一看就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失仪的人。
她的目光在宋青云和陈阳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酝酿什么重要的话。
“宋主任、陈老板，”高敏的声音比刚才正式了一些，但又不至于让人觉得生硬，“今天二位参观了一天，对我们宝丽艺术中心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我想趁这个机会，跟二位介绍一下宝丽未来的发展计划，顺便也听听二位的意见。”
宋青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有表态。他的态度很明确——你说你的，我听我的，至于要不要给意见，那是我的事。
高敏没有被宋青云的冷淡影响，她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场精心准备的工作汇报。
“宝丽艺术中心1997年开工建设，目前主体建筑已经封顶，内部装修和展陈布置正在同步推进。按照目前的进度，预计在1999年年底之前，八个展区可以全部完工并对外开放。”
她顿了顿，目光从宋青云移到陈阳身上。
“我们知道，上面创办这座艺术中心的初衷，不仅仅是给那些回流的文物找一个家，还有更深层的考虑。”
“我们也同时希望宝丽艺术中心能成为一个平台——一个连接海外文物与国内公众的平台，一个连接收藏家、学者和普通爱好者的平台，也是一个连接华夏与世界文化交流的平台。”
陈阳听到“平台”两个字，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个词在商界已经被用烂了，什么人都在说平台，但真正能把平台做起来的，凤毛麟角。他没有打断高敏，继续听她说下去。
“具体来说，宝丽艺术中心未来的工作将围绕三个方向展开。”高敏将两份文件放在了宋青云和陈阳面前。
“第一是回流，继续在全球范围内搜寻和追索流失海外的华夏文物，重点是那些具有重要历史、艺术和学术价值的国宝级文物。”
“第二是研究，与国内外的博物馆、高校和研究机构合作，对宝丽的藏品进行系统的学术研究，出版图录和研究著作。”
“第三是教育，向公众免费开放展览，举办讲座、研讨会和公共教育活动，让更多的人了解和热爱中国的传统文化。”
高敏说到“免费开放”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特别的自豪感。陈阳理解这种自豪感——在九十年代末的华夏，私人艺术机构能够做到免费向公众开放，这不仅是财力的体现，更是一种姿态，一种“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赚钱”的姿态。
“这三个方向，每一个都需要大量的资源和人力。”高敏的声音变得诚恳起来，她的目光落在陈阳脸上，带着一种郑重，“我们深知，宝丽一家的力量是做不成这些事的。”
“我们需要合作伙伴，需要志同道合的朋友，不但需要像宋主任这样的专业人士来监督我们，也需要像陈老板这样——在市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既有专业眼光又有人脉资源的实干家。”
宋青云放下茶杯，看了高敏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你倒是会说”的意味。
他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宋总找了个好秘书，不过你们可以把我当成专业人士，但别把我当领导就行。”
陈阳则微微欠了欠身，表示自己在认真倾听。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高敏说的这些话，是代表她自己，还是代表宋敏？
高敏似乎看出了陈阳的疑虑，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组织语言的时间。然后她放下杯子，双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个“我要说正经事了”的姿势。
“陈老板，我实话跟您说吧。宝丽艺术中心虽然刚刚起步，但宋宋总对它的期望值非常高。”
“我们希望宝丽不仅仅是一个收藏和展示文物的地方，更是一个能够影响整个行业、甚至影响整个社会的文化机构。”
“要达到这个目标，光有文物和资金是不够的，还需要有人——有眼光、有经验、有魄力的人。”说着，高梅的目光直视着陈阳，那目光里有坦诚，也有一种“我把底牌亮给你了”的决绝。
“宋总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她说——‘做文化这件事，不能只靠情怀，情怀吃不了一辈子。”
“但也不能只靠钱，钱买不来真正的尊重。文化需要的是那些既有情怀又有钱、既懂行又肯干的人。’”
“宋总说，在这个圈子里，这样的人不多，但陈老板您，是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