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的时候，在秦岭北口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晴天。
积雪被早晨的阳光一晒，顺着风雨顺大车店的油毡房檐流下来，滴在青石台阶上。
后院正房的红绸被窝里，热气把人的骨头缝都烘得酥了。
沈青峰醒来之后，透过窗纸的阳光已经照进了房间。
怀中温香软玉，宋素玉像吃饱喝足的波斯猫一样，全然不设防地伏在沈青峰的胸口。
乌黑浓密的长发散落在枕巾上，露出一截白皙如瓷的香肩，在锁骨下方还有沈青峰昨晚留下的暗红色指印。
当宋素玉听到沈青峰胸膛里稳定的心跳声之后，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水汪汪的桃花眼也睁开了。
四目相对的时候，想到昨晚后半夜两人在热炕上胡闹的情形。
宋素玉那张本来就是白里透红的鹅蛋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羞得把头往沈青峰怀里缩了缩，声音软糯带着晨露般的鼻音：
“醒这么早干嘛，前天晚上在山梁上拼了命。”
“昨天又跑了一趟县城，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沈青峰低声笑了笑，粗糙而温暖的大手顺着她的脊背向下抚摸，隔着薄薄的绸被捏了捏她丰满紧实的腰臀：
“这不是有人用红参羊汤给我进补，火气消不下去么？”
“呸，没脸没皮的冤家！”
宋素玉哼了一声，浑身酸软得很，但是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抓过炕头的酱紫色细线毛衣往身上一披。
穿衣服的时候，那饱满的弧度会跟着动作一起晃动，看得沈青峰的眼底暗火又是一跳。
当宋素玉感觉到男人用一种贪婪的目光盯着自己时，她马上把衣服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然后转过身来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伸出白嫩的手指戳了戳他的鼻子：
“消停点儿！”
“今天是腊八，外头住了二十多号跑车的老少爷们，还有老吴他们车队的几个兄弟。”
“五更天的时候我就把黄米、红枣、核桃仁煮上了。”
“现在已经焖了挺长时间了。”
“你是大掌柜的，要是到了中午才出来，外头那些老油条们一定会笑话死我！”
这就是有女人的热乎日子。
不仅晚上知冷知热，白天也替你盘算好门面和人心。
沈青峰心里舒畅，翻身下床之后很快穿上羊毛衫和那件黑羊皮夹克。
宋素玉已经蹲在地上，把牛皮军靴里的鞋垫拿出来放在火炉旁边烘热之后又放回去，亲自给他穿好靴子之后才端起洗脸盆，扭着屁股先一步掀开帘子去了前厨。
沈青峰用热水洗脸之后，叼着一支红塔山香烟走出了后院。
前院的三亩大坪坝上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四辆“青峰远征车队”的大卡车，第一辆是深海蓝东风高原王，后面跟着三辆重新喷上了绿色军漆的解放CA141。
东风五吨车，四辆大卡车一字排开停在最显眼的西面敞篷车下面，活脱就是四尊威风凛凛的铁甲将军。
老吴带着两个司机，刁大虎派来的两个机修徒弟，提着热水桶，鹿皮巾，认真的给车头，钢圈擦拭。
“峰哥起来了！”
“沈老板早啊！”
一见沈青峰出来，院子里不管是自家人还是过夜的外地卡车司机，都十分客气地打起招呼来，眼里都是对他的尊敬。
在弱肉强食的九十年代公路江湖上，拳头硬，手艺好，还能带着一帮人赚大钱的汉子，走到哪里都是当之无愧的老大！
“都别忙活了，水不冻手啊，先进屋喝一碗热腊八粥再干！”
沈青峰喷出一口白气，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两包红塔山烟来，打开之后给院子里的司机，伙计每人分了一根。
刚一进到热气腾腾的堂屋，就见老宋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啪啪地打着算盘。
一见沈青峰进来，老宋脸上就笑得合不拢了，但是还是压低了声音，指着沈青峰的嘴角说道：
“臭小子，下回夜里别使那么大劲儿。”
“后院那墙根虽然厚，但是你叔我都是侦察兵出身，耳朵还没聋呢！”
即使沈青峰的脸皮厚得像城墙一样，也被准老丈人的话臊得摸了摸鼻子，干咳了一声。
“宋叔，后院的火炕烧得太旺了，下次我让伙计少放些炭。”
“滚蛋！只要你真心实意地对待素玉，不要学那些忘恩负义的陈世美，即使叔是真聋了也愿意！”
老宋骂了一句粗话，把账本推过去，语气变得认真：
“青峰，你看，我们四辆车把东西拉回来了。”
“昨天去县城卖橘子的时候也是老吴带着孙大头，李铁柱他们三个临时帮忙一起干的。”
“老吴自己那台破解放昨天已经挂牌卖给镇上的煤窑了，死心塌地跟着你干。”
“但是要想让这四辆车天天在路上连轴转，光靠你们四个正手司机是不够的。”
“跑长途翻秦岭的时候，每辆车都得配一个懂修理，敢拼命的副驾驶押车员！”
沈青峰点头，拿起宋素玉刚盛好的一大碗甜糯滚烫的红枣腊八粥喝了一口：
“叔的话有理。”
“汉中012基地剩下的十二吨精密机床配件明天一早就得装车，分两批送到北口矿山机械厂和省城第一机床厂。”
“今天我就把咱们车队的规矩和人手定下来。”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就传来了几个人略显局促的脚步声。
三个穿洗得发白的旧绿军装，背打补丁黄挎包的年轻人，顶着寒风站在风雨顺大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院里四辆大卡车上看，想进又不敢进。
正在扫雪的机修工小徒弟刚要上去盘问的时候，沈青峰的目光一扫之下，就看出了三个人领口磨破的边防部队内衬以及站姿，于是立刻放下粥碗：
“让他们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后生二十二三岁，寸头，国字脸，在右眉骨处有一道三寸长的弹片擦伤疤痕。
一听沈青峰开口，就带着后面两个同样精壮的年轻人进了院子，距离五步远的地方“啪”地一声站直了身子，两腿并拢：
“报告！请问哪位是沈青峰沈班长？！”
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叫把屋檐上的冰溜子震落了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