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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9章 这是我的底线

    角落里那几个穿便装的中年人,脸上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干得漂亮”。他们等了很久,就等这一刻。

    展厅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有人开始怀疑陈阳的诚信,有人开始质疑春雷拍卖会的鉴定水平,有人翻看图录后面的传承记录想找出破绽。

    局势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步步走向那个拿报纸的中年人希望的方向。

    就在这嘈杂的议论声中,前排贵宾席上又有人站了起来。

    “这位先生,”刘拍卖师抬手指向他的方向,“作假传承记录,是拍卖行的大忌!”

    “你要是为你说的话,负责任!”

    “呵呵,”中年人听完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恐怕你们不知道吧,黄维国现在就在现场,他最能证明这件事!”

    话音落下,从后排站起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剪裁合体,熨帖平整,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像是某个学术机构的标志。

    他拄着拐杖,缓缓起身,动作虽慢,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像是老派的绅士,又像是讲台上的教授。目光平静如水,扫过全场,那些嘈杂的议论声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惊呼:“那是黄维国黄老先生!书画鉴定界的权威!”

    旁边的人纷纷转头,目光中满是惊讶与好奇。

    几个年轻的藏家踮起脚尖,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一位中年专家激动地对同伴说:“我的天呀,真是黄维国黄来!”

    “他老人家居然来了!他要是开口,那分量可比那张报纸重多了。”

    黄维国拄着拐杖,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那幅《秋山访友图》上缓缓扫过,然后又落回那个拿报纸的中年人身上。

    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也有一种“看来今天不得不说了”的意味。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开口。

    黄维国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老派学者的沉稳与审慎,像是课堂上给学生们讲学,又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后的陈述。

    他的目光从全场扫过,最后落在那幅《秋山访友图》上,像是在看一件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诸位,我来说几句。”黄维国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克制什么,“郑逸之先生是我的旧识,他老人家六十年代的鉴定意见,我是亲耳听他说过的。”

    “当时关于唐寅的这幅画,他曾经在《大公报》发表过专门的文章,我也反复读过。当年确实对这幅画的真伪表示过怀疑,认为题跋的书法笔力软绵,缺乏唐寅的力度,印章也有细微的疑点。”

    大厅里安静极了,几百人的呼吸声都放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他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那枚小小的徽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的手扶着拐杖,指节有些粗大,是老一辈学者常年伏案留下的痕迹。

    “然而,”黄维国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种推心置腹的坦诚,“我要说的是,郑老当年的鉴定,受限于当时的资料条件,并没有见到这幅画的全貌,也没有机会进行深入的科技检测。”

    “他本人也生前也曾多次对我说,书画鉴定是一件极其复杂的工作,很难凭一篇文章就下定论。”

    “他晚年时,曾多次重新审视自己早年的鉴定意见,对一些作品也修正过看法。他真正留下的鉴定定论,必须是有充分实物比对、有翔实文献支撑的。”

    “我今天来,不是来否定郑老,而是想把我这些年研究的成果说出来,供各位参考。”

    “学术是公器,真理越辩越明!”

    黄维国说完,微微欠身,坐了下来。拄着拐杖的手微微用力,目光深远。他的话像是给沸腾的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却没有把火浇灭,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展厅里的议论声再次涌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

    “黄老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说郑逸之当年可能看错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藏家皱着眉头,小声问旁边的人。

    旁边一个胖乎乎的藏家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看错了,是条件所限。说白了,就是当年的鉴定不完整,不能作为定论。”

    “黄老先生这是给陈阳留面子呢。”

    “但他只说‘供各位参考’,没说结论,这不是模棱两可吗?”一个年轻的女藏家不解地问。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地说:“黄维国这个人,一辈子谨慎,他从来不会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下结论。”

    “那是,那可是黄老,今天能说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你没听他说吗?‘学术是公器,真理越辩越明’。”

    “黄老这是在告诉大家,不要因为郑逸之的一篇文章就否定这幅画,要自己去研究,自己去判断。”

    “这是学者的风骨,也是学者的担当。”

    前排的秦公拄着拐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不由转身看向了黄维国的位置。老狐狸,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首先,他没有明说这是自己的观点,而表达出一种,都是郑逸之说的,至于这画的真伪,自己不给出结论,哪怕一会陈阳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他也能脱身,两边堵!

    而李经理此时已经站了起来,转身看向黄维国,“黄老,您这话……这当口说这些,不合适吧?”

    “您要是有什么看法,咱们可以会后私下聊。”

    “当着这么多人,您这一开口,那些记者一写,事情就麻烦了。”

    “黄老,您也知道,这幅画我们也是费了很大心血,传承清晰,鉴定严谨,经得起检验。您这么一说,不是等于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递刀子吗?”

    黄维国抬起头,看着李经理,那目光里有平静,也有一种温和。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李经理,我知道你的意思。”

    “但我说的是实话,当年的鉴定意见确实存在,这件事在圈子里很多人都知道。”

    “我不能因为怕麻烦就假装不知道。”

    说着,黄维国轻轻咳嗽了一声,“学术就是学术,不能因为人情世故就含糊其辞。”

    他顿了顿,拄着拐杖的手微微用力,“我并没有说这幅画是假的,我重复的就是当年郑老的原话,当年的鉴定有当时的局限性。至于这幅画到底是真是假,那需要各位自己判断。”

    秦公拄着拐杖也站了起来,站在李经理身边。他的脸色不好看,但语气还算客气:“黄老,您这话虽然没错,但这当口说出来,难免让人误会。”

    “您也知道,今天这场拍卖会,多少双眼睛盯着。”

    “您这么一说,那些本来想举牌的人可能就不敢举了。这幅画的传承,您也看到了,清宫旧藏,张伯驹递藏,我们三家的专家反复鉴定,科技检测报告也在图录里。”

    “您就不能……说句公道话吗?至少把您的结论说出来。”

    黄维国看着秦公,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你是老江湖了,怎么还这么急”的无奈。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

    然后黄维国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要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秦公,我知道您着急。但我不能因为您着急就改变我的原则。”

    “我说了,我刚才说的,只是提供参考。当年的鉴定意见,我不能否认;这些年的研究成果,我也不隐瞒。”

    “这幅画我私下也研究过,老实说,有些地方我还在琢磨,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下结论。”

    “所以我只能说‘供各位参考’,这是我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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