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索横江,水浪拍打在船板上,溅起一尺多高的白沫。
“靠岸,弃船!”
李景隆连佩剑都没拔出来,抬脚踢翻脚踏,一把扯过挂在舱壁上的披风,头也不回往船尾跳。
蒋瓛动作更快,单手按刀,翻身跃上湿滑的泥岸。
数十名锦衣卫扔下笨重的辎重箱子,踩着跳板飞快退向河堤。三艘平底大船空荡荡横在水面,随波打晃。
芦苇丛里哨声大噪。
七百多号水匪赤着精膊,手里提着雪亮的鬼头刀、分水刺,嗷嗷叫着从快蟹船上扑下来。领头的正是翻江蛟,脸上一道紫红的刀疤从额头扯到嘴角,脚踩草鞋,踩得烂泥四溅。
“肥羊上岸了!小的们,一个活口不留,男的剁碎喂王八,银子全归弟兄们!”
水匪们踩翻官船上的火盆,顺着李景隆退走的泥印子,发足狂奔,一头扎进官道西侧的杨树林。
树林里静得只有风刮树叶的沙沙响。
翻江蛟冲在最前头,跑出几十步,忽然停下脚步。脚下的枯枝烂叶底下,横着十几根削尖的青竹桩。
“宋叔,给他们醒醒脑子。”
李景隆蹲在二十步开外的一棵歪脖子槐树杈上,折扇插在后颈窝里,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啃完的烧饼。
咻!咻!咻!
机簧骤响。
林子两侧的灌木丛猛地掀开,露出一排排擦得发黑的冷锻钢弩。五百名苏州卫精锐半跪于地,神臂弩平端向前,扣动机括。
三寸长的铁翎箭穿透雾气,扎进肉里发出闷响。冲在头排的水匪割麦子般倒下一大片,惨叫声撕扯着晨雾。
翻江蛟连滚带爬缩到树后,肩胛上插着半截弩箭,血顺着胳膊肘往下淌。
“官军!有埋伏!”
水匪本就是乌合之众,仗着人多打顺风仗尚可,一旦迎头撞上正规卫所的强弩攒射,胆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后头的人推搡着前头的人,掉头就往河堤跑。
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
宋成单手拎着朴刀,自林中大步跨出,刀光卷起一片血雾。
不到两炷香的工夫,杨树林里横七竖八躺了二百多具尸首。剩下的水匪丢盔弃甲,跳河的跳河,钻芦苇的钻芦苇,翻江蛟被宋成一脚踹断了小腿骨,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路边。
蒋瓛甩干刀尖上的血珠,插刀入鞘:“侯爷,全料理了。”
李景隆从树杈上滑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树皮屑,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这帮水耗子,连给小爷热身都不够格。走,回城拿人。”
话音未落,官道尽头忽然传来沉闷的铜锣声。
当,当,当。
锣声急促,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甲叶撞击声。两截官道的转角处,涌出黑压压的人头。
前排是举着包铁木盾的巡检司步卒,后排是手持长枪、腰挎朴刀的卫所兵与府衙快手,左右两翼还散布着数以百计身穿赭色号衣的民壮。少说也有两千号人,刀枪如林,将官道和林子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队伍当中,两乘青呢小轿落下。
苏州知府陈寿扶着轿杆走出来,官袍整肃,只是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在他身侧,两淮盐运御史高文渊一身簇新的都察院御史袍服,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如刀,直勾勾盯着李景隆。
李景隆挑起眉头,把腰间的七星天子佩剑扶正了些。
宋成握紧朴刀,二百名苏州卫老卒迅速收缩阵型,以大车为掩体,刀盾向外。
“陈大人,高御史。”
李景隆跨前两步,歪着脑袋看向二人,“大清早摆这么大阵仗,是来给小爷送行的?这轿子坐着可还舒坦?”
陈寿眼皮跳了跳,没敢接话,下意识往高文渊身后缩了半步。
高文渊向前走出三步,站在盾牌手的护卫圈里,指着满地的尸首和李景隆等人,高声喝道:
“太湖巨寇翻江蛟勾结乱党,洗劫官船,杀害朝命官!本官身为两淮巡盐御史,协同苏州府调集三县兵马,特来清剿!尔等匪类,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宋成破口大骂:“高文渊!你瞎了狗眼!站在你面前的是当朝曹国公府大公子、广德侯李景隆!你带兵围攻钦差,是要造反吗!”
高文渊面无表情,声音陡然拔高,压过四野的风声:
“本官认得广德侯!侯爷早在一天前便带着锦衣卫乘船北上回京!尔等逆贼假冒钦差,截杀官军,罪在不赦!”
他猛地转头看向四周黑压压的兵卒,从袖中甩出一张盖着通判大印的公文,厉声高喝:
“格杀一人者,赏银十两!取首逆人头者,赏银千两,连升三级!放箭!”
杀人灭口。
高文渊根本不打算查验身份,他要在这里把所有人剁成肉泥,做成一桩铁案。只要李景隆死在乱军之中,推给水匪,死无对证,谁也翻不了天。
包围圈里的两千兵卒盾牌前移,铁枪下压,脚步声咚咚震响。
李景隆拍着巴掌往前溜达了两步,神态轻松得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当兵的弟兄们,都停停,听小爷说两句!”
李景隆指着高文渊,嗓门清亮:“你们一个月拿多少饷银?二两碎银子?还是三斗糙米?为了这两块碎银子,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替这位高御史顶灭九族的罪名?”
他拔出半截天子剑,金丝缠绕的剑鞘在阴云下泛着森冷的光。
“睁开你们的眼看看!天子赐剑!今天你们要是往前迈一步,动了小爷一根汗毛,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长枪阵微微晃动了一下。
前排的几个百户互相对视,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慢了下来。官兵们看着李景隆那一身华贵无匹的飞鱼紫袍,还有那柄雕龙画凤的宝剑,心里都在打鼓。
谁也不傻,假冒钦差能有这等气派?
高文渊见军心有变,面颊上的横肉狠狠抽搐,劈手夺过身旁亲兵的长弓,搭箭拉弦,直接对准李景隆的面门。
“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者斩!这是太湖水匪使的攻心计!全军压上,敢退后半步者,连坐全队!”
高文渊的亲信家丁齐齐拔刀,压在后阵,逼着普通兵卒向前涌动。
重赏与军令之下,人潮重新开始蠕动。
两千人对已经鏖战过后的四五百人,即便有神臂弩,被彻底合围也撑不过半个时辰。
李景隆揉了揉眉心,低声嘟囔:“得,这帮丘八脑子里全是浆糊,二两银子真能买命。”
宋成将朴刀横在胸前,咬着牙走上来:“侯爷,待会儿末将带着弟兄们往前冲,撕开一道口子,蒋同知护着你往水里跳!”
蒋瓛默不作声,双手各扣紧了三枚淬毒的燕尾镖。
高文渊狞笑着抬起手,正要将长弓彻底拉满下达总攻令。
大地突然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一阵微弱的震动,混杂在河水翻滚的声音里。
紧接着,震感越来越剧烈,脚下的泥水泛起一圈圈波纹,路旁的枯草狂乱抖动。
官道东侧的山梁上,一面玄色大旗刺破晨雾,迎风招展。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一千轻骑如潮水般涌上山梁,长槊如林。马蹄践踏之处,泥土翻飞。整整齐齐的骑兵将整个山坳包成了一个铁桶,马鼻里喷出的白气汇成一片云雾。
这等精锐的铁骑,江南地界几十年未曾见过!
一队腰佩双刀的精骑护卫着一道伟岸身影,顺着山坡缓缓行下。
骑兵阵前,高文渊的大军连大气都不敢喘,两千人握着兵刃的手不停打晃。
男子骑着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缓缓穿过分开的兵阵,走到官道中央。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首,目光越过陈寿,越过面无人色的高文渊,最后落在那柄被李景隆抱在怀里的天子剑上。
男子抬起马鞭,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声音沉得像大钟撞响:
“哦?我儿子什么时候成了水匪,我怎么不知道?”
高文渊手里的长弓啪嗒一声掉在泥地里。
陈寿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李景隆把天子佩剑往怀里一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一声。
“爹,您怎么才来啊。”
在李文忠身后,消失了三天的陈大刀缓缓显出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