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天,唐都市政府正式公布了《唐都市超大城市发展规划纲要》。
这份纲要,以王东来的规划为蓝本,经过多个部门的反复论证和修改,最终形成了这份长达三百页的文件。
纲要从产业、人口、住房、教育、医疗、交通、生态等各个方面,详细规划了唐都市未来五年的发展路径。
核心目标只有一个:五年内,将唐都市建设成为常住人口超过两千万的超一线城市。
消息一出,全国震动。
《人人日报》头版头条刊发了长篇报导,标题是《唐都答卷:一座内陆城市的超大城市之路》。
文章详细介绍了唐都市这些年的发展历程,从放弃土地财政到发展高科技产业,从人才引进到大规模招聘,从基础教育振兴到住房制度改革。
文章最后写道:“唐都市的探索,不只是唐都市的事,它是在为全国其他城市,探一条新路。”
当天晚上,总台新闻联播用了四分钟的时间,专题报道了唐都市的发展规划。
画面里,吴青松站在唐皇城工地上,身后是正在建设的仿唐建筑群。
“唐都市的转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对着镜头说:“这是几代人努力的结果,是无数人默默付出的结果。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炫耀成绩,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这条路,走得通。”
而在银河科技总部的顶层办公室里,王东来却在忙碌着别的事情。
根本无暇关心唐都市大发展的消息。
因为,杨安超带着一迭厚厚的技术报告走进了王东来的办公室。
报告封面上印着一行字:“整箭落月计划——详细实施方案(第三版)”。
杨安超把报告放在桌上,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看着王东来一页一页地翻。
王东来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停留很久,偶尔用笔在空白处写几个字。
杨安超知道,那些字不是修改意见,是技术要点。
从认识王东来一直到现在,他每每看到关键处就会随手写下推导过程,仿佛那些复杂的公式对他而言只是简单的算术。
三十分钟后,王东来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报告,抬起头。
“杨工,这个方案,你有几成把握?”
杨安超深吸一口气:“如果只说技术,九成。力士-2000的入轨精度、地月转移窗口、月面软着陆的制动控制,我们都用量子计算机跑了上千次模拟,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七以上。”
“那如果加上其他因素呢?”
杨安超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王东来问的不是技术。
整箭落月计划,不只是把一枚火箭送上月球。
它意味着人类第一座永久性月球基地的诞生,意味着华国在深空探测领域对白头鹰联邦的全面超越,意味着银河航天从一家商业公司变成人类文明走向深空的领航者。
这其中的分量,不是技术能衡量的。
“如果加上其他因素,七成。”
杨安超老实回答:“不是我们不行,是这个事情太大,大到不能出任何差错。一发火箭,六十吨载荷,一旦失败,损失的不仅是钱,是时间,是机会,是国人的期待。”
王东来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杨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搞整箭落月吗?”
杨安超想了想,说道:“因为熔岩管基地太慢?”
“慢是一个原因,但不是根本。”
王东来目光平静,出声解释道:“根本原因是我们不能永远跟在别人后面走,白头鹰联邦六十年代就登月了,我们等了五十年。五十年里,他们没再上去,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是因为他们觉得不值得。不值得投入,不值得冒险,不值得为了一堆石头和尘土花几千亿。”
杨安超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但我觉得值得。月球上有水冰,有氦-3,有稀有金属。这些东西,在地球上是稀缺资源,在月球上是普通矿产。如果我们能开发月球资源,地球上的能源危机、资源危机,都能得到缓解。更重要的是,月球是人类走向深空的第一站。在月球上学会了怎么生存、怎么建造、怎么利用本地资源,我们就可以去火星,去小行星带,去更远的地方。”
王东来声音虽然轻,但是却充斥着一股坚定:“杨工,这不是商业计划,这是人类文明的未来。而我们,正在书写这个未来的第一页。”
杨安超点了点头,他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他才会毅然决然地退出国家队,加入银河航天。
他想起自己在酒泉的那些年,想起那些被搁置的方案,想起那些因为经费不足而夭折的项目。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体制内干到退休,写几篇论文,带几个学生,然后默默无闻地老去。
但王东来给了他另一个选择。
“王总。”
杨安超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说道:“整箭落月计划一定会成功的,不成功,我提头来见。”
王东来笑了。
那笑容不是客气,不是安慰,是一种找到同路人的释然。
“杨工,我不要你的头。我要你把火箭送上去,把人送上去,把基地建起来。你的头,留着看月球上的日出。月球的日出和地球不一样,没有大气散射,太阳是直接从地平线下面跳出来的。光会在几秒钟内扫过整个月面,像一柄金色的刀切开黑暗。那种景象,你这辈子没见过。”
杨安超的眼眶有些热。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需要说什么了。
这个年轻人已经替他看见了未来,而他只需要走过去。
接下来的三天,杨安超把自己关在银河航天的总装测试大厅里,带着团队对整箭落月方案做最后的修订。
他们调用了娲百分之四十的算力,对每一个关键节点进行了蒙特卡洛模拟,把故障树分析扩展到五阶,覆盖了所有能想到的失效模式。
第三天深夜,杨安超从电脑前抬起头,对身边的助手说:“打印,装订,明天一早送京城。”
助手问:“送哪儿?”
“国防科工局,国家航天局,还有……陈明远院士家里。”
助手愣了一下。
陈明远已经退休多年,住在京城西郊的一个老小区里,深居简出,很少见客。
但杨安超坚持要送。
京城,国防科工局。
技术答辩会在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着三十多位专家,有白发苍苍的老院士,有正值壮年的技术骨干,有来自军方的代表。
长桌上铺着蓝色桌布,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整箭落月方案的简版报告,只有五十页,但每一页都是精华。
杨安超站在讲台上,身后是一块巨大的投影屏幕。
他没有用PPT,而是直接用数字建模软件,在屏幕上调出力士-2000的三维模型。
模型可以旋转、剖切、放大,每一个部件都可以单独展示。
这是他让娲专门做的交互式演示系统,全球独此一家。
“各位专家,我今天汇报的内容,是银河航天整箭落月计划的详细实施方案。”
他的声音平稳,但握着激光笔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
他等这一天,等了四十年。
他开始从火箭的总体设计讲起,到发动机的并联控制,到箭体的横置机构,到月面软着陆的制动算法,到基地改造的详细流程。
每一个环节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数据都有仿真验证,每一个验证都有故障树分析。
他讲了两个小时,中间没有休息,没有喝水。
台下,专家们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时而交头接耳低声讨论。
有人在做笔记,有人在翻报告,有人闭着眼睛听——不是睡着了,是在脑子里同步演算。
陈明远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他今年八十三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板依然挺直,目光依然锐利。
他面前没有放报告,因为他的那份已经被他翻烂了,边角都卷了起来,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他的批注用的是红笔,像外科医生在病历上做标记,每一处都精准地指向问题的核心。
杨安超讲到整箭落月最关键的部分——箭体横置机构时,陈明远举起了手。
“小杨,你那个横置机构,用的是液压还是电动?”
杨安超的心跳加速。
陈明远叫他“小杨”,这个称呼在航天系统里意味着认可。
他深吸一口气,回答道:“电动。液压系统在月球环境下有泄漏风险,液体的沸点太低,真空环境下容易汽化。我们用的是电机驱动加机械连杆,冗余设计,三套独立系统互为备份。单套失效概率十万分之一,三套同时失效的概率十亿分之一。”
陈明远没有立刻回应。
他低下头,在报告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又问:“月面温度变化范围是多少?”
“向阳面一百二十度,背阴面零下一百八十度,温差三百度。”
“你的电机能在这种温差下正常工作?”
“能。我们在实验室里做了三百次高低温循环测试,从零下两百度到一百五十度,电机性能没有明显衰减。电机用的是银河材料研究院开发的耐温合金,轴承用的是陶瓷材料,润滑用的是固体润滑剂,没有液态油脂,不会在低温下凝固。”
陈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杨安超继续讲下去。
答辩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
七个小时里,专家们问了上百个问题,从发动机的燃烧稳定性到箭体的结构强度,从月面通信的延迟到航天员的生存保障,从应急返回方案到失败后的补救措施。
每一个问题,杨安超都给出了答案。
不是模糊的“我们正在研究”,而是具体的“我们已经验证了”“数据在这里”“您可以查”。
最后一个问题,是陈明远问的。
“小杨,如果让你用一个词形容这个方案,你会用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杨安超的回答。
杨安超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台下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专家,看着那些正值壮年的技术骨干,看着那些来自军方的代表。
他们中有人质疑过这个方案,有人反对过这个方案,有人甚至嘲笑过这个方案。
但现在,他们都坐在这里,认真地听,认真地想,认真地提问。
“值得!”
“这个方案,值得做。不是因为它一定能成功,是因为它值得我们去尝试。人类在月球上留下的脚印,五十年没有人续写了。现在,该我们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陈明远第一个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雷鸣。
陈明远站起来,走到杨安超面前,握着他的手。
老人的手很瘦,但很有力,指节突出,掌心有老茧——那是几十年伏案工作留下的痕迹。
“小杨,你这条路,比我们想的远。”
杨安超想起自己在酒泉的那些年,想起那些被搁置的方案,想起那些因为经费不足而夭折的项目。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陈明远告诉他,不是的。
他走的路,比前辈们想的远。
“陈院士,我……”
“不用说了。”
陈明远摆摆手,说道:“你做的,是我们想做但没做成的事。好好干,别给我们航天人丢脸。”
杨安超用力点头。
一天后,国防科工局正式批复。
批复文件只有三页,但每一页都盖着红色的公章。
文件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段话:“同意银河航天整箭落月计划立项。计划分三个阶段实施:第一阶段,2019年9月,发射力士-2000验证箭,完成地月转移和月面软着陆测试;第二阶段,2019年12月,发射整箭落月任务箭,将一枚完整的力士-2000送上月球,横卧在月面上,改造成临时基地;第三阶段,2020年3月,发射载人任务,将三名航天员送上月球,在临时基地驻留三十天,完成基地扩展和科学实验。”
杨安超拿到批复文件时,手在发抖。
他站在银河航天总装测试大厅里,身后是正在装配的力士-2000火箭,银灰色的箭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看着那枚火箭,看着那份文件,忽然觉得,四十年的等待,值了。
当天晚上,他给王东来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王东来的声音很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杨工,恭喜。”
“王总,谢谢。”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这条路,是你走出来的。”
杨安超握着手机,站在总装测试大厅的窗前,看着窗外唐都的夜景。
远处,唐皇城的灯火在冬夜里闪烁,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王东来说过的话——“月球的日出和地球不一样,没有大气散射,太阳是直接从地平线下面跳出来的。光会在几秒钟内扫过整个月面,像一柄金色的刀切开黑暗。”
他想亲眼看看那种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