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短一长两声哨响，德布里克雷抬手，把两队球员往各自的半场赶。
白衣的一群，红蓝的一群，分别在草皮上围成两个圈，像两座临时扎起的营。穆里尼奥站在白圈中央，瓜迪奥拉站在红蓝圈中央，谁也没看谁，各自低头，飞快地向身前的弟子交代着什么。
90分钟拼到腿软的球员们半蹲着，双手撑膝，胸口剧烈起伏，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队医和工作人员提着药箱、抱着水瓶穿梭其间，一边听，一边把水递到嘴边，又有人蹲下身，手指在球员紧绷的小腿和大腿上按压、揉捏，检查有没有抽筋的迹象。
被按到的人咬着牙，嘶地吸一口气，却没挪开步子，耳朵还竖着，生怕漏掉教练嘴里的每一个字。
伯纳乌的看台上，八万人没有散，也安静不下来。白色的人潮举着围巾，齐声唱着队歌，声浪一圈一圈荡下来，落在草皮上。灯光把两座围圈照得透亮，连球员额角的汗珠都看得清清楚楚。
短暂的间隙，没有一个人舍得浪费。
人群刚一散开，魏斯医生就提着她个人专用的药箱，径直朝谢砚走了过来。
这本不是她非做不可的事。队医组有专人负责评估，她是首席，只需统筹。可脚下的步子，偏偏比谁都快。
她在谢砚面前站定，先让他原地抬了抬腿、转动脚踝，又抬手按住他的膝盖，试了试关节的受力，指尖顺着大腿前侧的肌肉一路往下，感受有没有异常的紧绷或凹陷。
“看着我。”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缓缓左右移动，确认他的瞳孔和反应都正常，这才开口，一句接一句，语速平稳。
“头现在晕不晕，恶心吗？”
“这里疼不疼？……这里呢？”
“用力蹬一下我的手，再蹬一次。”
谢砚一一照做，答得干脆。得到肯定的答复，又确认他的肌力、意识和关节都没有问题，克拉拉绷紧的肩膀，才悄悄松了下来。
她没立刻起身，而是把手掌覆在他酸胀的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动作轻柔，指尖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慢，与其说是在放松肌肉，倒更像是在借着按压，多停留那么一会儿。
搁洗脚城，这招就是暗示你得加钟了。
谢砚：“？？？”
他当场愣住。
这也是队医该干的？
我人在马德里，不是在东京啊！
克拉拉抬起眼，那双标志性的大眼睛冲他眨巴了两下，睫毛忽闪，像会说话，分明在问：很有效吧？
不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利落地合上药箱，站起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开，那背影里透着一股得逞的得意。
谢砚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好险没被她给整到日本去。
……
国内演播厅里，程越和巩学文被这场绝平强行留了下来，说是加班，两个人脸上却都带着笑，半点不见疲态。
转播画面切到一组数据对比，镜头从控球率、射门数，一路扫到一张黄牌统计栏。
皇家马德里：拉莫斯、佩佩、赫迪拉、迪玛利亚。
巴塞罗那：佩德罗、比利亚。
“巩指，你觉得加时赛，会出红牌吗？”程越侧过头。
巩学文嘿嘿一笑，摇了摇头。
“当值主裁被球迷喊作穆里尼奥的天敌，实话实说，今晚这牌，给得还真不算多。”
他指着屏幕，“巴萨那边，场上就佩德罗一个前锋背着牌，比利亚已经被凯塔换下了。皇马这边要麻烦一些……拉莫斯和佩佩就不用说了，这两位本赛季都吃过红牌；赫迪拉防守任务重，穆里尼奥到现在还迟迟没上阿隆索，那可是真正的正印防守后腰。我看这个位置得调一调，不用阿隆索，也该换上拉斯·迪亚拉，或者卢卡斯，不然还是挺危险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迪玛利亚今晚可以说是无处不在，从左到右，从后往前，第一个球是他的角球助攻，第二个球是他快发的边线球，还敢跟国家队老大哥梅西顶牛。表现是真好，可他也得小心，人太兴奋了，往往就要酿成大错。”
“听完巩指这分析，我都替皇马捏一把汗。”
程越笑着接话。
……
野鸡直播间里，王德发盯了一整场，也有些累了，索性把信号一切，正好切到程越和巩学文的画面，盗用他俩的解说。
他挠了挠头，对着镜头一脸认真。
“兄弟萌，老王有点慌。你们老说我嘴臭，可我怎么觉得，巩指导这张嘴，比我还……乌鸦嘴！”
弹幕立刻跟着起哄。
【成果与林昊：叽叽歪歪说些啥？我这边天台风大，听不见啊！】
【毛茸茸的季相赫：？？？】
【听闻旧人笑：正义必胜！】
……
加时赛即将开始，场边动了起来。
瓜迪奥拉一口气用完了手里剩下的换人名额。
佩德罗和普约尔被换下，阿费莱、阿比达尔登场，红蓝军团的阵型往回收了收，看着有些像4-5-1，梅西一个人顶在最前面。
另一边，穆里尼奥却还攥着两个换人名额，没有动。
这样的大战，他反而觉得换人更冒险。只要球员还能坚持，他不愿轻易调整，更要紧的是，他心里并不认为替补席上有人能立刻顶替现在这套首发。
这群人今晚踢得足够好，他信他们。
加时赛，正式开始。
第94分钟。
替补登场的阿费莱格外活跃，憋着一股劲想将功补过。他在中场拿球，脚下生花，连过赫迪拉和本泽马，抬眼看见梅西的跑位，一脚直塞送了过去。
谢砚一直贴在梅西身后，不断给着身体对抗。
梅西停球时被他一挤，球停得稍稍高了些，好在还在控制范围。
阿根廷人转身想继续突破，谢砚跟着转身去追，抬眼却瞥见一只脚，正带着风声袭来。
谢砚：“？？？”
不是，我们就嘴上叫叫，你还真把自己当武僧了？！
梅西：“！！！”
你这是踢球，还是杀人啊！？
佩佩这一脚，蹬向梅西的左肩，只是没踢得太实，一半落在肩上，一半蹬进了空气后踢到球。
梅西应声倒地，连翻带滚，表情痛苦。
谢砚心里凉了半截。就在刚才的围圈里，首席助教法里亚还特意叮嘱过身背黄牌的人，他记得清清楚楚，佩佩身上就有一张黄牌。这个动作想再逃一张，除非主裁不是穆里尼奥的天敌，而是他亲爹。
没有意外。
德布里克雷快步上前，黄牌亮出，紧接着是红牌。两黄一红，佩佩被罚出场。
京城演播厅。
“嘶——”
程越倒吸一口凉气，侧过头看着巩学文，“？？？”
巩学文则一脸“我就知道”的复杂，半晌才憋出一句：“嘿嘿……还真让我说着了。”
野鸡直播间。
王德发一拍大腿，嗓门都劈了：“红了！真红了！巩指导这嘴，真该死啊！”
【知州府的戚少正：佩佩这一脚，少林寺连夜发来录取通知书】
【谢砚圈外女友：巩指导这嘴建议国家管控，比章鱼保罗还准！】
【有点想吃小笼包：10打11，我心跳飙到180，比相亲还紧张！！！】
【辛辛苦苦的钻角犀兽：刚绝平就吃红，这剧情编剧都不敢写，我人已经麻了】
【听闻旧人笑：佩佩这武僧人设算是焊死了，气得我想砸电视！！】
……
场上，红蓝球员纷纷鼓掌，并在阻止白衣球员找主裁判理论。
谢砚没有凑上去，只是自顾自蹲下身，嘴角发苦。少打一人，跑得最累的那个人，注定是他。
佩佩甩了甩手，脸上挤出一个笑，笑得满是无奈。他本想在防守端立住强硬的招牌，结果搞砸了。往场边走着走着，这个以凶悍著称的汉子红了眼眶，泪水砸在草皮上。
伯纳乌的看台上，先是零星响起几声掌声，随即越来越多，连成一片，送给出场的功臣，也送给他的不甘。
穆里尼奥站在场边，双手抱胸，像看一个闯了祸的孩子，一直看着佩佩从身旁经过。他没有迎上去，佩佩也没有停下，跟着工作人员，径直走进了球员通道。
片刻之后，穆里尼奥还是艰难地做了决定，朝热身区招了招手，把卢卡斯喊到跟前。
曹硬一路小跑过来，脸上不见半分紧张，反倒透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卢卡，你兄弟需要你帮忙，有信心吗？”
“随时准备着。”
卢卡斯答得干脆，心里已经自顾自演上了。
他的偶像可是曹丞相。当年宛城，明知张绣的刀就架在帐外，丞相还敢把人家婶婶睡了，半分不带慌的。比起这桩掉脑袋的风流，眼下……纯属小场面。
很快，卢卡斯换下赫迪拉。穆里尼奥不愿看到已经背黄的赫迪拉，因为防守担子陡然加重，再吃一张牌。
10打11，还能拼一拼；真要变成9打11，那还拼个鸡毛。
绝平的欢呼还在看台上回荡，红牌已经举过了头顶。
白衣刚被托上云端，转眼又被按回了悬崖。
伯纳乌的这一夜，就在天堂与地狱之间，反复横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