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殿西侧的暖阁里，炭盆烧的噼啪作响，青烟顺着窗缝溜出去。
朱元璋脱了龙袍，单套了件半旧的绛色夹袄，盘腿坐在暖炕上头，手里正拿着一把小铁剪子修着油灯的黑芯。
门帘子打外头掀开，毛骧弓着背领着李善长走进来，靴底在砖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响。
李善长穿着一身素面茧绸直裰，发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别着，走起路来身子有些晃荡，还没走到炕前两步远，腿肚子一弯就要往下跪。
朱元璋手里的剪子没停，眼皮抬都没抬，嘴里吐出一串淮西老调子。
“行了行了，百室，私底下没外人，折腾那把老骨头作甚，坐。”
李善长身子停在半空，两只干枯的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跪也不是起也不是。
“老臣遵旨。”
李善长脱了皂靴，手脚并用爬上炕沿，身子只挨着炕角坐了半拉屁股。
朱元璋剪掉灯芯，随手把剪子扔在小几上，顺手从瓦罐里抓出一把炒熟的南瓜子撒在炕桌上。
“尝尝，凤阳老家送来的，嚼着就是比南边的香脆。”
李善长伸出两根手指头捏起一颗，剥开壳把干瘪的仁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进肚子里。
“着实香，跟当年在定远吃的那个味儿一模一样，陛下记性好，几十年过去还惦记着老家的土产。”
朱元璋抓了一把瓜子在手里慢慢搓着，瓜子皮碎裂的脆响在屋里显得格外真切。
“咱哪是记性好，咱是忘不掉，当年至正十三年，咱带着二十四骑去定远招兵，路过那座破石桥，天上落着大雪，你李百室穿着一身蓝布袍子，大老远迎出来，手里揣着的，可不就是半包炒南瓜子么。”
李善长嘴角牵动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在一处，喉咙底发出一阵低沉的笑。
“陛下那时候才二十多岁，骑在枣红马上，满脸的大胡子，手里捏着半截生锈的长矛，老臣当时就跟家里的浑家说，这是个能成大事的真豪杰，俺得跟着走。”
朱元璋仰起脸笑出了声，笑声撞在房梁上震得灰尘往下落。
“你当时哪是看咱像豪杰，你是看咱手底下那几百号穷汉能打架，滁州城那时候让元军围得铁桶一般，城里的米面涨到三钱银子一斗，咱俩蹲在城隍庙的台阶上，就着一碗烂腌菜分吃一块死面饼子，你还记得不？”
“老臣怎敢忘，当时那饼子硬得硌牙，陛下掰了多半块塞在老臣怀里，说读书人的脑子比粗汉的金贵，饿不得。”
朱元璋搓着手掌，瓜子碎屑全落在了粗布裤腿上。
“可不是么，那时候没有你替咱算粮算草，咱在濠州那帮老兄弟跟前，连句硬气话都说不齐整。”
李善长两只手缩进袖管里，低着头看着面前青瓷茶碗里的茶沫子。
“都是过去的事了，陛下天命所归，就算没有老臣，也有张百室、王百室出来给上位效犬马之劳。”
朱元璋收了笑，抓起茶壶倒了两碗浑黄的粗茶，热气直往李善长脸上扑。
“胡扯，天下只有一个李百室，当年打陈友谅，鄱阳湖水战打了三十三天，康郎山那一仗，前线战报一天三趟送回金陵，城里人心惶惶，有人劝你收拾金银去江北避祸，你怎么回的？”
李善长捧起茶碗喝了一小口。
“老臣当年回他们，上位在前方拿命拼，后方谁敢提挪窝，老臣就砍了谁的脑袋，定远的田宅都扔了，老臣除了跟着上位，没第二条退路。”
朱元璋伸手在小几上重重拍了一巴掌，震的茶汤荡出一圈圈水纹。
“好一个没退路，那时候咱们君臣同心，连老天爷都得给咱让道，建康城平定那年，咱坐在行营大帐里，拉着你的手说了啥，你还记得不？”
李善长眼皮跳动了一下，腰杆不自觉的往后缩了半寸。
“陛下当年说，汉高祖有萧何，光武帝有邓禹，老臣就是陛下的萧相国。”
朱元璋看着李善长，目光在他花白的胡须上转了几圈。
“是啊，咱把你当萧何，洪武三年大封功臣，武将里头徐达排第一，文臣里头你李善长排第一，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中书左丞相，封韩国公，岁禄四千石，子孙世袭，咱给你的恩典，比当年刘邦给萧何的还要厚上三分吧？”
李善长放下茶碗，身子往前滑倒在炕席上，脑门贴在棉褥子边缘。
“陛下圣眷隆重，老臣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尽，这十几年老臣常在梦里惊醒，生怕哪一处差事办的不好，愧对了陛下的信重，老臣年纪大了，耳聋眼花，身子骨早以大不如前，如今能在京里含饴弄孙，全赖陛下天恩浩荡。”
朱元璋看着趴在跟前的老伙计，也不伸手去扶，只是抄起桌上的蒲扇扇了两下风。
“你这把身子骨确实不如当年了，咱记得当年定远初见，你一个人能挑百斤的粮担子走几十里山路，如今爬个炕都直喘粗气，老了，咱们都老了。”
李善长把脑袋伏的更低。
“老臣已经七十有一，没几年活头了，只求死后能葬回定远老家，守着昔年父母的坟茔，替大明看着龙兴之地的风水。”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炸开的一记脆响，外头隐隐传来宫门落锁的沉重铜环撞击声。
朱元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凉透了的干烧饼，黑黄的面皮上还沾着几个焦黑的芝麻，硬邦邦的扔在小几当间。
“定远路远，咱今天让御膳房照着当年的老法子烙的，你拿回去慢慢嚼，若是牙口咬不动，就用水泡软了吃，吃的时候多想想至正十三年的冬天，想想那会儿咱们在雪地里，图的到底是个啥。”
李善长抓起那块硬如铁石的烧饼抱在心口上。
“老臣……谢陛下赐食。”
朱元璋转过脸，看着窗棂外头越来越沉的暮色，挥了挥宽大的衣袖。
“天快黑了，坐轿子回去吧，路上风大，别着了凉。”
李善长抱着那块冰冷的面饼，手脚并用蹭下热炕，穿上鞋倒退着往外挪，一直退到厚重的门帘子底下，才转过身挑帘子迈出去。
暖阁的门帘子落下来，晃荡了几下归于平整，屋里的热气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大半。
毛骧轻手轻脚走进来，站在朱元璋身侧，低声请示了一句。
“陛下，韩国公手里的饼……”
“没毒。他要是真咽的下去，咱给他个体面的养老。他要是嫌硌牙吐出来，咱就亲自给他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