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哥！！”
刘小燕已经完全疯掉了，一把将挡在前面的群众推开，提起大红棉袄的下摆，跌跌撞撞地跑到东风高原王车头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冻土上！
这一跪就把供销社门口抢购年货的几百个老百姓都看呆了，周围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刘小燕膝盖磕得生疼，但是没有哼一声，用膝盖往前爬了两步，仰起涂着劣质胭脂，哭花了脸的脸庞，伸出冻得通红开裂的手去抓沈青峰的裤脚：
“青峰哥！我是小燕啊！”
“你看看我，我是跟你定了三年亲的小燕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全然不理会周围指指点点的目光，抬手“啪！啪！”的在自己脸上扇了两个巴掌：
“青峰哥，千错万错都是我鬼迷心窍，全是我娘和赵大强逼我退婚的！”
“我和赵大强还没去公社扯结婚证，我现在就回娘家跟他一刀两断！”
“青峰哥，你以前最疼我了，连重活都不舍得让我干，你带我走吧！”
“哪怕不让我当正头媳妇，让我在你车队里给你端茶倒水，洗衣服，暖被窝，我也心甘情愿啊！”
后头的王翠花也顾不得脸面了，连滚带爬地挤进人群里，满脸堆起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是啊，青峰！”
“丈母娘以前也是为了考验你的志气才说那些狠话的！”
“咱们两家本来就有婚约，只要你点头，今晚我就把小燕洗得干干净净送到你屋里去，彩礼我们一分钱都不要了！”
本县乡亲们，认识王翠花母女的，一听这厚颜无耻的话，都开始嘘声一片，唾沫星子差点把王翠花母女淹死：
“呸！”“呸！！”“呸！！！”
“前几天在村口敲锣打鼓骂人家沈青峰是穷鬼，逼着退婚的时候怎么不说考验志气？”
“就是！现在看见人家发达当了大老板，又想甩了残废女婿贴上来，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要脸的母女！”
沈青峰停了下来，把双手插进军官大衣的口袋里，俯视着跪在雪泥里的刘小燕。
寒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深邃冷峻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旧情，更没有厌恶。
当初原主为了给这个女人攒彩礼，在部队里连津贴都舍不得花，退伍回来更是被她们母女当牲口一样使唤，可一旦遇到点风浪，她们转头就能把原主踩进泥里。
“老吴。”
沈青峰连腰都没弯一下，淡淡地开口。
“在呢，沈老板！”
老吴立马从车厢上跳了下来。
“拿两个烂橘子，扔给这两条拦路讨食的。”
沈青峰向后退了一步，与刘小燕那双沾满泥土的手离得远远的，语气平静，但冰冷得像秦岭山顶上千年不化的寒冰：
“刘小燕，六天前在你们村口，退婚书上按红手印的是你自己。”
“我沈青峰的车，只运金贵货，不运倒贴的破烂。”
“趁我今天心情好，滚回你男人的板车边上去，再敢往我车轮子前头凑，可别怪我让人拿撬棍把你们娘儿俩轰出去。”
说完，他看都懒得再看面如死灰的刘小燕一眼，转而对供销社的张主任温和地笑了笑：
“张主任，让你见笑了，就是两条不长眼睛的野狗。”
“走，我们进去谈谈后面两车货的包销价钱！”
老吴嘿嘿一笑，从筐子里捡出两个被压扁了的青皮酸橘子，“啪嗒”一声扔到了刘小燕面前的泥水里：
“听见没有？我们沈老板发善心赏你们的，还不快滚！”
刘小燕跪在地上看着地上两个沾满泥水的烂橘子，抬起头来望着供销社二楼窗户里那个谈笑风生，气宇轩昂的大人物似的伟岸身影，才明白自己亲手撕碎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泼天富贵！
“啊！！”
“娘！是你害死我了！是你害死我了啊！！”
刘小燕绝望到极点的时候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上去揪住王翠花的头发，在几千号人面前，母女俩在泥雪地上撕咬，抓扯，头破血流，成了整个青龙县城最大的笑柄！
东关大集散场，下午五点半。
八吨汉中蜜橘和冬笋散卖了一半，另一半被东关供销社按三毛二的整批价格全部买下。
车队再次来到秦岭北口风雨顺大车店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时分，群山都被暮色笼罩。
前院的伙计们正忙着洗车，检查油路，后院最里面正房里的炉火烧得通红，窗户纸上也映射出温暖的灯光。
门栓从里面被牢牢地卡住了。
炕桌上热气腾腾地放着一盘刚出锅的猪肉白菜饺子，一碟油炸花生米，在炕桌中间堆起一座钞票小山。
有崭新的百元“四伟人”大钞，有绿油油的五十元和大团结，还有数不清的五块，一块、五毛的零票子！
宋素玉脱下外面的棉袄，只穿了一件碎花秋衣，两条丰满圆润的大腿盘坐在热炕上，鼻尖沁出细密的小汗珠，白嫩的手指沾着口水一张张将毛票捋平，十张一叠，百张一捆，扎得紧紧的。
“一万一千四……一万一千五……天爷哎！”
最后一沓大团结用红猴皮筋扎好之后，宋素玉捧着十来捆厚厚的钞票，俏脸通红，仿佛喝醉了陈年老酒一样，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青峰！加上汉中赵部长结的机床运费，矿山厂的八百块，还有今天在青龙县卖橘子冬笋净赚的两千四百块……”
“扣掉买那三台军卡的钱和给老吴他们的工钱，咱们手里现在的现钱，就有一万一千五百六十块了！”
短短不到十天的时间，不仅把店里的亏空补上了，还攒下了四台大卡车的铁打江山，炕桌上还真的堆了一万多块纯利现钞！
宋素玉一生中见到的最多的现钱，就是当年亡夫留给她的三百块抚恤金，此时看着满桌子的钱，激动得手都在发抖，抬头望着坐在炕沿边擦拭车钥匙的男人，眼波流转间全是化不开的痴恋与崇拜：
“青峰，咱们……咱们现在也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万元户大老板了吧？”
沈青峰把擦得锃亮的东风高原王车钥匙放下之后，上了炕，伸手替她把耳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在煤油灯下看着眼前媚眼如丝的小女人，低声笑道：
“这才到哪儿呢？等过了年开春，我们就把镇东头那片荒滩盘下来。”
“盖二十间砖瓦大车库，再给你买一台日本进口的松下大彩电摆在屋里，让你每天嘊着瓜子看电视，听算盘响。”
“我不要大彩电……”
宋素玉望着眼前的男人，闻到他身上刚洗过澡的皂角香味，淡淡的烟草味，把十几捆钞票推到了炕柜上，水蛇一样的身子顺势往沈青峰怀里一贴，双臂环抱着沈青峰粗壮的脖子，声音很娇嫩：
“钱再多也是冰冷的纸，嫂子这辈子什么也不图，就图你每次出车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守着这个热炕头……”
外面的秦岭北风呼啸，卷起了漫天飞雪。
屋里的煤油灯芯“啪”的一声爆开了花，红绸被浪翻滚着，将一室春光以及这热烈滚烫的九十年代小日子都捂在了热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