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璇微微一怔，但很快便回过神来，跟上了秦明的脚步，将之前听到的对话与秦明讲述了一遍。
秦明虽然早就得知了楼下发生的事情，但仍是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附和。
走出听风楼，秦大便命人牵来马匹。
此时，听风楼门口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探头探脑的闲汉朝这边张望。
秦明也不在意，照旧将高璇托上马背，自己翻身坐在她身后。
高璇依偎在秦明怀里，俏脸微红，贝齿轻咬唇瓣，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直到秦明出言催促，她这才收摄心神，继续讲述酒楼中听到的那些对话。
一刻钟后，秦明一行人出了聚贤坊坊门。
此时，东城大街之上，人声鼎沸，人潮汹汹，朝着朱雀大街方向涌去。
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宛如一条缓慢流动的江河。
有人高举着手臂，呼喊着“大唐万年，天可汗万年”；
有人只是沉默地跟在队伍后头；
还有人扶老携幼，生怕被落下。
高璇见此一幕，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沉默了许久，才微微侧身，抬眸望向秦明，纠结道：
“郎君，奴有一事不明，还望郎君能为奴解惑。”
秦明正勒着缰绳，避让道旁几个手拉手奔跑的少年，微笑道：
“你说。”
高璇犹豫了一下，才用极轻的声音道：
“奴自幼研读圣贤书。至圣说：杀身成仁，亚圣说：舍生取义。”
“阿爷也曾说，高句丽立国七百年，国人皆有傲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有些发颤，似是在极力压着那股从心底翻上来的酸楚。
“可是……为何短短几日，我高句丽的百姓便放下了祖辈的荣耀，争着抢着要做唐人？”
“高句丽亡了，奴为何不曾从他们的脸上看到半点伤心？”
“是圣人们错了，还是……奴错了？”
秦明闻言，摇了摇头。
“圣人们没错，你也没错。”
“只不过……”
秦明斟酌了片刻，缓缓道：
“你忽略了一点，那便是……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认知里，你让别人去理解你，本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又怎么会有人真正的，与你感同身受呢？”
高璇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听得云里雾里。
她张了张嘴，想要询问秦明“此言何解”，却又不好意思张口询问，唯恐未来夫君嫌弃她“朽木可雕也”。
秦明见高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笑着揉了揉她头顶的秀发，随后解释道：
“就拿这些百姓来说，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并没有享受过这个国家给他们带来的好处，更没有读过什么圣贤书。”
“他们每日都在为填饱一家老小的肚子，而四处奔跑，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你让他们去理解圣人之言，感受山河破碎，伤春悲秋，这不是难为人吗？”
高璇起初还因为秦明亲昵的动作，有些害羞，但听着听着便入了迷，望向秦明的眼神，也多了一丝崇拜和仰慕。
秦明轻踢马腹，目视前方，孜孜不倦地解释道：
“事实上，对于高句丽的寻常百姓而言，他们并不在乎，这天下是姓高，还是姓李。”
“他们只在乎，有没有地种，有没有饭吃，受人欺负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们做主。”
“换言之，谁对他们好，他们就跟谁走。”
“文圣老爷曾经说过：‘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便是此理。”
高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羞赧道：
“多谢郎君教诲，奴家记下了。”
话音落下，她挪了挪身子，重新坐正，目视前方，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高璇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街道。
高璇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身体也出于本能开始左右挪动，有些焦躁不安。
“郎……郎君，”
她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抓住秦明的手臂，不安道：
“你要带奴家去哪？！”
话音落下，秦明便觉得手臂上一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缩在怀里的高璇，从她的眼中看到一丝化不开的恐惧。
秦明反手将高璇的小手握在掌心，手臂轻轻环上她的纤腰，柔声安抚道：
“别怕，我带你回家。”
高璇浑身一震，泪水在眼中打转，轻声呢喃道：
“回……回家？”
秦明轻嗯一声，随后解释道：
“你父亲独自一人在府上，我担心他会触景伤情，所以带你去看看。”
高璇一听这话，心中没来由一紧，瞬间抬眸，脱口而出道：
“郎君，走快些！”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奴……奴想早点见到阿爷。”
秦明微微颔首。
“好！坐稳了！”
话音落下，秦明一甩缰绳，战马便朝着前方巷道，疾驰而去。
高璇望着眼前熟悉的街景，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想到了数日前府上的惨剧，泪水渐渐模糊她的视线。
片刻后，秦明一行人停在了一座破败的府邸门前。
之所以说它破败，是因为府邸只有一扇大门，而且门楣上的匾额也已消失不见。
不过，门前的街道上却是一尘不染，显然此前被人清扫过。
高璇在秦明的搀扶下，急匆匆地跳下战马。
身子还未站稳，便提着裙摆，冲进了府邸，边跑边喊：
“阿爷——！阿爷——！”
她的声音急切而颤抖，甚至还带着一丝哭腔。
秦明见状，急忙带人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原本蹲在前院暗自垂泪的高府管家高安，听到府门方向响起的呼喊声，心中不惊反喜。
[是小娘子的声音，小娘子回来了，家主有救了！]
高安这样想着，急忙起身，用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便要朝府门跑去。
恰在此时，高璇已经跑进前院，迎面看到高安之后，顾不上礼仪，急忙道：
“安伯，我阿爷呢？！”
高安微微侧身，指着后院的方向，忙不迭地答道：
“家主在后宅主院，老奴带你过去。”
高璇闻言，不敢耽搁，立即朝后院跑去。
秦明等人则紧随其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