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林看沈言笑得那么开心，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道：“刘省长是不是对我们市里的规划方案还有别的改动要求？”
“没什么改动要求，他这是夸我们京州的水利工程修得好呢。”沈言拍了拍手掌，语气轻松地说道，“等着吧，马上就有一场大戏开锣了。”
江河林依旧没有参透其中的奥妙，但也明白不要过多探寻领导深意，尤其是在这种意味不明的情况下。
于是乎，江河林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顺着话头请示道：“沈市长，那我们接下来需要做些什么准备？要不要先把住建局和规划局的负责人叫过来，把汇报材料再重新过一遍？”
“不用折腾底下的人了，该吃早饭吃早饭，该按部就班批文件就批文件。”沈言朝车子的方向走去，还心情大好地哼起了小曲，“好好工作，好好看戏，好好生活。”
江河林看着沈言那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多少能猜出有人要倒霉了。
纵使江河林心底还有很多的好奇心，但领导都已经指明方向了，他便不再深究下去了。
故而，他快步上前，帮沈言拉开了车门，俨然是一副要好好工作的认真样。
同一时间，省委书记沙瑞金家里的灯光罕见地亮着，也罕见地迎来了深夜的贵客。
“国富同志，这三张照片拍得很讲究啊。喝酒、挽手、再到床头喂水……既没有露骨到触犯刑律的地步，又把人情私密拿捏得恰到好处。”
沙瑞金把三张照片放回到桌子上，用手指重重地点了一下，才抬眸看向坐在身侧的田国富：“送照片的人心思不简单呐。”
田国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顺着沙瑞金的话头应道。
“瑞金书记看得透彻，送照片的人确实别有用心。我是在三天前收到这组照片的，同一时间，侯亮平也收到了一份一模一样的举报材料。”
沙瑞金原本正准备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侯亮平主动向省纪委汇报了？”
“那倒不是，是省反贪局的副局长吕梁同志向我反映的。”田国富顿了顿，如实说道，“三天前。吕梁路过侯亮平的宿舍门口，正好撞见一个人偷偷摸摸往侯亮平的门缝里塞东西。”
“吕梁同志的警惕性很高，他担心有人对办案干部搞恐吓或者栽赃，等那人走后就把信封抽出来检查了。当他看到照片的第一时间，就给我做了电话汇报。”
直到沙瑞金得知侯亮平没有莽撞地把高育良的举报照片交给田国富之后，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沙瑞金眉眼带笑地看向田国富，笑着问道，“你让吕梁同志又原封不动地把信封塞回去了？”
田国富见沙瑞金已经参透了自己的用意，便笑而不语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这还是田国富灵机一动产生的一石三鸟之计。
一来，田国富可以考验吕梁，看看他在涉及省委主要领导敏感问题的时候，党性修养有没有到位。
二来，也可以看看侯亮平是不是如他标榜的那样，真的是个铁面无私的闯将，会对自己的恩师做到什么地步。
但最重要的，还是田国富要借着侯亮平的手，去探一探高育良那边的反应。
沙瑞金和田国富都是从燕京空降过来的，两人算是前后脚来的汉东，肩上都担着梳理汉东盘根错节政治生态的重任。
平日里，他们在班子里的配合就极为默契，现在自然是懂得彼此之间的弯弯绕绕。
“国富同志，你做得很好。既保护了吕梁，又留出了观察的余地。”沙瑞金点点头，“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人知道这几张照片吗？”
沙瑞金本来就是随口的例行询问，但他的问题一问出来，田国富脸上的笑容就顿住了。
沙瑞金是何等的敏锐，见田国富没有迅速接话便察觉到其中有蹊跷了。
“怎么？”沙瑞金的目光落在了田国富的身上，冷声问道，“育良同志已经收到风声了？”
“育良同志那边知不知情，目前还不好说。”田国富咽了口唾沫，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不过……震东省长已经知道了。”
随着田国富的话音落下，屋内出现了难得的安静了。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悦地问道：“有人也给省政府寄了一份？”
田国富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事实上，田国富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的，也不想在事情还没有查实的时候，就过来打扰沙瑞金的事情。
他今天之所以这么做，完完全全是因为今天傍晚在办公室受到的惊吓。
是的，惊吓！
田国富在纪检系统干了大半辈子，见过了无数的大风大浪，也的有着极高的谋略。
他就想等着侯亮平那边闹出动静之后，自己在坐收渔翁之利。
田国富连沙瑞金都瞒着，就更不可能主动去向到点下车的刘震东汇报了。
可田国富是万万没想到，在下班的前两分钟，刘震东竟然不打一声招呼就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刘震东甚至都没有给田国富泡茶的时间，张口就跟他谈起了工作。
先是从全省一季度各厅局的专项经费审计切入，不温不火地连点了三个省纪委还在秘密初核阶段的厅级干部名单。
紧接着，刘震东又把话题引到了政法系统的作风整顿上。
刘震东说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可眼睛盯着田国富看的时候……完全就是一副手里早就捏死了全部底牌，专门过来敲山震虎做压力测试的架势。
田国富来汉东大半年了，从未见过这样霸气外露的刘震东，更没有见过他步步紧逼的样子。
在他的印象里，刘震东就是端着保温杯的温和老干部，心思全都放在提高全省的经济上面。
对于省内的人事斗争，刘震东向来是不闻不问的。
可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即便在如此窒息的政治威压之下，田国富还是努力坚守着自己的底牌，想用几桩省纪委内部掌握的线索混过去。
可刘震东是带着答案来问问题的，又怎么可能让田国富就这么糊弄过去呢？
几轮交锋之后，田国富都快被刘震东给整虚脱了，才不得不将那三张照片拿给刘震东看。
也是到了那个时候，刘震东才终于收回了令人胆寒的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模样。
在临走之前，刘震东还拍着田国富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提点了两句。
“国富同志啊，这么重要的党风廉政线索放在抽屉里容易受潮。你还是早点拿去跟瑞金书记通个气比较好，免得让一把手觉得你们省纪委搞独立王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