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八乡的农民都来东关十字街赶集买年货，街道上人山人海，糖葫芦摊，炸油糕摊，扯花布摊子摆了有二里地。
东关供销社对面的墙根处，寒风吹起尘土四处飞扬。
王翠花缩着脖子，在地上一个破竹筐里卖几捆干瘪的白菜帮子。
刘小燕刚跟赵大强摆过酒席没几天，就哭丧着脸蹲在一辆破木轮架子车旁边。
架子车上放着右手上缠着渗血纱布，半边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赵大强。
这几天对刘小燕母女而言，简直就是从天堂掉进了十八层地狱。
本以为撕掉了沈青峰的购车指标，攀上了赵大强就能成为风光无限的“卡车老板娘”，没想到赵大强在黑风口被人打掉了五根手指，八千块购车款和彩礼也被抢走了！
放高利贷的债主每天都堵在门口泼粪，赵家把镇上所有的瓦房都卖光了也填不平这个窟窿。
赵大强今天早上伤口化脓发烧，娘儿仨带着架子车来到县医院要药，因为差了三块钱挂号押金被赶出来了，在集市口卖些烂白菜凑钱。
“小燕……把你口袋里的五毛钱拿出来，去前头买两个热火烧给大强垫垫肚子吧，他的嘴唇都裂出血口子了……”
王翠花看着半死不活的女婿，心虚地小声说道。
“我不去！你去！”
刘小燕把手中的破蒲扇狠狠摔在地上，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压低嗓子尖叫道：
“那五毛钱是我留着坐班车回娘家的！”
“娘，我一天都跟这个残废过不下去了！”
“每天端屎端尿还要被他娘打，这就是你给我挑的好女婿，好万元户？！”
“当初我要是没跟沈青峰退婚，哪怕沈青峰是个穷种地的，好歹四肢健全，把我捧在手心里疼，也不会让我大冷天蹲在街口喝西北风！”
王翠花被闺女骂得挂不住脸，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尖着嗓子骂道：
“你这个死丫头，马后炮个啥！”
“沈青峰那个穷酸的退伍兵，兜里比脸都干净，连张购车指标都没保住。”
“把他赶出村子的时候身无分文，在这冰天雪地里，说不定早就在哪个山沟里冻成野狗食了！”
“跟了他，连烂白菜都吃不上！”
架子车上赵大强听到母女俩提起沈青峰的时候，嫉妒和憎恨使他牙根痒痒，喘着粗气骂道：
“臭娘们儿……闭嘴！等过了年我大舅从市里回来，弄死沈青峰那小野种……”
他话音还没落地……
“哔！哔！叭！！”
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重型卡车喇叭声，在西街口突然炸响！
东关大集几千人的嘈杂声，一下子就被四台大马力柴油机惊天动地的轰鸣声给压了下去！
赶集的老百姓都往街道两旁让开，伸长脖子往西头张望：
“快闪开，我的老天爷！”
“哪里来的大车队，怎么连四辆大卡车都开进我们东关大集来了？！”
“你们看打头那辆深蓝色的东风大车！”
“车头比我们家的房檐还要高，亮得都能照出人影儿来！后面还跟着三辆部队绿的大解放和大东风呢！”
王翠花和刘小燕也被吓得站了起来，踮起脚尖往街道中间看去。
四辆挂着大红绸花的重型大卡车排成一队，慢慢开进了十字路口最宽的供销社空地里，四声气刹放气声“嗤——！！”，四座钢铁巨兽以扇形一字排开的样子停在了她们母女不到十米的地方！
见到高大霸气的深蓝色车头之后，刘小燕的眼睛都看直了，咽了口唾沫，满脸羡慕地说：
“娘，这就是东风大卡车吧？”
“比赵大强之前吹嘘的那种破解放气派十倍不止……”
“这得是多大的老板，才能一口气开四台大车出来啊……”
话音刚落，后面三辆军绿色卡车的车厢挡板就“哐当”一声同时放了下来！
老吴带着两个机灵的年轻人一起跳了车厢，掀开了厚厚的军用帆布篷布，在寒冽的空气中顿时弥漫开来的就是一股浓浓的果香和竹笋的清香！
汉中蜜橘堆成小山，金灿灿的，冬笋也是肥嫩的，带着新鲜的泥土。
老吴手里拿着一个铁皮扩音喇叭，站在高高的车厢上大声叫喊：
“青龙县的老少爷们儿，看一看瞧一瞧咧！”
“我们青峰远征运输车队，刚从秦岭南头汉中拉回来的头茬新鲜蜜橘和鲜冬笋！”
“给咱们沈老板返乡贺喜，今天全按批发价放货！”
“蜜橘三毛五一斤，冬笋四毛一斤，满十斤还送两个红富士大苹果咧！”
“轰！”
整个集市的人都疯了！
这大冷天，县供销社偶尔卖一筐冻柑橘都要六毛钱一斤还得抢，这里居然拉了两车金灿灿的鲜蜜橘，三毛五一斤！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三台卡车后面就围了黑压压好几百号人，大家掏出毛票，大团结疯了一样往上递。
老吴和伙计们把杆秤称得飞起，收钱收到手软，成捆的钞票直接塞进了帆布钱袋里！
“天爷，这哪是卖山货，这简直是用麻袋捡钱！”
王翠花看着钱袋子里面钱哗哗地往下流，眼睛都红了，嫉妒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车队东家是谁啊？”
“这一车橘子，笋子倒腾回来，一天的工夫就能净赚两三千块吧！”
这时打头那台最霸气的东风高原王驾驶室车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老吴在后面车厢里大声喊：“沈老板！”
“东关供销社的张主任听说我们车队到了，出来请您去屋里喝茶谈包销呢！”
全场几百道敬畏、羡慕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上面的深蓝色驾驶舱里。
只见一只锃亮的军靴踏上了脚踏板，紧接着，有一个身高一米八五开外，肩宽如山，身穿黑羊皮夹克，外罩笔挺军官呢大衣的年轻人一手扶着车门把手，利索地跃下车头！
他把嘴里的红塔山烟蒂吐出来，用军靴底碾了碾之后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刀削斧凿出来的冷峻的脸庞！
“咔嚓！！！”
十米之外的墙根下，王翠花手中的破秤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旁边的刘小燕更是像见了鬼一样，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破了音的尖叫：
“沈……沈青峰？！！”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刘小燕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手心肉里！
六天前被她们母女撕毁了购车指标，像赶叫花子一样轰出家门的穷退伍兵。
怎么会有几十元一件的高档呢子大衣，红塔山香烟，成了四辆巨型大卡车的东家“沈老板”？
可供销社跑出来的张主任点头哈腰的殷勤劲，后头三个老司机一个一个“沈总”的恭敬称呼，狠狠抽着她们母女的脸！
“四台大卡车……一台好几万，四台就是十几万的家产！！”
王翠花脑中轰的一声，算完这笔账之后，这个贪财的老虔婆心里好像被人戳了一刀一样，双腿发软，“扑通”一声坐在了烂白菜筐上，抬手就对着自己的脸扇了两耳光，拍着大腿哭了起来：
“天杀的！我真是瞎了这双狗眼！”
“放着十几万家产的真龙女婿往外撵，非去捡赵大强这么个欠了一屁股债的残废窝囊废！”
“我的老天爷，你打个雷劈死我算了！！”
架子车上的赵大强，望着十米之外被供销社主任以及全街百姓围在中间，熠熠生辉的身影。
再看看自己打着石膏，流着脓血的断手，极度的屈辱和嫉恨直冲脑门，一口酸水带着血沫子“哇”地吐了出来，脑袋一歪，在破棉絮上抽搐起来！
但是刘小燕根本顾不上抽风的赵大强，她只是一味地盯着沈青峰身上那件非常气派的呢子大衣，再看看老吴手里鼓鼓囊囊的钞票口袋，悔恨的眼泪如决堤之水一般狂涌而出！
如果她没有退婚的话……
现在坐在两米高的驾驶室里当老板娘的是她，手里拿着装有大团结的钱袋子在数钱的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