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躺在人材公寓512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兴奋。
他翻来覆去地想白天发生的事——火车站的志愿者、扫码填表的流畅、面试官的温和、公寓的干净整洁。
每一样都超出他的预期,每一样都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甚至掐了自己大腿三次,确认这不是梦。
清晨六点,手机闹钟还没响,他就起来了。
赵磊还在睡,打着轻微的鼾。
李向阳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昨天领到的星火快递工服——深蓝色polo衫,左胸口绣着银色的“火”字标志。
他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看了很久,觉得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
那是他自己,但眼睛里的光,以前没见过。
七点整,他走出公寓大楼。
晨光正好,照在高新区宽阔的马路上。
路边停着几辆星火快递的电动三轮车,车身崭新,银色漆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一个穿同样工服的中年人正蹲在车旁检查轮胎,看到李向阳,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新来的?”
“是,今天第一天报到。”
“哪个站的?”
“还没分配,让我先到分拨中心培训。”
“哦,那跟我走吧,我也去分拨中心。”
中年人跨上电动车,发动,回头看他:“你坐公交?还是走过去?有点远。”
李向阳愣了一下:“我还不知道怎么走,我搜一下。”
“那上来吧,我带你一程。”
李向阳犹豫了一下,坐上了电动车的后座。
车在晨风中驶过高新区的街道,经过那些正在建设中的工地、刚刚开门的早餐店、匆匆赶路的行人。
中年人开得不快,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温热和这座城市的生机。
“小伙子,哪人啊?”中年人问。
“赣南的。”
“赣南好地方啊,橙子出名。”
“是,我们那的脐橙好吃。”
“以后想吃家乡的东西,不用愁,拼一刀上什么都有,还便宜。”
李向阳没接话,只是看着街景飞速后退。
分拨中心在城市的东郊,占地两百亩。
李向阳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十个人,都穿着同样的深蓝色工服,有人年轻,有人中年,有人沉默,有人聊天。
李向阳站进队伍里,前面的人回过头,是个大叔,看起来四五十多岁的样子。
“小伙子,你也是新来的?”
“是。”
“我之前在工地上搬砖,干了二十年,腰不行了,干不动了。”
大叔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腰,苦笑一声:“来这儿试试,他们说快递员不用搬太重的东西,有传送带,有叉车,主要靠脑子。”
“靠脑子?”李向阳有些不解。
“对,规划路线,优化配送顺序,提高效率。”
大叔掏出手机,点开一个APP,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图标:“这是公司给装的‘星火智送’系统,你把包裹往车上一放,系统自动规划最优路线。红灯、单行道、小区入口,全考虑进去了。你只管骑,到了地方系统提醒你,连哪个单元哪个门都标得清清楚楚。”
李向阳看着那个APP,忽然觉得,这份工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上午的培训在一间大会议室里进行。
台上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戴着工牌,自我介绍是星火快递唐都分拨中心的培训主管,叫张伟。
“各位,欢迎加入星火快递。”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座的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在工地上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有从其他快递公司跳槽过来的老员工。不管你们之前是干什么的,从今天开始,你们都是星火快递的一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很多人来星火快递,是因为我们工资高、福利好、有保障。这些,确实是真的。但我想告诉你们,星火快递能给你们的东西,不只是钱。”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亮了起来,出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快递员,穿着星火快递的工服,蹲在地上,正在给一个老人系鞋带。
老人的腿脚明显不利索,拄着拐杖,低着头看着那个快递员,脸上是笑,眼里是光。
“这是去年冬天,我们京城朝阳站的同事小王拍的一张照片。那天他去送快递,看到这位老人在路边弯不下腰系鞋带,就蹲下来帮她系上了。老人后来专门写了一封感谢信寄到公司。”
张伟的声音放轻了:“星火快递要做的,不只是把包裹送到。我们要做的,是把温暖送到,把尊重送到,把人与人之间的善意送到。”
“在赚到钱的同时,也能激发出人性的善,去做更多的好事,这也是我们董事长一直都在说,都在做的事情。”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李向阳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奶奶也系不上鞋带,总是让他帮忙。
后来奶奶走了,他再也没给任何人系过鞋带。
“所以,今天的培训,第一课不是怎么分拣包裹,不是怎么规划路线,不是怎么使用系统。”
张伟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第一课是——怎么做一个有温度的人。”
上午的培训结束后,李向阳被分配到了高新区的一个站点。
站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刘,短发,干练,说话语速很快。
“李向阳?”
“是。”
“以前干过快递吗?”
“没有。”
“会骑三轮车吗?”
“会。”
“好,明天开始跟车,老员工带,跟三天。三天后自己跑,区域不大,先试一周。有问题随时问,别自己扛着。”
李向阳点头。
刘站长递给他一把钥匙:“这是你的车,电动车,充满电能跑一百二十公里。晚上记得充电,别第二天半路没电了。”
李向阳接过钥匙,有些兴奋,也有些茫然。
他走出站长办公室,找到自己的车,崭新的电动三轮车,车身上印着星火快递的标志和一行字:“使命必达,温暖必达。”
他站在车旁,摸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下午六点,李向阳回到人才公寓。
赵磊已经回来了,正在床上看手机。
“怎么样?”赵磊问。
“还行,明天跟车。”
“我分配到分拨中心了,做分拣。”
赵磊翻了个身,继续说道:“他们说分拣也要学,包裹放传送带上,机器自动扫码,按目的地分到不同的格口。我只要看着机器别出故障就行,比以前在电子厂拧螺丝轻松多了。”
“工资呢?”
“底薪四千,绩效看量,多劳多得。他们说熟手一个月能拿六千多。”
李向阳点点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赵磊,你说我们能干多久?”
“干多久?”
赵磊愣了一下,说道:“不辞退我,就干到退休,五险一金都交着,退休了有养老金,不用回老家种地。”
李向阳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照片。
他觉得,这样的公司确实不一样,难怪网上这么多人推崇。
七月的唐都,在银河科技大规模招聘的消息传出后,整座城市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火车站的人流从每天几万暴涨到十几万,出站口的志愿者从几十人增加到几百人。
广场上停着的大巴从十几辆增加到五十辆,每辆车都坐得满满当当,驶向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高新区的人才公寓规划从一栋变成了三栋,又从三栋变成了六栋。
工地上的塔吊昼夜不停地转动,建筑工人三班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把一栋栋楼从图纸变成现实。
玄武电池产业园二期工地上,工人们正在浇筑混凝土。
巨大的泵车伸出长长的臂架,把混凝土输送到几十米高的作业面上。
工头老周站在下面,扯着嗓子喊:“快点快点,别磨蹭,这车混凝土四十分钟内要浇完!”
一个年轻工人从作业面上探出头:“周哥,上面风大,站不稳!”
“站不稳就蹲着!蹲着浇!别废话!”
老周骂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他女儿的照片,今年刚考上唐都交大,学的是人工智能。
女儿打电话时说:“爸,我们学校有个学长,叫王东来,可厉害了。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做点大事。”
老周当时没说话,只是笑。
现在他站在工地上,看着这座正在拔地而起的产业园,忽然觉得,女儿说的“大事”,也许不只是王东来一个人在做。
他,还有工地上这几百号人,也在做。
银河商超一号店开业半个月后,客流量从高峰期的日均三万降到了一万出头,销售额也从四百七十万降到了二百五十万。
百分之三点二的利润率,在零售业里依然低得可怜,但赵明远不再焦虑了。
他每天在店里转,看员工怎么对顾客笑,看顾客怎么满意地走,看那些老人坐在休息区喝茶聊天。
他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这天下午,一个穿着灰色工服的中年男人走进超市,在生鲜区站了很久。
赵明远注意到他,走过去。
“您好,需要帮忙吗?”
男人转过身,赵明远愣住了。
那是一张他认识的脸,在行业论坛上见过,是个熟人。
“你是……永军超市的?”
男人点点头,伸出手:“张旭东,永军超市副总裁。”
赵明远握住那只手,神情平静。
既然知道这不是客人,而是同行,赵明远顿时调整好了心态。
“我听说你们一号店做得很不错,特地来看看。”
张旭东环顾四周,评价说道:“服务确实好,员工状态也好,但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的利润率只有三个多点,怎么持续?”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微微皱眉说道:“张总,我们不看短期利润率,我们看的是长期,看的是员工满意度、顾客复购率、品牌口碑。这些上去了,利润率自然会跟着上去。”
张旭东看着他,轻蔑地笑了笑,然后说:“银河科技有钱,确实有这个底气。”
赵明远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从张旭东的这句话出来,他就没有再继续交流下去的想法了。
张旭东走后,赵明远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通了聂云的号码。
“聂总,永军的人来过了。”
电话那头问道:“来干什么?”
“考察。”
“他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看了一圈,问了一下利润率。”
聂云说:“我们的同行可是害怕的很啊,生怕我们把这条路走通了,估计看到我们这个样子,放心了不少吧。”
赵明远却是一脸自信和坚定地说道:“聂总,我相信我们肯定可以成功的。”
“哈哈哈,这一点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
……
另一边,《孤注一掷》在白象国的拍摄也接近了尾声。
毕竟,《孤注一掷》的剧本大纲准备的极为详细,根本不需要像是其他电影一样,拍摄大量的片段,然后剪辑。
最后一场戏,是女主角从园区逃出来的场景。
郭星坐镇剧组,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演员在镜头里狂奔。
那是一条泥泞的小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天色将暗未暗,只有远处园区的灯光在闪烁。
“停!”导演喊。
演员停下来,喘着粗气。
“再来一条,情绪再饱满准确一点,你是在逃命。”
演员点点头,退回起点。
“开始!”
摄像机重新转动,演员再次狂奔。
这一次,她的脸上不再是“演”出来的恐惧,而是真实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害怕。
郭星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对于电影的质量更有信心了。
“停!过了!”
演员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工作人员围上去,递水的递水,擦汗的擦汗。
郭星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年轻的女演员。
“辛苦了。”
“不辛苦。”
女演员抬起头,问道:“郭总,你说我们这部电影能顺利上映吗?”
郭星根本没有沉默,直接坚定而又自信地说道:“肯定能!”
“不要忘了,我们是银河科技的全资子公司,这部电影意义这么重大,肯定可以上映的。”
女演员点点头,没再说话。
郭星站起身,看着远处的正在忙碌的剧组工作人员。
她知道,这部电影上映后,会有无数人看到那些画面,会有无数人知道那个地方有多可怕,会有无数人因此打消去那里的念头。
这就是这部电影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