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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李文忠端坐马背,甲叶上沾着清晨的浓重水汽,眼皮垂着,目光从高文渊脸上扫过。

    “高御史方才说我儿子救值一千两?”

    李文忠把马鞭在掌心里敲了敲,皮质鞭梢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高文渊膝盖发软。他在都察院熬了十几年,弹劾过不少侯伯,可面对眼前这位掌管中军都督府、统领天下兵马的曹国公,那些平生读熟的圣贤规矩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文忠是洪武爷从滁州起兵时就带在身边的帅才。杀人不需要讲刑名律令。

    “下……下官参见大都督。”

    高文渊双腿一弯,跪倒在湿泥里。

    他身后的巡检司步卒与府衙快手见状,长枪木盾哗啦啦落了一地。

    “小的们该死!”

    “曹国公饶命!”

    两千兵卒跪倒一大片,头磕在地上咚咚响。谁也不嫌泥脏,生怕晚跪一瞬就被那些高头大马踩成肉酱。

    李景隆把天子剑抱在怀里,踢踢踏踏走上前,嘴里嚼着草根:“爹,这帮人刚才狂得很,说要取俺的脑袋。”

    李文忠侧过头,瞪了儿子一眼:“混账东西,回金陵再跟你算账。”

    李景隆脖子一缩,退到宋成身后,对着陈寿咧嘴做了个鬼脸。

    站在战马侧后方的陈大刀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小公爷,幸不辱命。”

    李景隆抬手拍了拍陈大刀的肩膀,摸到他后背衣裳硬邦邦的,全是干涸的汗碱。

    三天前审出了私盐的事情,就明白这趟差事得要命。苏州知府连同两淮盐运衙门,背后牵扯的官银成百上千万两。光靠自己手里这百十号锦衣卫和宋成的苏州卫老卒,在人家的地盘上迟早要被狗急跳墙的疯狗撕咬。

    所以他让陈大刀连夜换了快马,直奔宁波府。

    李文忠正在宁波督造下海大船。

    接到陈大刀的报信,当场掀了帅案。

    私盐是朱元璋眼里不容沙子的逆鳞,江南这帮文官盐商敢拿私盐发财,还有什么事情是不敢的?李文忠当即找到了信国公汤和。

    汤和和李文忠是什么关系?二话没说,把亲军营里最精锐的一千轻骑划了出来。

    两天三夜,换马不换人。

    李文忠翻身下马,战靴踩在官道的水洼里,溅起几点浊水。

    他走到高文渊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位巡查御史:“高文渊,你不在扬州看管两淮盐课,带着府衙的兵,带着三县民壮,跑到这芦苇荡里清剿谁呢?”

    高文渊牙齿撞得咯咯响:“回……回大都督,下官听闻太湖巨寇翻江蛟洗劫官船,唯恐钦差有失,这才急调兵马前来护卫……”

    “护卫?”

    李文忠抬起腿,军靴重重踹在高文渊的肩膀上。

    高文渊倒飞出去半丈远,在泥水里滚了两圈,官帽滚落,发髻散乱。

    “护卫拿神臂弓对着俺儿子?”

    李文忠面色沉冷,转头看向宋成:“翻江蛟抓住了没?”

    宋成赶紧把断了腿的翻江蛟拖了过来,扔在路中央。

    “回大都督,活口在这!”

    李文忠连看都没看翻江蛟一眼,直接吩咐身后的骑兵亲兵:“把苏州知府陈寿、两淮巡查御史高文渊拿了。卸了乌纱帽,穿上重枷,带回苏州府衙。”

    两名膀大腰圆的铁甲骑兵立刻上前,麻利地扯下高文渊和陈寿头顶的乌纱帽,反剪双臂,套上生铁锁链。

    陈寿浑身瘫软,裤裆处洇出一大片水渍,嘴里不住念叨:“完了,全完了……”

    高文渊挣扎着抬起头,尖声叫道:“李文忠!你是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管的是武将征伐!地方文臣、科道言官有罪,当归吏部与都察院按律勘问!你擅自跨省调兵,擅锁朝命官,老夫要在皇上面前参你李家专横跋扈、形同谋逆!”

    李景隆从宋成身后探出脑袋,呸了一口嘴里的草叶。

    “高御史,您这脑子真该里装的该不会是浆糊吧。俺爹是武官不假,可俺手里拿着陛下御赐的天子剑。”

    李景隆晃了晃手里的金丝剑鞘,笑眯眯道:“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要不要我现在拔出来,先借你的脖子试试快慢?”

    高文渊气急攻心,一口血沫呛在嗓子眼里,咳得撕心裂肺,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李文忠转头看着李景隆这副无赖相,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在他后脑勺上结结实实拍了一巴掌。

    “少在这卖弄嘴皮子。”

    李景隆揉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乖乖爬上一匹战马。

    两千府衙兵卒和民壮在铁骑的威压下,乖乖交出所有兵器,被苏州卫的兵马押解在后。

    第二天正午,雨过天青。

    苏州城北门外,十几个穿着锦缎长袍的徽商盐贩正聚在城门楼下的茶棚里。

    盐帮会首潘成林捧着一碗热茶,目光时不时往官道方向张望。按脚程算,翻江蛟的手脚再慢,这个时候也该把李景隆的尸首沉进湖底了。

    只要李景隆一死,陈知府与高御史带着官兵赶到,把翻江蛟的余党当场剿杀,这就是一桩水寇劫杀钦差的无头公案。

    死无对证。他们依旧能安安稳稳保住。

    “潘爷,喝口茶定定神。”旁边一个盐商低声道,“高大人亲自带兵过去,两千号人,一只鸟也飞不出来。”

    潘成林吹了吹浮沫,嘴角刚往上挑了一下,忽然感觉地面在抖。

    茶碗里的茶汤荡起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沉闷的马蹄声顺着青石官道滚滚而来,震得城门楼上的瓦片都在细碎颤动。

    潘成林站起身,眯着眼往城外看。

    晨雾完全散开的官道尽头,玄色大旗烈烈飞扬。

    数以千计骑兵排成铁壁,马蹄踏碎泥泞,刀光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皮生疼。

    骑兵阵列正中,两架囚车缓缓前行。

    左边囚车里关着披头散发、被抽掉官带的知府陈寿;右边囚车里锁着浑身污泥、山羊胡子沾满血渍的巡按御史高文渊。

    在囚车后头,翻江蛟像条烂麻袋一样被吊在长矛杆上。

    李景隆骑着枣红大马,走在骑兵最前方,腰间的天子剑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亮。

    他手里拎着马鞭,目光穿过人群,正好落在茶棚下的潘成林脸上。

    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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