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早朝散了不到半个时辰，通政司就把三道弹劾奏本递进了谨身殿。
第一道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写的，第二道是监察御史，第三道最狠，落款是吏科给事中。
三道折子说的全是一个人。
江宁县知县，广德侯，李景隆。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头翻了两页，把折子往边上一丢，鼻子里哼出半声。
“毛骧。”
“臣在。”
“周衡跟李善长家是什么关系？”
毛骧弓着腰答道。
“回陛下，周衡的胞妹嫁了李善长第三子李芳的门生。”
朱元璋没再说话，拿手指头在折子封皮上敲了几下，把三道弹章原封不动塞进袖子里，起身往奉天殿走。
午后加开的廷议来的比预想中快。
奉天殿两侧站满了四品以上的朝官，武将勋贵那一列明显比往常安静，好几个侯爷的眼圈都带着青黑色，一看就是昨夜没睡好。
周衡站在殿中，手里捏着一卷手抄的副本，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往人骨头缝里钻。
“臣弹劾江宁知县李景隆，身为朝廷命官，不思牧民之责，反借军户民怨裹挟朝政，暗中串联永昌侯、郑国公当街行凶，操纵苦主敲击登闻鼓，逼辱开国功臣，其心叵测，其行僭越，非人臣所为！”
朱标站在御座左侧，脸上看不出喜怒，。
朱元璋靠在龙椅里，拿手指头慢慢捋着下巴上的短须。
周衡见皇帝不说话，胆子又大了三分，往前迈了半步。
“据臣查证，告状老卒进京之前，曾有人替他们筹措路费、安排落脚客栈，沿途有人接应指路，绝非寻常百姓自发上告，分明是有人幕后主使！”
“一个十四岁的县令，今日能操弄军户，明日便能操弄百官，长此以往，朝廷纲纪何在！”
周衡说完，叶惟善也跟着出列附议，二个人站成一排，把帽子摘了捧在手心里，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朱元璋扫了一眼武将那边，常茂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蓝玉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跟庙里的门神似的。
“李景隆在哪儿？”
“回陛下，李知县在殿外候着。”
“叫进来。”
李景隆穿着一身七品知县的青色官袍，乌纱帽戴的端端正正，腰板挺的笔直，迈进殿门那一刻，两只手拎着袍角老老实实跪在地砖上，脑门贴地，动都没动。
“臣江宁知县李景隆，叩见陛下。”
周衡转过身盯着他，等着他辩驳，等着他喊冤，等着他拿出那套油嘴滑舌的本事搅浑水。
李景隆没抬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好的奏疏，双手举过头顶。
“臣有本奏。”
太监接过去展开念了一遍，殿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臣年少识浅，蒙圣恩委任江宁知县，本当谨守牧民之责，勤勉奉公，然臣办事操切，只知田土人命是县官本职，查实军户受欺之后急于为百姓伸冤，未曾虑及避嫌之理，致使朝野纷扰，有伤功臣体面，此臣之过也。”
“臣伏请陛下降罪责罚，愿领任何处分，绝无异议。”
周衡愣了一瞬，他准备了一肚子驳斥的话，全是冲着李景隆狡辩去的，结果对面直接躺平认罪，一拳打在棉花上。
朱标低下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又迅速绷回去。
朱元璋把那份请罪疏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景隆，语气不咸不淡。
“你倒是痛快，认罪认的比谁都快。”
“回陛下，臣确实有错，不敢狡辩。”
“那老卒的冤屈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占渠杀人，臣查过案卷，人证物证齐全。”
“是你指使他们去敲登闻鼓的？”
李景隆脑门贴在地砖上，声音闷闷的传上来。
“臣给他们讲了大诰里的条文，告诉他们百姓有冤可以进京上告，至于他们走不走这条路，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臣没有逼迫任何人。”
周衡终于找到了缺口，往前抢了一步。
“陛下，李景隆此言避重就轻，他虽未明言指使，但筹措盘缠、安排沿途接应、联络永昌侯当街拦截，哪一桩不是精心布局！”
李景隆跪在地上，声音不急不慢。
“周给事中说的这些，臣认，都是臣安排的。”
周衡噎了一下。
“臣只想问周给事中一句话，那些军户被占了官渠，被打死了人，该不该有人管？”
“如果该管，臣一个七品知县管不动侯爷家的恶仆，除了教百姓走大诰的正途，臣还能怎么办？”
“若是周给事中有更好的法子替军户伸冤，臣甘愿领罪受罚，把这个知县的帽子双手奉上。”
周衡脸涨的通红，嘴皮子翕动了半天，硬是没挤出一个字来。
朱元璋看了朱标一眼，朱标往前半步，开口了。
“周给事中弹劾的是操弄民意、逼辱功臣，可此案军户受冤属实，五军都督府与锦衣卫正在合审，尚未结案，功臣是否受辱，要看案子最终查出什么。”
“至于李景隆行事操切一节，他自己已经认了，如何处分，请父皇圣裁。”
朱元璋把请罪疏往御案上一拍。
“操切是操切了，可老百姓的命不是命么？罚俸三月，回江宁老老实实当你的知县，再敢给咱惹事，摘了你的乌纱帽。”
“臣谢恩。”
李景隆磕了个头，爬起来退到殿角站好，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周衡站在原地，帽子还捧在手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叶惟善拉了他一把，二个人灰溜溜的退回了班列。
廷议草草收场，可事情远没有完。
五军都督府的合审从午后一直吵到天黑。
蓝玉代表前军都督府坐在上首，越听脸色越黑，最后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常茂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拿手指头敲着桌沿，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就在整个大堂吵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大堂的门被推开。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众人愣在原地。
大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