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的人堆里，卡卡挤了好半天，才终于伸手，揉了揉谢砚的脑袋。
还没等他开口，又一波涌上来的队友，把他硬生生挤了出去。
他也不恼，笑着退开两步，缓缓屈膝，双膝跪进草皮，双手十指张开，高高举向夜空，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向他的主，道一声感谢。
场上的红蓝球衣，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喧嚣，都是别人的。
缠了他一整晚的人，此刻正被队友压在最底下，梅西远远看着，低下了头。
他在年轻的谢砚身上，没能讨到半点便宜，此刻又眼睁睁看着最后几分钟的领先，在读秒阶段被人硬生生抹平。
他站了几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往后退了两步。
不远处的哈维闭了闭眼，抬手抹了把脸。今晚大部分时间都在他们脚下从容流转的皮球，此刻像一根刺，扎得人心里发闷。他太清楚被读秒绝平意味着什么……90分钟的苦功，到最后只换来一个谁都不敢松气的加时。
伊涅斯塔站在原地，球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就在不久前，他还是那个把皇马踹下悬崖的人，如今那身还没散尽的绝杀豪情，被这记绝平兜头浇了个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望了望记分牌，说不出话来。
看台上，那片红蓝的人墙，刚才还在提前庆祝，此刻像被人按了暂停。有人抱头，有人摊手，方才压不住的笑意，僵在了脸上。而四周的白色人潮，已经彻底沸腾，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穹顶掀翻。
可红蓝军团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队伍。
最先回过神的是普约尔。
红蓝队长拍着手，扯开嗓子，把散落在各处的队友往一处拢，又弯腰从网里捡起球，狠狠抱进怀里，转身大步往中圈走。
皮克站在门前，先是摇了摇头，随即也抬起脸，冲着身边的人用力点头，伸手把还愣着的队友拉了一把。
错愕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他们没有崩溃的工夫，也没有互相埋怨的打算，只是迅速收拢心神，重新站好位置。
领先被追平，那就加时赛，再分高下。
客队替补席上，被提前换下的比利亚坐在椅子里，满脸不可置信。
他撑着膝盖，缓缓摇头，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怎么也想不通，明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决赛，怎么会在补时的最后关头，被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身边的几名替补，也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望着场内，有人双手抱头，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脸上写着同一种不甘。
站在场边的瓜迪奥拉，却比谁都冷静。
他没有像弟子那样失态，只是用手整理了一下裤子，眼神已经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加时赛的30分钟，该怎么排兵，谁还剩多少体力，哪条线该收、哪条线该压，这些念头已经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运气今晚确实没站在他这边。
可哨子没响，比赛就得继续，像极了那些不尽人意、却又不得不咬着牙往前走的日子。
他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回替补席，把战术板拉到身前，低头在上面飞快地勾画起来。
……
高层包厢里，弗洛伦蒂诺早已在心里，把这个赛季的欧冠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夏天的引援名单，想好了赛后怎么安抚全队上下，怎么对媒体开口。
第88分钟被绝杀之后，这位见惯风浪的老佛爷，确实已经认了命，连那只搁在桌上的酒杯，都没了再端起来的兴致。
可当谢砚那记头球撞进远角，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只刚被重新端起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液晃出一圈涟漪，他却浑然不觉，几步走到包厢前沿，死死盯着楼下那片沸腾的白色。
包厢里陪同的董事、幕僚，也全都跟着起身，没人说话，只彼此交换着眼神，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方才还压抑得落针可闻的包厢，此刻隐隐透出一股活气。
片刻之后，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重新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楼下的呐喊顺着风送进包厢，他握着空杯，望着那片翻涌的白色，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从绝望到狂喜，中间只隔了一个头球的距离。
他在最后时刻丢球时，唯独想到那个华国少年，心里那本账便算不下去。如今他算是明白了，那不是一笔能用数字衡量的买卖。
他就知道……
YellOW King，球迷口中的伯纳乌太子，从来不会让他等太久。
……
克拉拉再也绷不住了。
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那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往下淌，她却咧开嘴笑了，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越抹，笑得越凶。
方才堵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的那口气，此刻全化成了滚烫的泪。
她是个习惯用数据说话的人，可这一晚，数据解释不了她此刻的心跳。
她望着那个被队友层层叠叠压在最底下的白色10号，想起他每一次不要命的冲刺和滑铲，嘴唇轻轻动了动。
砚宝……
你可真是要了姐姐的命。
……
记者席上，那个逼了自己一整晚要冷静的人，彻底破了功。
秦薇从座位上猛地弹起来，什么职业素养、什么客观克制，全被她抛到了脑后。
她就站在原地，一下接一下地蹦，攥着拳头，眼泪和笑一起涌出来，蹦到头发散了、嗓子哑了，也不肯停下。
她方才在心里问了无数遍的那句话，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会有奇迹的。
真的会。
……
同一时刻，华国，深圳。
裴家的客厅里，裴镇山坐在沙发上，看到谢砚那记头球吊进远角，整个人猛地一震。他想站起来，想喊，话还没到嘴边，眼前骤然一黑，身子一歪，直直倒了下去。
老裴这副身子，早就被掏空了。带队这些日子，他每天只睡3个多小时，全凭一口气吊着，这会儿兴奋一冲，一口气没顺上来，人就这么晕了过去。不是什么要命的毛病，说到底，还是累的。
妻子就在旁边，吓得魂飞魄散。
“老裴！”
她扑过去，手忙脚乱把他放平，让他仰面躺好，又抓起手机，飞快地拨通了急救电话。
也亏的是裴夫人早把谢砚当成自家子侄，一场不落地看，既陪着丈夫，也惦记着那个远在马德里的孩子。
……
千里之外的梅州，谢家客厅，彻底炸开了锅。
满屋子的笑、喊、掌声，再没有几分钟前那种静得吓人的死寂。
谢砚奶奶拍着大腿，笑得合不拢嘴，方才那种想哭哭不出来的难受，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谢国清和温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句“我就知道”，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谢檬檬更是蹦得老高，扯着嗓子喊“我哥太牛了”，喊得小脸通红，嗓子都快劈了。
电视里，那记头球的回放一遍接一遍，每播一次，客厅里就跟着响起一阵叫好。
谢砚爷爷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手却没闲着，又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去找打火机。
那根烟还没点着，旁边的谢砚奶奶先开了口。
“别在客厅抽，要抽出去抽！”
谢国清也跟着劝：“爸，少抽点吧，熬夜抽烟，你那身子吃得消吗？”
温雪在一旁附和：“是啊爸，注意身体要紧，要不然回头小砚又怪我们没照顾好您。”
谢檬檬捂着鼻子凑过来：“爷爷，别抽烟了，我不想闻烟味。”
谢砚爷爷：“……”
他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愣在原地。
不是……
刚才抽的时候，怎么就没人吱声？！
……
华国，京城。
马晨曦家的客厅，像刮过一阵风。
皮球入网的瞬间，她再也端不住，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在客厅里一顿乱跳。
她先把拇指和小指张开，贴在耳边，做出那个打电话的动作；紧接着又坐到沙发边沿，学着他坐在广告牌上的模样，双手抱胸；下一秒，她猛地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抬手敬了个礼；最后，她抬起手腕，点了点那里，正是那个戴表的动作。
打电话，坐广告牌，敬礼，戴表……仪式感都快要溢出来了。
他这一路走来的庆祝，她一个不落，全做了一遍，兴奋得快要疯掉，额头上渗出细汗，连呼吸都带着笑。
镜子里的人头发微乱、脸颊通红，她却毫不在意，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好一通折腾，她才喘着气坐回沙发，望着电视里那张年轻的脸，忽然微微一愣。
嗯？
我这是……支付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