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公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李经理拉了拉袖子。
李经理凑到秦公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秦公，别说了。黄老的性格您还不知道？他认准的事，谁说也没用。”
“再说下去，他要是更来劲，当场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那就更没法收场了。”
“现在这样，他说‘供参考’，已经是给面子了。”
最后，李经理微微叹了一口气，“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哎！”
秦公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像是在把胸口的怒火一点点压下去。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李经理对黄维国微微欠身，也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那几个穿便装的中年人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有人轻轻鼓了两下掌，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那个拿报纸的中年人更是神气活现，下巴微微扬起，“你们自己看看，现在连黄维国都出来作证了，这下没话说了吧？”
“陈老板呢，让陈老板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对，就是让陈老板出来，我们怀疑他之前的传承记录，也都是造假的！”
陈阳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到了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慌张，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有从容，也有一种笃定。
陈阳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了出去，劳衫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几个穿便装的中年人，像是随时准备出手。
谢明轩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傅，黄老那边……”
陈阳摆了摆手，声音平静：“没事，他说的是实话，也是给咱们留了余地。”
“他要是真说这幅画有问题，那才是麻烦。”
陈阳淡淡笑了一下，“现在他说‘供参考’，那就是没有结论。没有结论，就是还有余地，我来收场。”
陈阳笑嘻嘻的从后面转到了台前，拍了几下手掌之后，看向了中年人，“各位，今天有人拿一张三十年前的旧报纸来质疑我的画，我理解！”
“古玩行嘛，有争议很正常，但我陈阳既然敢把东西拿出来拍，就不怕被人质疑。”
陈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毕竟大家都知道，自从我陈阳出道以来，到现在，质疑我的人多了，我什么时候怕过！”
“这位先生，您说郑逸之老先生鉴定过这幅画是仿作，那您手里拿的，就是郑老先生的鉴定文章吧？能不能借我看看？”
中年人手抖了一下，但还是把报纸递了过去。
陈阳接过，看了一眼，那是一九八六年的港城《大公报》，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破损。
文章的标题是《唐寅〈秋山访友图〉真伪辨》，作者郑逸之。文章中提到，这幅画曾在六十年代出现在港城市场上，当时几位专家鉴定为真品，但郑逸之经过仔细研究，认为题跋的书法笔力软绵，印章也有疑点。
陈阳看完，把报纸还给中年人。他看了一眼台下的黄维国，又看了一眼全场观众，开始他的反击。
“各位，郑逸之老先生的文章，我仔细拜读过。他的质疑，主要集中在两个问题上。”
“第一，题跋书法笔力软绵，缺乏唐寅的力度。第二，印章有疑点，与唐寅真迹上的印章有细微差别。”
陈阳顿了顿，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资料。他开始一页一页地翻，声音不紧不慢：“然而，诸位可能不知道的是，当年郑逸之先生的文章发表后，港城书画界就有多位顶级专家提出了不同意见。”
“其中包括故宫博物院的徐老先生、沪上博物馆的谢柳先生、还有金陵故宫的江兆申先生。他们经过反复研究，一致认为这幅画是唐寅真迹，郑老先生的质疑站不住脚。”
说着额，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封信件的复印件，举起来让大家看：“这是徐老当年写给郑逸之先生的一封长信。”
“信中用了整整四页纸，详细分析了这幅画的题跋书法。”
“徐老在信中指出，唐寅晚年的书法受李邕影响极深，笔画雄强有力，但又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刚硬，而是刚中有柔、绵里藏针。”
“这恰恰是唐寅晚年书法的独到之处。郑老先生所说的‘笔力软绵’，如果仔细品鉴，其实是‘绵里藏针’。”
“他把唐寅早年的书法风格当成了唯一的标准，而忽视了唐寅晚年风格的演变。”
说完，陈阳又抽出另一封信：“这是谢老先生的鉴定意见书。”
“谢先生特别指出，这幅画上的两方印章，无论是印文的笔画细节，还是印泥的渗透特征，都与唐寅真迹上的印章完全一致。”
“他当年用了高倍放大镜反复比对，还做了印泥成分的初步分析，确认印泥是明代中期的配方。”
“郑老先生说的‘细微差别’，谢先生的结论是：差别不存在，是当年印刷图版的问题，不是印章本身的问题。”
陈阳又抽出一张照片：“这是金陵博物馆江兆申先生寄来的唐寅真迹《山路松声图》的局部高清照片。”
说着，陈阳抬手一指幕布，上面随即换了照片。
“大家看，这画上的树木画法，山石皴法，人物线条，是不是与我们的《秋山访友图》如出一辙？”
“江兆申先生研究了一辈子唐寅，他认为这两幅画的风格如此一致，笔法如此相近，绢本质地和墨色层次也完全吻合，不可能是两个人的作品。”
“江先生甚至说，如果这幅《秋山访友图》是伪作，那伪造者的水平一定超过了唐寅本人。”
“因为他把唐寅的笔墨精髓、构图习惯、甚至用印的力度，都模仿得一模一样——这在书画造假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黄维国在台下微微点头，拄着拐杖的手不再用力，目光中多了几分沉思。他缓缓开口：“陈老板说的这些，确实有一定道理。”
“当年的鉴定，确实没有见到全貌。徐达、谢柳二位先生的意见，我一向是尊重的。”
听到他说这话，陈阳只是淡淡笑了一下，并没有多表示什么。
陈阳没有停，继续翻着文件夹：“第二，这幅画的传承历史，比郑逸之老先生当年知道得要详细得多。”
“这幅画最早著录于清宫《石渠宝笈》续编，嘉庆皇帝亲自御览，钤有‘嘉庆御览之宝’印。”
“清末，此画从清宫流散，被恭亲王奕訢所得。民国时期，此画被京城大收藏家张伯驹先生收入囊中。张伯驹先生在他的《丛碧书画录》中详细记载了这幅画的来历和鉴定经过，还专门请了多位专家一起鉴定。”
陈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本旧书的复印件，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这是张伯驹先生的《丛碧书画录》，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唐寅秋山访友图，绢本立轴，笔墨苍润，意境悠远，款识印章俱佳，定为真迹。’张伯驹先生的眼力，在座各位应该都知道。”
他又抽出一张照片：“这是张伯驹先生当年与这幅画的合影。”
“照片上，张先生就站在画前，笑容满面。如果这幅画是赝品，张伯驹先生会把它收入自己的收藏，还会跟它合影留念吗？”
“张伯驹先生可是为了收藏国宝不惜倾家荡产的人，他的眼光，他的信誉，在座各位应该都清楚。”
李经理适时站起来，补充道：“张伯驹先生当年鉴定此画时，还有一个细节。”
“他查阅了大量文献，发现在清代中期的书画著录中，这幅画的尺寸、内容、题诗都与记载完全吻合。”
“而且，画上的收藏印从明末到清末，传承链条非常完整，每一枚印章都能对应一位真实的藏家，造假者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
陈阳继续说：“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这幅画，我收到之后，已经请了多位当代顶级专家进行鉴定，而且借助了最新的科技检测手段。”
“我们用显微镜观察了绢本的纤维结构，确认这是明代中期特有的‘细密双丝绢’，经纬密度极高，后世无法仿制。”
“我们对墨迹做了元素分析，墨的成分与明代松烟墨完全匹配，不含任何现代化学添加物。”
“我们还对印泥做了光谱检测，印泥中的朱砂晶体结构、老化特征，都与明代印泥完全一致。这些科技检测报告，全部附在图录中，各位可以随时查阅。”
台下再次响起一片议论声。藏家们纷纷翻看图录后面的科技检测报告，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
秦公拄着拐杖，缓缓走到台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有分量，带着一种泰山压顶般的沉稳。
“各位，我在古董圈混了几十年，经手的字画成千上万。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幅唐寅的《秋山访友图》，是真迹，而且是唐寅晚年山水画的巅峰之作。”
“我看了几十年，不会看错。今天有人拿一张三十年前的旧报纸来质疑，我不怪他。”
说着，秦公提高了音量，“但我只想说一句——学术是在不断进步的。三十年前的观点，放到今天，不一定还是正确的。”
“我们做鉴定，不能厚古薄今！”
李经理也补充道：“秦公说的非常对，第一，这幅画的题诗，在明代文献中就有记载，诗的内容、字句，与唐寅的其他题画诗风格高度一致。”
“第二，画上的两方印，经与故宫、上博、金陵故宫所藏唐寅真迹上的同款印章进行计算机图像比对，确认是同一方印所钤盖。”
“这等于给这幅画上了双重保险。”
“不是双重保险，”这时候陈阳打着哈欠在前面缓缓说道，“是三重保险！”说完，陈阳冲着谢明轩摆摆手，谢明轩递上了一个牛皮纸袋。
陈阳缓缓打开牛皮纸袋，“我收到这幅画的时候，也不确定，毕竟之前我也听过郑逸之对它的评论。”
“因此，我收到这幅画之后，让我的师爷，请徐老、启恭先生，分别进行了鉴定，”说着，陈阳笑呵呵晃晃手里的二老的鉴定信件。
“刚才我们拍卖师没有把话说完，就被这位先生打断了，现在请拍卖师将话说完！”
看着陈阳笑呵呵看着自己，刘拍卖师清了清嗓子，“出于这幅画的特殊原因，想必大家已经知道这个原因是什么了。”
“所以，本次春雷拍卖会决定，拍得这件唐寅的《秋山访友图》者，同时将徐老、启恭先生，两封亲笔信，同时赠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