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公社的人陆陆续续都得到消息赶了过来。
有公社的文书、有管后勤的干事、有妇联的主任、有管知青的干部，听说出了大事都跑过来看。
院子里站了不少人，探头探脑地往屋里张望，小声议论着。
张宇冷眼看着院子里的动静，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事情闹得越大、知道的人越多，就越难压下去。
于波和于德海的关系已经不是秘密了，于家的所作所为也会被扒出来。
在舆论面前，什么家族势力、什么人情关系，都不好使。
徐国富环顾了一下，当机立断，这事不能再拖了，越拖越被动。
他站起来：“去两个人，到白石沟把于得水、王大山、于波，还有那名最初作证的女知青都给我叫来。”
“现在就去，，另外把沈虹和刘玉梅也叫来！”
有两个人应了一声，出门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徐国富又走到赵德厚跟前，压低声音但语气不容商量：“赵书记，你让人把枪收了，撤到院子里去。”
“这端着枪的架势影响不好，传出去说公社里发生了武装冲突，那可就是政治事故了。”
赵德厚没马上答应，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赵平治。
赵平治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拄着拐杖，老神在在的，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但那双半眯的老眼一直在扫着于德海，目光冷淡而锐利，像在看一只将被宰杀的鸡。
赵平治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德厚这才点头，“行。”
他转头吩咐赵增军：“增军，带着民兵队先去院子里等着，枪都收了，别端着了。”
赵增军应了一声，带着民兵和拿着武器的村民们退出了屋子。
这人虽然退了，但都黑着脸，站在院子里一字排开，像一堵人墙。
徐国富让人找了一间会议室，大家转到了公社的会议室。
徐国富坐主位，马副主任坐旁边，赵德厚、赵增民和赵平治坐在对面。
张宇坐在侧边，无所事事的目光放空。
于德海缩在角落里，恨不得钻进地缝去。
等人的间隙，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徐国富沉着脸喝茶，马副主任在纸上写写画画不知道在记什么，赵德厚抽着旱烟袋，赵平治闭目养神，张宇和江明坐在侧边等着。
于德海缩在最角落，动都不敢动。
过了几分钟，一个人从门外匆匆进来，想说些什么。
徐国富的眉头挑了一下，让他说。
进来的人看了一眼张宇，开口说道：“被打的那个江知青受的伤也不小，胳膊骨裂，肋骨也有裂纹。”
徐国富和马副主任眉头皱了皱，脸色铁青。
那人继续说：“刚才动手的几个公社的基本上手都骨折了，有两个腿也折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七八个拿着棍棒的人围着两个赤手空拳的人打，结果打人的全骨折了，被打的有一个人骨裂，一个人啥事都没有。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张宇。
他们刚才可是知道了，这几个人机会是张宇一个人放倒的。
张宇见众人都看向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笑了一下。
“那个……解释一下，刚才七八个人拿着木棍和铁棒就来打我们，一时之间没控制好，没收住手，下手重了亿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心虚，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
这叫重了一点？
搁谁听了都觉得这小子不实在。
张宇自己也知道说得太轻了，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收着了，要是没收着，他们就不是骨折了。”
这话让会议室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徐国富和马副主任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心里却暗暗骂了一句。
什么叫不是骨折了？
你的意思就是如果不收手，那几个人现在就该躺太平间了？
这小子下手也太狠了。
赵德厚在旁边听了，闷声说了一句：“七八个人拿着棍棒打两个赤手空拳的人，张宇反击是正当防卫，打死他们也没啥好说的。”
这话是给张宇定性为正当防卫。
这个性质一定下来，张宇就不用担责了。
徐国富看了赵德厚一眼，没反驳，赵德厚说得在理。
马副主任咳嗽了一声，“把这茬先搁下，伤情的事后面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于波强奸知青的事。”
然后他转头和颜悦色地对赵德厚说：“赵书记，这事闹得也太大了，怎么还动上枪了呢？”
“这要是传出去，说赵家沟的民兵端着枪冲公社，这影响可不好收场啊。”
他的语气和缓，甚至带着几分笑意，但话里有话，你赵家沟端着枪来公社抢人，这在政治上是很严重的事。
民兵的枪是保卫国家用的，是打帝修反用的，不是用来跟公社对着干的。
这事要是上报到县里，赵德厚少不了一个处分，严重的可能撤职。
马副主任这是在给赵德厚上眼药，你虽然占着理，但手段过了线，我以后随时可以拿这事做文章。
赵德厚心里门儿清马副主任的意思，这就是在敲打他。
但赵德厚不是吓大的，他在赵家沟当了十来年书记，什么场面没见过？
公社的、县里的、运动里的，比这复杂十倍的事他都经历过。
他心平气和地说：“马副主任，我要是不动枪，张宇就该被枪打死了。”
“于德海的人带着枪去抓人，关起来就打，这不是执法，这是私刑。”
“我赵德厚带人来救人，不拿枪拿什么？拿嘴吗？”
赵德厚的目光直视马副主任，“马副主任，你要是觉得我们动枪不对，那你先问问于德海，他的人为什么动枪指着张宇的脑袋？”
马副主任一时之间有些语塞，赵德厚这番话滴水不漏，把动枪的正当性给立住了。
于德海的人先动了枪，我们不动枪就拿不回人，拿不回人张宇就要被打死。
因果关系链完整，逻辑上挑不出毛病。
不过马副主任也不蠢，他心里清楚这事赵德厚占着理，但端着枪冲公社这事本身确实有过失。
只是他不好深究，一来赵德厚占着救人的大义名分，二来赵德厚背后有人。
赵德厚的大儿子赵增华在县革委会当干事这事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虽然他的级别比赵增华高，但人家的平台比他高，县革委会是全县的权力中枢，离权力中心近，消息灵通、人脉不浅。
这以后谁领导谁还不一定呢，犯不上因为这事跟赵德厚撕破脸。
官场上的事，讲究的是留三分余地、不把人做绝。
而且赵德厚旁边还坐着赵平治。
这个干瘦的老头看着不起眼，拄着拐杖半眯着眼，像是在打瞌睡，但他可是知道这老头的底细。
人家的女婿是师级干部，实打实的师长。
别说公社主任，就是县里的领导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的。
惹这种人的风险太大，为一个于德海得罪赵家沟，不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