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先消消气，喝口酸梅汤润润喉咙，老卒手里拿的是皇爷爷亲手发的大诰，谁敢拦着就是抗旨不遵，外甥不过是顺水推舟给他们指了条明路。”
李景隆吸溜了一大口酸梅汤，脸上全是浑不在意的惫懒神情。
朱标抄起手边的竹编折扇，作势要往李景隆脑门上敲，临到头却只是落在他肩头，不轻不重的点了两下。
“就你歪理多，把事情捅到御前，父皇雷霆震怒，这把火要是烧的太旺，看你收不收的住场面！”
帘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太监还没来得及通传，毛骧已是撩开锦帘低着脑袋钻进来，身子躬的极低。
“启禀太子殿下，皇爷口谕。”
朱标立刻收敛了脸上的无奈，整理了一下袍服，转过身看着毛骧。
“父皇有何圣谕？”
毛骧两手贴在膝盖上，半个身子贴着地面，嘴皮子飞快翻动。
“皇爷口谕，登闻鼓响，天下皆闻，既然老军户受了天大的委屈，东宫便放开手脚给咱往深里查，敢有仗着开国功劳欺压良民、圈占官渠者，一体严惩！”
朱标听完这话，眼眶微微抽动了一下，两只手在袖袍里慢慢合拢。
“父皇当真这么说的？”
“回殿下，皇爷原话一个字没落！”
毛骧传完了旨意，半句话也不敢多嘴，弯着腰快步退出了水榭。
还没等朱标喘口气，外头抄手游廊上又传来一阵沉重的皮靴践踏声，常茂和蓝玉两个人勾肩搭背大步流星跨进屋里。
常茂大嗓门隔着老远就炸开来。
“殿下，今儿早上在承天门外打的那叫一个痛快，陆大虎那狗才叫俺一脚踹出去三丈远，满嘴牙磕掉了一半！”
蓝玉随手解下外头的短甲扔给宫人。
“痛快是痛快了，就是陆仲亨那老匹夫回头要是去中军都督府闹起来，面上总归不好看，俺们好歹也是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弟兄。”
朱标转过身。
“当街纵马截杀告状苦主就好看了？”
常茂瞅见朱标动了真火，两手老老实实垂在裤缝边上，低着头装闷葫芦。
“你们两家有这样的事情吗？现在老实点交代。”
常茂赶紧挪了两步凑上前去。
“殿下息怒，俺常家可绝对没干这等缺德事，九江那边的琉璃坊和天上人间每月给俺家送几万两银子的红利，俺爹留下的旧庄子早就分给老卒种了，原先底下人占的两块烂泥塘，前年俺就让人退的一干二净！”
李景隆在旁边擦干净了手指头，笑嘻嘻的插了一句嘴。
“这话不假，常家清白的很，连一只鸡都没多拿过卫所的。”
朱标的脸色稍微缓和了半点，可目光一转重新落回蓝玉身上时，眼神重新变得冷冽起来。
“常家没占，那你呢，蓝大将军，你手底下收的那三百多个干儿子，在凤阳、在定远，到底圈了多少地？”
蓝玉喉头骨上下一动，抓着大腿外侧的甲叶子，眼神开始有些发飘。
“臣……臣常年在北边领兵打仗，家里的那些琐事全是底下那些义子照看着，他们干了些啥，臣着实不太清楚……”
“不清楚，一句不清楚就能把事情推脱干净？”
朱标指着蓝玉的鼻梁，往前逼了半步，明黄色的蟒袍袖口几乎甩在蓝玉脸上。
“你知道有多少弹劾你的奏折吗？你那个义子蓝太平，还霸占了民田八百亩，逼死人命三条！”
“还有那个管账的儿子蓝泰，连工部运石料的官船都要抽两成过路银子！”
“蓝玉，是不是以为锦衣卫都是了瞎子？”
蓝玉脑门子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嘴唇咬的有些发白，猛的单膝跪在地上。
“殿下，臣知罪，臣回去就把那些作死的东西全打断了腿，把地契码头全退回去！”
李景隆见火候差不多了，从罗汉床上出溜下来，晃晃悠悠踱步走到蓝玉身边，伸手拉了拉蓝玉的胳膊。
“舅爷快起来，表叔这是心疼恁呢，换了旁人，皇爷爷的旨意刚下来，锦衣卫早就提着铁索登您家大门了。”
蓝玉借着李景隆的力道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整个人原本嚣张跋扈的气焰散了大半。
“九江，恁给老子出个主意，这事儿现在到底该咋办才好，这帮小畜生真是害苦了老子！”
朱标转过身去背对着蓝玉，两手负在身后，冷冰冰的吐出几句话。
“登闻鼓的案子五军都督府同审，孤给你三天时间，把府上那些屁股擦干净，该退的田连本带利退给军户，该赔的银子一文不少送去！”
“那几个手里有人命官司的义子，你亲手绑了送去刑部大牢，别等毛骧带着人去恁府里抄家拿人！”
蓝玉后背上的冷汗把里衬全打湿了，抱拳闷声应了一声。
“臣遵旨，回去这就办，绝不给殿下添乱！”
李景隆拍了拍蓝玉的臂甲，压低了嗓门在旁边补了一刀。
“蓝舅爷，动作还得再快点，陆仲亨和费聚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就不怕他们也来这一下？”
蓝玉重重点了点头，对着朱标抱了抱拳，转身大踏步奔出了水榭。
常茂也怕朱标再找他算账，脚底抹油跟着溜了出去。
水榭里终于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外头的秋风把池塘里的残荷吹的沙沙作响。
一直趴在软榻上摆弄鲁班锁的朱雄英扬起小脸，喊了一句。
“九江表哥，舅姥爷是不是要挨板子了呀？”
李景隆走过去揉了揉朱雄英的脑瓜顶，顺手把他手里的鲁班锁拆成两截，又飞快的拼凑在一起。
“小孩子家家的别打听大人的事。”
朱标转回身，看着狼藉的桌面，长长的叹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