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浩渺,芦苇抽生。
江淮大泽,中庭龙宫。天人宗师,龙人族首领,大长老龙晨全副武装,身着亮银龙首铠甲,手持龙首长枪,跨出龙宫大殿。
另一侧,龙鲟族长,天妖敖擎变化四肢,化一尊白玉巨人。
水藻伏地。
浩瀚广场上,南北水道漩涡接连扩张,一个接一个气势惊人的高手趴窝落地,迅速起身,当作无事发生。
三只巨猪猝不及防,呛好几口水,慌慌张张摸索,抱住掉落的尖顶头盔,蹬动猪蹄往上游。
涡流水道中无处借力,天旋地转,大顺人熟能生巧,早已掌握乘坐诀窍。南疆、北庭两方,不少人头一次坐,猝不及防喷涌出来,摔个四脚朝天,实属正常。
贺宁远、胥海桃,南北坐镇的两位大将让苏龟山领来,第一次见巍峨龙宫,心中震撼,经苏龟山介绍,见到龙晨,立即回神,拱手作揖。
「见过大长老,此番借用龙宫宝地,集合三家之军队,讨伐莲花宗,多有叨扰,还望水君恕罪。」
「贺大人、胥大人,二位客气。」龙晨礼貌回礼,「大雪山乃淮江、沙河之源头,能溯游而上,扫清邪佞,亦是我水族之福。此事既得水君首肯,些许场地提供,应有之理,我等自当全力配合。
「哈哈,多谢多谢。」
「呱!」
苏龟山闻蛙鸣而转身:「蛙公!」
贺宁远、胥海桃一惊,紧忙转身,冲龙晨身侧一道身影问好。
「嗯?你们叫我什么。」老蛤蟆睁开眼,蹼持鹅毛扇,遥指空旷广场,「眼下三军尚未集结完毕,你叫我蛙公,我不挑你的理,等下三军集结了,你叫我什么?
」
贺宁远、胥海桃面面相觑,一头雾水,不明所以,悄悄看向大长老龙晨。
龙晨躬身:「国师!」
苏龟山作揖:「国师。」
贺宁远、胥海桃心领神会:「国师!」
「呱哈哈,不错不错,不傻嘿!」
老蛤蟆羽扇纶巾,身披黑白淡雅长袍,端是儒雅蛙士,运筹帷幄模样,捧一捧肚子,跨步向前。
轰轰轰!
漩涡扩张到极致,巨物穿越水道,轰然送出。
银白气泡纷纷溃散,显露真容,一艘艘巨型宝船凫水而上。
太阳高悬,阳光斜照。
船只的阴影缓缓流动,在白玉广场形成了柳叶梭形的阴翳。
北庭八兽之六,一十二狼全部;
南疆五蛊九毒之三,二十四煞过半。
南北赫赫有名之士,相聚一堂!
不同的口音,不同的言语隔开水幕穿透入耳,人声鼎沸。
单此一幕,足以开辟历史!
「那就是龙人?好高大、健硕的体格,不知才情如何。这大妖龙鲟也好奇怪,若不是尾巴和鱼鳃,扭变出四肢,快和人一般了。」新晋鹰兽环顾一周,伸手吓走面前小鱼,仰头眯眼。
「龙人不过是人族的残缺种,仰赖精血之辈,成了水族,无非寿命长些,一生实力,至多不过臻象三境,天人宗师,连天人合一,通天绝地两步都跨不出去,如何能比?若是有心火,实力至多八兽里排行三四而已,头名是必然不行的。」昔日熊兽,如今虎兽道。
「不一定。」狼王摇摇头,「听狼主说,淮王夫人就不止是天人宗师,更踏出了开天辟地第一步,成就了天人合一,恐怕她才是现今龙人族实力第一,昔日我与其在朔方台交过手,有心火,实力不容小觑。」
「无非沾了梁渠的光而已,天资也就如此。」
「呵,人家容貌绝世,有什么办法?」
「听闻江淮龙人尽皆英俊,龙女尽皆貌美,怎么不见龙女?」
「莫要生事,眼下三方合一。」新虎兽提醒。
「好奇而已。」狐兽收敛目光,「老听外面人吹,还有人说和当今大顺皇后、大乾妖后并称三美,我寻思究竟有多漂亮,比汗王的大阏氏还美?」
「这次淮王会露面,说不定有机会,走吧,上去换气。」
「是。」
北庭八兽称号递进增补,苏赫巴鲁叩关成功,病虎痊愈,翻身成了猛虎,自不再是八兽之虎,而是熊兽递进,昔日「病虎」沉默寡言,本就是熊兽领头,其人发话,倒也无人不服。
八兽破水而出,同不远处踩水的五蛊九毒对视,第一次体会到不一样的强者风情。
船只绵延,宗师林立,狩虎无边际,汇成人海波涛。
旌旗猎猎。
往日南北对战,需要无比惨烈、不断支援,不断升级,不断加码,方能凑出有数百臻象对拼的壮观画面。
现如今,三方同凑,直接拉出了一支五百臻象、九千狩虎、八万狼烟的庞大远征队!
大雪山莲花宗为首,其下七大寺庙,七十二中寺庙,便是全部实力,中等寺庙中,有小半一个臻象都没有。
眼下臻象五百,九千狩虎,数倍之!
这次不仅要打,更要完完全全的清扫。
大雪山天寒地冻,环境上靠近北庭,故而贺宁远担任此次行动大将,胥海桃从旁辅佐,给三方军队,重新整合,编队。
贺宁远望着底下八兽,心绪莫名。
往日北庭八兽是河源府最为棘手,朔方台最为强悍、让人头疼的一支力量,现在自己居然能随意的指挥,成了需要听命的麾下,风水轮流转,实在是————
太爽了!
只有对抗过,才知道你的敌人有多强,才知道这份力量归属于自己时,心中的感情有多痛快。
可惜苏赫巴鲁不在此间,早数月飞升成王,否则就是个小梁渠,大杀器。
梁渠臻象盖世时,只去了南疆,没来北庭。来北庭时,只是个中境臻象,远不如后来。
贺宁远同胥海桃闲聊,听闻昔日梁渠一人压三百臻象,惹得夭龙兑子,不知道多羡慕。病虎固然不如,但拿在手里,这场仗会更加轻松,好似黄尿浇雪地,热刀切猪油。
可惜可惜。
两个人,最美好的岁月,都没有留给他。
病虎不仅没留,还来揍他。
「欻!」
身后微风一卷,紧接着细微破空声响不断。
一道接一道人影凭空乍现,凭虚踏空,站立高处,俯瞰舰队。
没有放出威势,可傲人的气质让所有人心头沉重。
北庭八兽、南疆五蛊九毒抬头仰望,神色莫名。
昔日尚且同台竞技————
诸多「河中石」再一次汇聚,天下英雄俱震惊。
三海水兽更是惴惴。
南北大顺结盟,这些日子它们睡不好吃不香。
这三个结盟,天下还能打谁?不就剩下海里妖王了吗?
贺宁远回头,立即抱拳:「参见龙象王、淮王、崇王、肃王,见过狼主————」
大顺四位、北庭三位、南疆两位。
合计九位夭龙,一字排开,屹立于天之上,傲视群雄。
无尽的仰慕,无穷的敬畏。
九人颔首。
梁渠俯瞰,心满意足。
熟人,好多熟人,不只有八兽、五蛊九毒,更有哈鲁汗、黎香寒等过来刷战绩的「二代」。
足够了!
「都准备好了吗?」
「万事俱备!」贺宁远震声。
「好!」
梁渠伸手,手掌向上,五指当空一握。
北庭八兽、南疆九毒脚下轰然一震,其后天际晦暗,不见天光。
三只巨猪慌慌张张,屁股贴屁股,紧张环顾。
很快,三猪抬头,浪涛遮天蔽日,是手指,一根淮江水汇聚、擎天彻地的蓝色手指!
转一圈,类似的手指整整五根!
大猪变小猪,小猪仰头。
指尖暴起气浪,摩擦生热,滚水沸腾,冒起阵阵白烟,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波接连炸开。
狼主、黎大觋目光凝重,在天上的他们看清全貌。
一只蔚蓝大手自湖面中央凭空升起,五指竖起,和梁渠动作一般无二。无数大船、数十万军队,全在掌心汇聚。
掌中泽国!
梁渠握住掌心,手腕翻转,数十万人只觉天地倾倒,相继分散,他们分裂成不同次序,一股脑地投入涡流水道。
何等可怕的控水能力!
八兽、九毒汗毛直立。
这要是梁渠想,不是这一巴掌直接就捏死他们了?
万幸现在是友军,大手仅仅包裹众人,帮助分裂。
数个呼吸,数十万人消失无踪,直奔蓝湖!
「我们也走吧。」
梁渠一步跨出,带上左右贺宁远、胥海桃,消失无踪。狼主、黎大觋对视,迈步跟随。
来时已经知晓,今日清剿,需纳投名状。此番对抗主力,就是他们南疆和北庭,大顺只为压阵而已。
凝视「河中石」一路西去。
三海妖王怔怔片刻,不约而同地松一口气。
兜住了!
瀚台府,蓝湖之上,部队绵延,旌旗蔽日。
白明哲率领数位长老,愈发恭敬。
八兽、九毒,全都有些头晕目眩,恢复过来后,立马安排,重新列队,这次已经编号过,故而速度非常快。
等候片刻。
「欻!」
破空声响。
【溺业触发】
——
【溺业消散】
「白族长,好久不见呐。」
时隔数年,白明哲依旧对这个声音熟悉无比,可惜,昔日尚且能平等对话,如今哪怕不低头,都是大不敬。
「参见淮王殿下、龙象王殿下————」白明哲看了看旁边几人,都不认识。
梁渠简单介绍,白明哲紧忙躬身问候。
【溺业触发】
【溺业消散】
梁渠眸中金光不停闪烁:「情况如何?大雪山里面有没有什么动静?」
「回淮王,根据打探,大雪山似按兵不动,那些中等寺庙,连我们和南疆、北庭结盟消息都不知道,一切照常。」白明哲顿了顿,不经意看了一眼狼主等人,「也不好说照常,只是此前莲花宗的僧侣在北庭被灭杀不少,都有些焦头烂额,但都是针对北庭,有几家寺庙,甚至想像往常一样,来瀚台府里布道,为几个大族做法事。」
「没有反应?」
梁渠眉头一皱。
大雪山一共六位尊者,四位聚集莲花宗,他们九位,明明优势在他们————
梁渠看向狼主,立即把决定权和责任权一块抛出去。
「狼主,你们北庭和大雪山素来亲近暖昧,您怎么看?」
「什么亲近暖昧,那都是别人私下里的接触,我信长生天的,什么莲花宗,不熟。」
狼主否认。
梁渠点点头:「嗯,然后呢?」
狼主顿了顿,话锋一转:「大雪山是大顺名义羁縻之地,我真不太了解,更不知晓莲花宗和天火宗的情况如何,想来还是淮王了解更深入一些吧?」
老东西。
梁渠心头唾一句,看向张龙象:「我年岁小,不知人心险恶,只会打打杀杀,对计谋统筹实在不擅长,龙象王以为呢。」
张龙象看了看梁渠,看了看狼主,最后落到黎大现身上。
黎大现连连摆手,退至众人身后。
张龙象深吸一口气:「莲花宗和天火宗之间有何隐秘,我大顺也不知,但河中石」迹象做不了假。南北相聚帝都时,莲花宗就应该警觉,没必要侥幸。既然对方按兵不动,无非有所依仗,依仗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们不惧我等实力,以为能战而胜之,战而胜之后,又能迎接大顺、南疆、北庭三方更为猛烈的反扑。」
战而胜之————
狼主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梁渠和张龙象,心里嘀咕。
「我觉得不太可能。」黎大现开口,「对面人数不占优,质量也不占优,除非有仙人,甚至仙人手段都不太好用。」
「有仙人不必怕,所以更大概率是第二种可能,他们不怕死」。」张龙象认真道。
众人心领神会。
「居然能到这种地步吗?」黎大觋震撼。
南疆是唯一一个没和大离打交道的大势力。
张龙象道:「所以,既然他们不怕死,有保底,那我们直接上,见招拆招就好。」
众人答应下来。
梁渠转头:「贺将军。」
「明白。」
贺宁远站出来,点兵点将,兵分八路,包围莲花宗,七大寺。
抓大放小,先把最重要的,以最小代价吃下。
地上军队各自穿梭,八兽、九毒拆开一半,余下一半为主力,直奔莲花宗。
到了蓝湖,再往大雪山,已经没有足够的河流提供水道支撑。
梁渠大手一挥,蔚蓝水手再次出现。
这一次不是包裹众人,而托举着船队,不断升高,形成一个巨大平台,掌心握住军队,疾驰往西!
哗啦哗啦。
狂风呼啸,三只大猪脸上抖出肉浪,感觉变成扑扇在打自己的嘴巴。
「夯夯夯!」
翌日。
莲花宗坐落群山之间,三面环山,整座寺庙占地方圆三百里,宛若一朵盛开的莲花,常年覆盖积雪,让莲花变成一朵纯白的雪莲,大门颜色无比鲜艳,蓝和红夺人眼球。
僧人走小径,早起敲冰取水,擦了擦鬓角热汗。
最近不知怎么,尊者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闭关,谁也见不到,整个宗门的氛围都显得有几分奇怪,很压抑。
一桶水打上来,再沉一桶。
忽地。
僧人余光瞥见什么,盯住桶中寒水,细密的波纹反复碰撞,他诧异,诧异环顾,看到抖动挪移的小石子,视线逐渐拉远,最后抬头,眯眼。
远方像是雪崩,茫茫的白雾不断跳跃,翻滚,可那不可能是雪崩,除去莲花宗后方,前方一大片都是辽阔平原,平原上的雪崩?
最后他看清了。
那不是雪崩,跳动的白色是浪,水流相互碰撞出的浪花。
浪?
僧人瞳孔放大。
这里是高山,是雪原,怎么会有洪水!?
天际光芒一闪,九道流星向后驱驰,在澄澈的、天刚刚亮,既白,又能看到淡紫色银河星空的苍穹中,拉扯出彩色的丝线。
九枚流星下方,绵白水线绵延,洪水铺天盖地,一只蔚蓝大手突破大地,突破天际线,独树一帜,流动波光,托举着军队,得有数万,不,十数万人!
五指尽成滚水,蒸腾着热烈的雾,像是一支熊熊火炬。
「敌袭,敌袭!」
水桶倾倒,冰块滑出,僧人尖叫。
流星坠落了,从天穹坠落。
九道流星先后砸下,宛若神罚,三万丈高山当空崩断。
积雪一震,断裂开来,倾泻而下。
滚滚雪崩同地上扑来的洪水对撞。
两抹白线中央,冰雪水冲天而起,透明气浪掠过僧人。
僧人跟跟跄跄,七窍流血,摔倒在此。
蔚蓝手掌忽地溃散,涌向八方,水雾蒸腾成云,遮盖星河,大雨倾盆。
雷蛇天际游走,劈开晦暗天地。
视野陷入黑暗,嘈杂的喧嚣冲天而起,什么都听不清了,僧人耳畔只捕捉到一句。
「杀!」
电光短暂照亮黑暗,人影悬停天际。
【溺业触发】
【溺业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