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半坐在正堂的黄花梨大椅上，怀里依然揣着那块凉透了的黑黄面饼，干枯的眼眶陷在肉里，半晌没挪动一寸。
堂屋两边的红木大椅上早就挤满了人。
“老哥哥，不能再由着宫里这么拿捏了，陆老弟和费老弟不过是占了江宁几十亩官渠，犯得着这样吗？”
“就是这个理儿，当年打张士诚，俺身上挨了三记透骨箭，差点死在苏州城外头，如今坐了天下，反倒容不下几个庄子了？”
靖海侯吴祯抓起八仙桌上的盖碗，昂头灌了一大口凉茶，粗粗的嗓门扯的房梁嗡嗡震，满脸泛着横肉。
“俺昨儿回庄上瞅了一眼，当年跟着俺南征北战的十几个老乡亲，全在门口蹲着讨粥喝，断手的断手，瘸腿的瘸腿！”
“朝廷发的抚恤统共就五两银子，丢在水里连个响动都听不见，五两银子能顶几年？，一家老小不得活活饿死！”
陆仲亨蹲在墙角根底下，两只手死劲搓着腮帮子，嘴皮子磨得全是血泡。
“俺不占那条渠，不收那几个过路钱，俺拿甚去填那几百个老部下的肚皮，俺逢年过节拿甚么给战死的兄弟家里送年例？”
“上位嫌俺们贪，嫌俺们手伸的长，可当年在濠州举义旗的时候，上位亲口给咱淮西子弟许过，将来打下江山，大伙同享富贵！”
“如今四海平定了，用不上咱们这帮粗胚卖命了，一文钱的俸禄恨不得掰成两半发，这是要逼死跟出来的一乡人啊！”
费聚红着眼圈站起来，一步蹿到堂屋当间，抬手指着皇城北边的方向，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打下元大都那年，谁没往家里划拉过金银绸缎，那时候上位睁一眼闭一眼，怎的如今，就全成掉脑袋的死罪了？”
“老哥哥，您是淮西带头的老大哥，中书省虽然没了，可这满朝文武里头，十个有八个是您看着提拔上来的，您得给俺们说句话啊！”
几个脾气暴烈的武将跟着站起来，粗布靴子踏的青砖咚咚乱响，腰里佩着的短刀鞘撞在护腕上，响成一片乱糟糟的铁器动静。
“同去谨身殿跪着！”
“对，去给上位磕头，把衣服扒了让上位瞧瞧这一身的伤疤，问问上位当年濠州的同乡情分还在不在！”
堂屋里吵吵嚷嚷乱的跟炸了营似的，几个侯爷越说越急，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一跳一跳，恨不得当场拔刀去撞午门。
李善长坐在阴影里，干瘪的身子动都没动，任由他们骂天抹泪，直到屋里动静稍微小了点，他才把怀里的面饼掏出来，撂在几案上。
“啪嗒”一声闷响，硬邦邦的黑面饼砸在桌面，竟把紫砂茶托震裂开一道细缝，焦黑的面壳掉下几颗细碎的芝麻粒。
满堂的吵闹戛然而止。
十几个淮西侯爷瞅着那块面饼子，谁也摸不透这老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嚷嚷够了没有，没嚷嚷够，老朽腾出地方让恁们去承天门外头扯着脖子喊，看看毛骧腰里的绣春刀利，还是恁们的脖子硬。”
李善长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挨个扫过去，最后停在陆仲亨脸上。
“老陆，当年鄱阳湖你替上位挡了一枪，上位记着你的好，可你手底下的亲兵在老家强占了三千亩水田，这事你怎么不说？”
陆仲亨脸皮子一抽，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茬，两只手尴尬的缩回了袍袖底下。
“吴祯，你家老二在江宁私设了六处盐卡子，连户部支领的官盐都敢抽成两分利，这也是为了抚恤战死的老卒？”
吴祯抓了抓后颈上的硬皮，闷声退回椅子边上，低着头看着自个儿的脚尖，再不吭一声。
堂屋里只剩下门外哗啦啦的雨水声。
李善长伸手把那块硬烧饼拿回手心里，指甲盖在坚硬的面壳上抠出几道浅浅的白痕。
“上位今天在暖阁，把至正十三年在定远雪地里的事儿，原原本本跟老朽翻了一遍。”
“这块饼，是御膳房照着三十年前的模子烙的，上位亲手递给老朽，问老朽还嚼不嚼的动。”
陆仲亨脑门子渗出一层汗，腿弯一软，差点没跌坐在地上。
“老哥哥……上位这是……起杀心了？”
李善长眼角余光落在窗外的阴沉天色上。
“上位起不起杀心，不在这一块饼，在恁们到底知不知晓进退，天下以经不是当年的乱世了，如今坐龙椅的是洪武大帝！”
“朝廷底子薄，北方元孽还在草原上盯着，上位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赏给戍边的军汉，哪来的余粮养恁们的家奴？”
费聚急的直跺脚，两只手在半空乱挥。
“老哥哥，俺们知晓错了还不成么，大城港的码头俺们退，官渠俺们让，可好歹给底下残废的老兄弟留条活路啊！”
“五两银子真不够使，断了一条腿的汉子回了乡，连个犁耙都扶不住，没有府里按月给的几斗糙米，他们拿什么活！”
李善长长长的吐出一口带着药味的浊气，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曲起来。
“这块饼，老朽咽不下去，也得咽下去。”
“明日一早，恁们都给老朽换上当年的旧皮甲，把刀卸了，跟着老朽去谨身殿门外跪着。”
陆仲亨眼前一亮，身子往前探出来。
“去求上位免罪？”
“蠢材，是去交印，退田，认罪，把家底全掏出来给上位看！”
李善长猛的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透出一抹近乎赌徒般的决然，手掌重重拍在几案的硬饼上头。
“就跟上位说，淮西的老骨头都快烂光了，退了爵位回老家种地，求上位给那些活不下去的老部下一口饱饭吃！”
“上位要是念旧情，恁们这条狗命就算保住了，老卒的抚恤也少不了！”
“若是上位铁了心要借这案子把淮西连根拔了……”
李善长喉咙里卡了一下，把剩下半截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只留下满堂侯爷大眼瞪小眼的粗重喘息声。
窗外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阴云，滚过沉闷的雷响，把整座韩国公府照的惨白一片，冷的人骨髓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