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哥哥，救命啊，常茂蓝玉那俩硬拦着咱的家丁，这摆明了是要往死里整俺们啊！”
李善长半靠在旧竹椅上头，膝头盖的青绸毯子动都没动，手里的紫砂茶盖刮着粗陶碗边，发出刺耳的刮擦动静。
“慌什么，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两个世袭侯爵叫几个快入土的老丘八吓破了苦胆，成何体统。”
陆仲亨把手里的马鞭狠摔在八仙桌上，震的茶碗直跳。
“俺能不急么，那状纸上写的是霸占官渠打死人命，按着大诰里的条律，这他妈是要剥皮实草的啊！”
费聚也凑前半步，拉过一张绣墩坐下，两手揪着膝盖处的袍料。
“老哥哥，上位那个脾气恁比谁都清楚，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当年胡惟庸的事儿好不容易按下去，如今这火星子要是引到淮西老兄弟头上，谁能讨的好去？”
李善长把茶盖合在碗口上，发出一记清脆的磕碰声，眼皮终于抬了抬。
“既然知道上位眼里揉不得沙子，恁们当年在江宁圈占官渠、扣押粮船的时候，怎么没想想有今天？”
陆仲亨噎了一下，腮帮子上的硬肉猛的一跳。
“那时候不是看江宁县衙没人管么，再说兄弟们抛头颅洒热血打下的江山，占几亩水田收几文过路钱，算个甚的大罪？”
“糊涂东西，当年是打天下，如今是坐天下，上位连胡惟庸的相权都能一刀切了，还差恁们这两颗脑袋充数么。”
“那依哥哥的意思，咱俩这就回府洗干净脖子等着毛骧登门拿人？”
“急着投胎老朽不拦着，想活命，就给老朽把招子放亮一点。”
李善长坐直了腰杆，干瘪的下巴往外探了探。
“那几个老卒能顺顺利利冲过金水桥，还能引得常茂蓝玉当街拔刀，背后若是没人指使，老朽把这颗脑袋割下来给恁们当尿壶使。”
费聚愣了愣，嘴巴半张着合不拢。
“老国公是说……宫里头的意思？”
李善长将手缩回袖筒里，重新躺回竹椅，眯着眼睛。
“与其等着太子派人抄家封庄子，不如自断一指，把事情全推到底下管事身上。”
费聚往前探着身子，急着追问。
“怎么推？”
“家丁恶奴背着主子欺压良善、擅占官渠，恁们毫不知情，回府立刻把动手的奴才绑了送交刑部，再上一道请罪折子，把大城港边上的几处私庄全充公，赔给那些军户做抚恤。”
陆仲亨肉疼的一咧嘴，脖筋直蹦。
“那可是几万两银子的地契啊，就这么白白吐出去？”
“钱重要还是脑袋重要，退了田产，上位看在昔年同袍的分上，最多罚恁们几年俸禄，禁足三个月，东宫那边太子心软，见恁们主动认罚，自然会出面在上位跟前替恁们周旋。”
李善长闭上眼，靠着椅背摆了摆手，不想再看这两个酒囊饭袋。
“去吧，把戏做足了，别等锦衣卫的锁链套在脖子上才知晓后悔。”
两人对视一眼，咬着后槽牙拱了拱手，转身快步奔出东花厅，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抄手游廊尽头。
李善长睁开半只眼，瞅着晃动的门帘，低声吐了一口痰在青砖地上。
“蠢材。”
谨身殿。
朱元璋手里抓着一份锦衣卫送上来的密折，面皮绷得紧紧的，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鼓起来。
毛骧五体投地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后脑勺全是冷汗。
“砰！”
一方极沉重的端砚顺着御案直飞出去，砸在大殿盘龙金柱上，当场碎成三截，浓黑的墨汁泼溅的满墙都是。
“好啊，着实是好的很！”
朱元璋站起身，两只大手撑在龙案边缘。
“大明朝的世袭侯爵，犯了王法让人告御状，头一个不奔着谨身殿来跟咱认罪，第一个竟然求到他李善长去！”
“李善长算个什么东西，致仕十几年了，还真当自己是淮西的大当家？”
朱元璋大步迈下御阶，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刮擦过地砖，带起一阵急促的破风声，直接停在毛骧脑袋顶上。
“你说，他们三人在东花厅里嘀咕了些甚，是不是商量着怎么把咱的江山分着吃了？”
“回陛下，韩国公命二位侯爷推恶奴顶罪，主动献出私田官渠，求太子殿下出面说情保命，二位侯爷已准计行事，回府拿人去了。”
朱元璋后槽牙磨得咯吱响，双手反剪在背后，在殿里来回踱步。
“断尾求生，好算计，真真是好算计，这老狗把太子的仁厚当成他手里的免死牌了！”
“陛下，可要锦衣卫中途把人扣了，严刑拷打问出点私下联络的实证来？”毛骧低着脑袋请示。
“扣什么扣，扣了岂不是打草惊蛇，咱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里头，还有多少人认他李善长！”
朱元璋停下脚，抬手指向殿外。
“传旨给太子，让他放开手脚给咱狠狠的查，敢欺压咱的老军户，扒皮抽筋也是轻的！”
“遵旨！”毛骧应声扣头，弓着腰一路倒退着出了谨身殿。
朱元璋站在大殿当间，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越过沉重的门槛投向皇城外头。
“回定远当个老翁不好么，非留在京里争这口气！”
东宫春坊后头，水榭里头飘出一股子酱羊肉的荤香味。
李景隆盘着两条腿坐在梨花木罗汉床上，手里抓着一只乳鸽，咬的一嘴满油。
朱雄英趴在旁边的小几上，手里拿着一个李景隆刚刚送来的小玩具。
“表哥，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朱标穿着一身宽松的宝蓝茧绸常服，两手搭在案头厚厚的一叠卷宗上，神色极凝重。
“九江，你老实交代，登闻鼓的事，是不是你在后头煽风点火？”
李景隆把咬干净的骨头顺手扔在骨碟里，扯过挂在旁边的丝帕抹了把嘴，脸上的笑意又欠又横。
“表叔，外甥这几天可是天天在江宁督促河道，规规矩矩做官，怎么就煽风点火了？”
朱标把手里的一份供词摔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常茂和蓝玉当街截了陆家的家丁，你当孤是瞎子还是聋子，那两个杀胚要是没有你蹿腾，能干出这事儿来？”
李景隆也不装了，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身子往前凑了凑。
“表叔，那是跟着舅爷打天下落了一身伤的老卒，让人占了官渠快饿死了，敲个鼓怎么了？”
朱标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酸胀的眉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