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分钟的常规时间，走到了尽头。
第四官员站在场边，高高举起了荧光屏，上面亮着一个数字。
4。
伤停补时，4分钟。
电子屏的光刚一亮起，看台上的白色人潮就炸开了。
有人双手合十，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有人攥着身边人的手臂，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更多的人站着，把围巾、球衣举过头顶，用已经嘶哑的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仿佛只要声音不停，希望就不会断。
人群里，一个年轻的父亲把孩子架在脖子上，父子俩都套着白色球衣，孩子举着小手，学着大人的模样，跟着一起喊。
没有人坐下，也没有人舍得把目光从场内挪开半分。
球场另一侧，那片红蓝球迷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们压不住嘴角的笑意，有人已经开始低头看表，心里已经在倒计时，就等那一声终场哨。也有人冲着第四官员的方向，摊开双手，一脸不可置信……4分钟？凭什么补这么久？嘘声和抗议声，从那片红蓝区域里，一阵阵涌出来。
四分钟，在一方眼里太短，在另一方眼里，又太长。
场边的瓜迪奥拉，比看台上的球迷更沉不住气。
他几步冲到第四官员面前，手指着那块荧光屏，语速又快又急，认为这个补时完全不合常理，满打满算，停顿绝不超过3分钟，平白多出1分钟，是赤裸裸的偏袒。
第四官员面色平静，抬手按住耳边的通讯器，把情况通报给了场内的主裁判。
不远处的穆里尼奥，原本还摊着双手，一脸看好戏的神情，可眼看着主裁判德布里克雷吹着哨子、一路小跑过来，他脸上的轻松，瞬间僵住了。
德布里克雷走到瓜迪奥拉跟前，没有半分犹豫，从口袋里掏出黄牌，高高举起。
场边抗议，吃牌。
穆里尼奥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他猛地又摊开双手，冲着第四官员和德布里克雷表达着强烈的不满。
他比谁都急，这4分钟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可主裁判这一来一回、理论掏牌，白白耗掉了几十秒，拖延的，是皇马的节奏，浪费的，是他们的时间。
德布里克雷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腕上的手表。
那动作，几乎和谢砚那个“戴表”的庆祝如出一辙。
可这一次，不是庆祝。
德布里克雷的意思很明白：他看着时间，场边这样被浪费掉的每一秒，他都会在最后，酌情再补回来。
穆里尼奥盯着那只指着手表的手，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只是猛地转身，用力朝场内挥了挥手。
第90分钟……
第91分钟……
第92分钟……
时间在疯狂地流逝，比分还是2比1。
球，在巴塞罗那脚下。
可这一次，白衣军团没有再给他们从容倒脚的机会。
佩佩、赫迪拉、本泽马、迪玛利亚、阿韦洛亚、谢砚……六个人像六张收紧的网，从四面八方合围上来，前赴后继地伸脚、卡位、封堵，把每一条出球线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红蓝球衣被这股搏命般的围抢逼得连连后退，皮球在慌乱中来回磕了两下，终于被谢砚从脚下硬生生捅走。
丢球的是佩德罗。
他顺势倒在草皮上，高举双手，扭头去找主裁判，想要一个犯规。
德布里克雷就站在几步外，看得清清楚楚，他右手往上一抬，做出让他起身的手势，同时大声开口。
“没有犯规！起来！”
佩德罗：“……”
球权易主，皇马的由守转攻，几乎在一瞬间就推了出去。
白衣球员甩开步子，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刚才还在围抢的几个人，此刻已经踩着草皮，朝着巴萨的半场狂奔。
球到了迪玛利亚脚下。
天使没有丝毫停顿，迎球往前一送，皮球贴着草皮，精准地滚向前场。右路，C罗像离弦的箭一样插了上去，在靠右的位置把球拿住。
可他刚一停球，皮克和布斯克茨就已经一左一右逼了上来，两个人经验老到，封死了他向内的线路。
葡萄牙船长没有退路。
他索性把球往底线的方向带，一边带球，一边飞快地动着脑子。就算这一下突不进去，只要能在底线附近造成一次角球，就不算白跑。
到了最后关头，角球往往是最要命的武器，他心里有杆秤。
时间一秒一秒地烧，他能听见身后看台上越来越急的呐喊，也能隐约感觉到，整座球场八万人的心跳，仿佛都压在了自己这一次触球上。
皮克和布斯克茨，又何尝不是人精。
他们太清楚自家的软肋，这种时候，绝对不能给皇马角球。于是，面对C罗连续做出的几个传球假动作，两个人非但不上抢，反而开始往后躲，那架势摆明了：宁愿让你勉强把球传出去，也绝不给你一个角球。
C罗一时一个头两个大。
突，是突不过去的；传，禁区里只有本泽马一个落点，而这最后一攻，他对法国前锋的把握，实在谈不上放心。
皮球几乎要在他脚下停滞。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里，一只右臂高高举了起来。
是谢砚。
他的速度很快，快得像是腾云驾雾来的。
他冲着C罗用力挥手，示意自己已经包抄到位。
罗三岁，至死是少年。
C罗眼里的犹豫一扫而空，他把球往自己左边轻轻一拨，看准谢砚前插的那条线路，右脚绕到左脚后面，一记插花脚，把球送了出去。
最后一攻，玩花活？
不，在C罗这里，这从来不是花活，而是他有十足把握的传中。
谢砚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在举手之前，已经当场挂上队列3，核槽位置，换上了SP小小罗。他选择相信系统，也相信C罗。
他一直坚信一件事：当队列卡组里的球员，和自己在场上并肩作战时，彼此之间会产生某种说不清的联系，一种无形的牵引。
这一刻，那种感觉格外清晰。
他仿佛提前知道C罗会把球传向哪里，而不远处的C罗，也好像早就看穿了他会怎么跑位。两个人隔着大半个禁区，凭着这股默契，把最后一攻的线路，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迎着C罗那记插花脚传中，谢砚腾空而起。
他在前点、靠近近门柱的位置，腰腹猛地发力，头颅一甩，一记狮子甩头，狠狠地顶在皮球中下部。
他没有把球往门里砸，而是借着这一甩，把球往高处一顶，皮球越过门前的人群，划出一条弧线，目标直指远角。
巴尔德斯的选择，本无可厚非。
他站在近门柱一侧，死死封着近角。可当他看清谢砚这记头球吊的是远角，整个人魂都飞了。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往后退、往后仰，伸长了手臂，想在球落下之前把它够到。
可那记头球的落点，太刁，也太巧。
皮球越过他的指尖，不紧不慢地往下坠，然后，轻轻撞进了远角的网窝。
西班牙的替补国门，整个人重重地躺进了门里，他侧过头，绝望地看着身旁那个还在打转的足球，生无可恋。
“我讨厌你！”
“该死的足球！”
……
看见皮球坠网的那一瞬，谢砚勾起嘴角，转身就朝为他送出精彩助攻的C罗跑过去。
C罗也大笑起来，他弓着腰，两根食指朝前，直直地指向迎面跑来的谢砚。
下一刻，两个人撞在一起，相拥着倒在草皮上。
距离最远的卡西利亚斯从本方门前一路狂奔过来，他飞身扑进人堆，把两个人死死抱住。
场上的白衣球员，场边替补席上的队员和教练组，全都疯了一样，朝着右侧角球区的方向冲过来，一个又一个人叠上去，嘶吼声、笑声、哭喊声，搅成一团。
穆里尼奥同样冲了出去。
他全速奔向角球区，跑到一半，似乎再也按捺不住，他竟直接整个人滑跪出去，西装下摆擦着草皮，一路滑出老远。
站起身时，他抬眼一看，瓜迪奥拉就在两米开外。
狂人没有去看对手，他缓缓抬起右手，拢在自己耳边，做出一个附耳倾听的动作。
他在听。
听整座伯纳乌，八万人，用尽全力，喊出的那个名字。
“YellOW King——！！！”
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撞在穹顶，又一层层荡开，震得脚下的草皮都在发颤。
砚祖不言弃，山河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