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高府后宅。
尚未踏入主院,众人便透过月亮门,看到了坐在堂屋门槛上的高句丽水师统帅——高惠真。
此时此刻,高惠真已卸了甲胄,只穿着一袭素色长袍,长发未束,散乱地披在肩头,正捧着酒坛,仰头往嘴里倒,脚边还歪着两个空酒坛。
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滑下,与衣襟上那些新旧不一的酒渍混在一处,分不清哪里是酒,哪里是泪。
高璇看到这一幕,瞬间泪崩。
“阿爷——!”
她喊了一声,提着裙摆便要冲过去。
高惠真身子一僵,手里的酒坛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酒水洒落。
他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惊讶道:
“幼娘,你——”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高璇便猛地扑到了他的怀里,低声啜泣道:
“呜呜呜——!阿爷,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女儿……女儿……还以为……以为你要……呜呜呜……”
高惠真闻言,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眼底的醉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愧疚。
短暂愣怔过后,他缓缓抬起手掌,轻抚着高璇身后散乱的秀发,柔声安慰道:
“傻丫头,阿爷只是想在离开前,回府中看看,你想到哪里去了?”
高璇将脸颊深深地埋在高惠真身前,小声呜咽道:
“那你为何不叫上女儿一起回来?”
高惠真一时语塞。
这时,高璇再度开口,声音中透着深深的恐惧。
“娘亲和两位兄长已经走了……女儿……女儿就剩下阿爷一个亲人了。”
“阿爷,女儿……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霎时间,高惠真老泪纵横,颤声道:
“傻丫头,阿爷怎么会丢下你呢。”
高惠真的声音彻底哑了,像被风沙灌满了嗓子。
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可嘴角还没扬起,眼泪便先一步砸了下来,落在高璇发顶,烫得她浑身一颤。
“阿爷只是……只是回来看看。看看你阿母生前种的花草,看看你两位兄长从前练武的后院。”
他又解释了一遍,然而说一句,喉咙便哽一下,到最后几乎连不成句:
“阿爷还没看着你出嫁……生儿育女,又岂会……弃你而去……”
高璇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父亲。
夕阳下,高惠真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泪痕,鬓角的白发散乱地贴在颊边,整个人仿佛忽然老了十岁。
“阿爷……那就这么说好了,以后等女儿有了孩子,您可得不能藏私,得将这一身的本事都传授给他。”
她伸手去擦父亲脸上的泪,却越擦越多。
高惠真握住女儿的手,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
“好,阿爷答应你。”
高璇用力点头,随后伸出小拇指,认真道:
“那我们拉钩。”
高惠真宠溺一笑,同样伸出手指,点头道:
“拉钩。”
父女二人勾了勾手指,纷纷破涕为笑。
秦明站在月亮门外,静静望着院中这一幕,始终没有上前。
这时,高府管家高安忽然撩起下摆,噗通一声,朝着秦明跪倒在地,感激道:
“老奴叩谢秦总管大恩。”
秦明微微一怔,上前一步,亲自将高安扶起,微笑道:
“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安管家不必如此。”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军中事务繁忙,劳烦管家与高将军说一声,我这就回去了。”
高安闻言,瞥了一眼院中正在叙话的父女二人,稍作迟疑,整了整衣襟,朝秦明行了一个大唐的叉手礼,恭敬道:
“老奴送您出府。”
秦明微微颔首,跟在高安身后,径直朝府门走去。
一刻钟后,高安折返后宅,跨过月亮门,走进主院。
屋檐下,正在叙话的父女二人,这才猛然惊觉似乎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高璇率先开口问道:
“安伯,郎……秦总管如今身在何处?!”
高惠真闻言,眸光微闪,同样将目光望向高安。
高安躬身一礼,答道:
“家主、小娘子,秦总管说军中有急事,已经回营了。”
“不过,”高安略作停顿,继续道:
“他离开前,留下两句话。”
高惠真微微一怔,皱眉问道:
“他说了什么?”
高安躬身应答:
“一是,让家主和小娘子务必在宵禁之前,赶回军营。”
高惠真微微颔首。
“第二句呢?”
高安深吸一口气,回想了一下秦明当时的语气,躬身道:
“秦总管让老奴转告家主,不出十年,家主就会为当初的决定感到庆幸。”
“因为到了那个时候,天下人皆会以自己是大唐人而感到骄傲与自豪。”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硬着头皮说道:
“届时,即便藩属国哭着喊着想要并入大唐,大唐也不一定会同意。”
高惠真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些嗤之以鼻。
“好大的口气!”
紧接着,他轻哼一声,撇嘴道:
“这小子还是太年轻了,打了几场胜仗,就开始狂妄自大,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别说十年,就算给大唐二十年、三十年又如何?!”
“老夫还真就不信,这天底下会有君王心甘情愿地奉上国土!”
一旁的高璇闻听此言,黛眉微蹙,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此前在东城大街上看到的那一番景象,忍不住插话道:
“也许真的会有那么一天,也说不定。”
“嗯?”高惠真瞥了一眼自己的女儿,抬手捂着胸口,酸溜溜地说道:
“你这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向着那小子说话了?”
“唉,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女大不中留啊!”
“阿爷——!”高璇俏脸一红,跺了跺小脚,娇嗔道: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高惠真挑眉,笑着打趣道:
“那是哪样?”
高璇瞪了老父亲一眼,拽着他坐到了院中凉亭,这才将午后的所见所闻,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高惠真听罢,沉默了许久,这才长叹一声,缓缓道:
“是啊!每个人的境遇不同,悲欢自然也各不相同。”
“还有,老夫怎么从未拜读过至圣先师那句——‘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高璇嘴角微微上扬,嗔道:
“阿爷醉心兵书,何曾仔细研读过圣人之言?”
高惠真闻言,微微一怔,随后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郑重道:
“嗯,有道理。”
“中原文化博大精深,等到了长安,老夫是得多买几本圣贤书,好好研读一番。”
然而,父女二人不知道的是,那句话本就不是至圣先师说的,即便二人翻遍《论语》也是白费功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