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知青点。
知青点在村子靠东边的位置，有五间土坯房，看着比赵家沟的知青点还破。
墙皮脱落了好几块，里面的黄泥和草根都露了出来。
窗户纸有好几处破了洞，用旧报纸补的。
院子里有一个自制的晾衣服的绳子，晾着两件打了补丁的衣裳，在冷风里晃荡。
推门进去，屋里一排大通铺靠墙摆着，铺上的被褥花花绿绿叠着，中间一张长条桌，几把瘸腿凳子。
有七八个人正坐在铺上或桌边，有的打牌、有的聊天，见门一开，齐刷刷地把目光投了过来。
江明领着四个人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角落里坐着看书的男生身上。
江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梁博，我带朋友来了。”
梁博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到江明身后的几个人，站起来冲他们点了点头：“你们好，欢迎欢迎。”
张宇对这个男生有印象，正是上次和江明一起去二道沟看电影的那个。
“这是我朋友梁博，我俩关系最好。”
张宇他们四个和梁博一一打了招呼。
其余的人，江明一个都没介绍。
屋里其他人看了张宇他们几眼，有的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打牌，有的小声嘀咕了两句，但没有一个人主动打招呼。
一个男的从门口经过，看了张宇一眼，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他就闭了嘴，低着头走了。
张宇察觉到这知青点的气氛有点微妙。
他扫了一圈屋内的环境，大差不差和赵家沟差不多，都是大通铺。
唯一好点的就是这铺是火炕，烧起来冬天暖和，比赵家沟知青点的木板床强不少。
赵家沟的知青点没火炕，冬天全靠生炉子、多盖被子硬扛。
张宇随口说了一句，“这有火炕，冬天不遭罪。”
江明苦笑了一下：“就这点好处了，跟你们那自己盖的房没法比。”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不过能有个火炕已经不错了，冬天零下二三十度，没火炕真能冻死人。”
他从炕头挪开被褥，露出下面的一个木箱。
箱子不大，但上了锁，在知青点这种环境里，有锁的箱子就是最后的私人领地，谁也别想动你的东西。
掏出钥匙打开，从里面拿出了几个纸包，有花生、有饼干、有几块水果糖，分成几份递给张宇他们。
“将就着吃点，白石沟离公社远，轻易也不去，没啥好东西。”
江明把一包花生推到周丽面前，“吃点花生。”
周丽一点都没嫌弃，开心的吃了起来。
几个人坐在炕沿上，吃着东西歇脚。
炕烧得热乎，坐一会儿屁股都暖了。
期间有人进进出出的，但无一例外的都没跟张宇他们打招呼，甚至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当他们是空气。
吴小娟嚼着饼干，眼珠子转来转去，终于耐不住了，凑到江明跟前。
“你这啥情况啊，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跟欠了他们钱似的？”
江明叹了口气，简单说了几句。
无非就是一些利益上的冲突。
知青点的人不少，七八个人住一屋，日常开销、公家分的物资、干活排班，样样都牵扯利益。
刚开始还好，都是五湖四海来的，有个新鲜劲儿，互相让着点也就过去了。
但时间一长，有的人就开始露馅了。
有的人干活的时候偷懒耍滑、分东西的时候多拿多占、出工的时候偷懒连带别人也挨骂、算账的时候多拿多占，一点一滴的，矛盾就越积越深。
之后大家就闹崩了，各过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江明和梁博家里条件好些，不用跟人争那仨瓜俩枣的，自然而然的就混在一起了，跟其他人基本上不搭腔。
江明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无奈，“住一块儿不一定就是朋友，有时候离得近了反而更容易闹矛盾。”
张宇深以为然，索性自己盖房单过，日子过得舒坦多了。
江明这边的矛盾更深一些，连表面和气都维持不住，可见利益冲突有多尖锐。
说到底还是穷闹的，要是物资充裕、人人够吃够用，谁会为二两口粮吵架？
越是封闭、资源越是有限的环境，人与人之间的摩擦越大。
张宇问了一句，“你俩怎么没自己盖房？”
江明苦笑了一下，说了原委。
“刚来的时候想着大家住一起还能有个照应，就没动盖房的念头。”
“年轻人嘛，刚到农村啥都不懂，有人搭把手总比自己瞎摸索强。”
“但没多长时间就出了矛盾，等想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再想盖房，土已经冻上了。”
“第二年开春又忙着种地，谁也脱不开身，盖房的事只能往后排。”
“前两天秋收完本来要盖的，结果去找于得水批宅基地，于得水一直拖着不批。”
“今天说有点忙，明天说再等等，之后干脆装没听见，找他三次回了三次，愣是没给个准话。”
江明语气有些生气，“于得水就是故意的。”
“自从上次和于波闹矛盾打了一架之后，他就开始给我使绊子。”
“你说这人是不是小心眼到家了？”
梁博在旁边苦笑着补了一句：“我也是，虽然没打他儿子，但因为跟江明走得近，也被连累了。”
“分东西的时候他专门点我名，说我条件好，少分点应该的。”
“我条件好不好跟公家分东西有什么关系？都是按工分分的啊！”
张宇心里暗骂了一声，于得水这人格局太小。
儿子犯了错不反思，反而变着法报复人家，还拿公家的资源当私人的工具。
赵德厚虽然严厉，但好歹公私分明，不会拿权利打击报复。
之前李建设举报赵德厚包庇他，新知青总找事，也没见赵德厚不按规矩给人少分粮食。
周丽在一边听得来气，噼里啪啦就说开了。
“这于得水也太次了吧！”
“哪有书记这样的，公报私仇，还拿宅基地卡人！”
“我们赵书记才不这样呢，公正着呢，该批就批，从来不拖泥带水的。”
吴小娟也在旁边帮腔：“就是，赵书记比于得水强一百倍！”
“在赵家沟，该你的就是你的，不该你的你休想多拿。”
“于得水算什么书记？就是个护犊子的老头，连公家分东西都能拿来报复人，太丢份了！”
江明和梁博听了，脸上露出几分羡慕。
几人又吐槽了几句，然后沉默下来。
江明突然想起什么，来了精神：“这后山有个地方不错，有一大片野果子，我带你们去看看，摘一些。”
张宇一听有野果子，来了兴趣，“走，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