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兰的大嗓门，伴随着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一路直奔西厢房，
厚重的床帐里，姜晚宁被这动静吵得掀开眼皮，
她刚想撑着坐起来，腰窝处就像被重物狠狠碾过，酸软得连一丝力气都使不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两条腿沉得抬不起来，
身侧的男人习惯性的把她往怀里捞了捞，
顾远铮闭着眼，眉头拧紧，显然对这大清早的打扰极度不满，
“别理她，再睡会儿，”
顾远铮哑着嗓子，下巴在她发顶胡乱蹭了两下，
“不行……兰子这么急，肯定是店里真出事了，”
姜晚宁推了推他硬邦邦的胸口，推得手腕发酸，
“你快去开门看看，”
顾远铮呼出一口气，翻身坐起来，
他连裤子上的军皮带都没扣紧，光着膀子抓过椅背上的军衬衫胡乱披上，踩着鞋过去，拉开了一条门缝，
门外，秦兰正抬手准备再敲，猛地看见顾远铮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手停在半空，
“晚宁呢？赶紧让她跟我去一趟店里，有人上门闹事！”
秦兰伸着脖子想往里瞅，
顾远铮高大的身板往门缝前一挡，连半点视线都没给她留，
“她刚睡一会儿，起不来，”
顾远铮说的理直气壮，丝毫没有不好意思，
“店里的事你自己去解决，”
秦兰愣了一下，
她的视线落在顾远铮敞开的衣领上，男人的锁骨往下，赫然留着几道没消下去的细长抓痕，脖颈处还有好几块暗红的印子，
秦兰是个结过婚的过来人，哪能不明白这屋里昨晚折腾成了什么样，
“啧，老房子着火真要命，”
秦兰翻了个大白眼，
“行行行，顾大首长，你就可劲的折腾我姐妹儿吧，我自己去平事！”
秦兰转眼就出了院子，
顾远铮把门板合上，插上门栓，走回床边揉了揉姜晚宁的脸蛋：
“别瞎操心，秦兰那张嘴吃不了亏，你踏实睡，中午我给你熬乌鸡汤，”
姜晚宁叹了口气，实在抵不住眼皮发沉，又缩回了热乎乎的被窝里，
……
此时的城南大街上，晚宁婚纱店门口早就围了看热闹的街坊，
早晨冷风直往领子里钻，但挡不住看热闹的人群，大家伙伸长了脖子，对着台阶上指指点点，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正坐在冰凉的台阶上，两只手捂着半边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天理了啊！大伙儿快来看看啊！”
姑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袄子，边哭边喊：
“这黑心店卖的哪是擦脸油，分明就是烂脸的毒药！
我下周就要结婚了，现在脸弄成这个鬼样子，我还怎么见人啊！”
围观的几个大妈立刻交头接耳起来，
“哎哟，真烂脸了？”
“晚宁家那婚纱店不是挺红火的么，怎么还能把人脸给抹坏了？”
“谁知道呢，指不定是从南边弄来的劣质货，专门坑咱们老百姓的钱！”
店长张洁手里拿着一块热毛巾，弯着腰在姑娘跟前劝：
“大妹子，你先起来，地上太凉了，咱们进屋喝口热水，要是真因为店里的东西出了问题，我们店肯定负责到底……”
“你别碰我！”
姑娘一把甩开张洁的手，嗓门拔得更高了：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进了你们的屋，你们还不把我关起来打？
我告诉你们，今天不把钱退给我，再赔我医药费，我就死在你们店门口！”
张洁被推得退了两步，后背撞在玻璃门上，急得眼眶泛红，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脚步声，
“让让！都围在这儿不上班了？咸吃萝卜淡操心，路都给你们堵严实了！”
秦兰踩着皮鞋杀进人群，两条胳膊一拨拉，硬生生从人堆里挤出一条道来，
她今天穿了件修身的深红羊毛大衣，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儿，走起路来带风，瞬间把周围的闲言碎语压下去大半，
张洁看见秦兰，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兰姐，你可算来了！”
秦兰抬手按了按张洁的肩膀，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姑娘，
“大清早的在这儿号丧呢？”
秦兰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说我们店里的东西有毒，把你的脸给抹烂了？”
地上的姑娘缩了缩肩膀，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扯着嗓子喊：
“就是你们！我昨天在你们这儿交了五十块钱定金，试了你们的洋粉和口红，昨晚回去脸上就痒得不行，今早起来就全烂了！”
“行啊，口说无凭，”
秦兰往前迈了半步，
“把手拿开，让我看看烂成什么样了，”
周围的看客也跟着起哄：
“对啊姑娘，拿开手看看，大伙儿给你作证！”
姑娘咬了咬下唇，慢慢把捂着左脸的手挪开，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只见那姑娘的左半边脸上，密密麻麻起了一大片红肿的凸起，红得发紫，有些地方还渗着清亮的水泡，看着确实吓人，
“我的娘诶，真起疹子了！”
“这红成这样，怕不是真中了毒吧？”
“晚宁婚纱店这回算是砸招牌了，以后谁还敢来这儿化妆拍照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张洁手心里全是冷汗，凑到秦兰耳边小声说：
“秦姐，昨天确实是我给她试的妆，用的都是从广省带回来的那一批进口货，别的客人用着都没事啊……”
秦兰盯着那姑娘脸上的红疹子，眼神微微眯了一下，
她常年在市井里摸爬滚打，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这红斑看着吓人，但仔细一瞧，全都集中在左脸颊这一块，边缘整整齐齐，右脸却干干净净，连个小红点都没有，
天底下哪有化妆品过敏只烂半张脸的？
秦兰心里有了底，面上却丝毫不显慌乱，
她转头对着店里喊了一声：
“海波！把后院那辆三轮车推出来！”
退伍兵李海波应声而出，动作利索地把三轮车推到了马路牙子边上，
秦兰转过脸，看着地上的姑娘，语气平淡：
“姑娘，既然你是在我们店里出的事，我们绝不推卸责任，张洁，去拿个厚毯子，我现在亲自带她去县医院皮肤科挂专家号，
该做化验做化验，该开药开药，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只要医院出具证明，我们店一分不少全包了！”
这一番话说得敞亮又硬气，挑不出半点毛病，
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点头：
“这老板娘办事讲究，走，去医院查查去！”
可谁也没想到，听到去医院这三个字，原本坐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的姑娘，整个人像触了电一样，
她从地上窜起来，两只手紧紧抓住门把手，扯着嗓子大叫：
“我不去医院！我不去！”
秦兰眉毛挑了挑：
“为什么不去？脸都这样了，不去医院看，你想毁容啊？”
“你们有钱有势，去了医院肯定会买通大夫做假证明！”
姑娘神色慌乱，两只眼睛根本不敢看秦兰的脸，只一个劲地往后缩：
“反正我不去！你们少糊弄我！退钱！把昨天那五十块定金退我，再赔我两百块钱医药费，这事就算完了！
否则我就去工商所告你们！”
两百块钱在眼下可不是个小数目，相当于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
按理说，一个脸烂成这样的小姑娘，最在意的应该是自己的容貌能不能治好，哪有一口咬定不去医院，只要现金赔偿的？
张洁在旁边也看出了不对劲，张了张嘴想说话，被秦兰抬手制止了，
秦兰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领口，
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躲闪、死活不肯挪步的姑娘，若有所思，
大清早跑来闹这么一出，连脸都不要了，却连医院的门都不敢进，
这里头，怕是有人在背后拿着算盘打歪主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