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于得水的脸色一下子挂不住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瞪着江明，强撑着说道：“就算我儿子说话不着调，那也只是开个玩笑，你怎么能动手打人？”
张宇在旁边听见了这话，气都笑了。
开玩笑？
他儿子刚才那些话，荤得都带色了，开玩笑这三个字也好意思说出口？
调戏女同志叫开玩笑，那什么才叫耍流氓？
这年头的人，犯了错不认错，倒先把错往别人身上推。
张宇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书记跟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于书记，恕我直言，我不认为这是开玩笑。”
“我们跟他不熟，素不相识，凭什么跟我们开玩笑？这很好玩吗？”
于得水嘴角抽了抽，没话接。
张宇接着说：“这次只是打了他一顿，让他长长教训。要是搁在外头，调戏女同志、限制人身自由，这两条哪条都够送革委会劳改的。”
于得水脸色铁青，手指着张宇，嘴唇直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这会儿王大山站了出来。
他没帮书记说话，反倒叹了口气，冲于得水开口：“书记，你还是好好管管你儿子吧。别有事没事就瞎混，到时候把自己送进去，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于得水的脸上那是真的挂不住了。
被一个外来的知青当着全村的面怼了一通，还被王大山嘲讽，这面子丢到姥姥家去了。
他“哼”了一声，怒喝了一句：“走着瞧！”
说完一甩袖子，带着他儿子和那帮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书记儿子被人搀着，临走还恶狠狠地回头瞪了张宇一眼，那眼神里头写的全是恨。
张宇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走着瞧就走着瞧，你一个村书记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就算闹到公社，还有徐国富给他撑腰呢。
江明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张宇的肩膀：“多亏你了，要不是你，今天这事还真不好收场。”然后他给张宇介绍王大山：“张宇，这位是白石沟村的大队长，王大山。”
王大山伸手跟张宇握了握，脸上带着愧疚。
“张同志，让你受委屈了。刚来我们村就碰上这么一出，实在不好意思。”
张宇摆摆手：“哪儿都有几个败类，不赖你们。咱还是先看大棚吧。”
王队长点点头，带着张宇和江明往蔬菜大棚那边走。
白石沟的蔬菜大棚搭在村子西头，比赵家沟那几座小一圈，远远看过去灰扑扑的，不太精神。
张宇走到跟前一看，心里头就感觉不太妙。
白石沟买的塑料布是普通的那种，半透明不透明之间，灰蒙蒙的，跟赵家沟用的那种改良膜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改良膜透光性好，阳光能透进来七八成，蔬菜光合作用充分，长得就快。
这种普通膜透光性差，顶多透进四五成光，冬天日头本来就弱，再一打折，里头的蔬菜跟长在阴暗角落里差不多，能长好才怪。
而且数出大棚上头没铺草帘。
这会儿才十一月初，外头虽然冷了但还没到三九天，问题不大。
可再过俩月，数九寒天零下二三十度的时候，没有草帘保温，里头的热气一晚上就散干净了，蔬菜非冻死不可。
张宇又弯腰钻进大棚里头看了看。
地上搭了几个土炉子，烟囱直通棚外。
这种土炉子炉火不好控制，忽冷忽热的，温度不稳，而且炉子放在地上，热气往上走，棚顶热底下凉，蔬菜根部的温度上不来。
赵家沟的大棚用的是火墙，在棚的一侧砌一道空心墙，里头走烟火，热气从墙面均匀地散发出来，整个棚里头温度均匀，比炉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张宇从棚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王队长没说话。
王队长一看张宇那表情，心里头就感觉问题不小。
王队长小心翼翼地问，“张同志，咋样？有啥毛病不？”
张宇没绕弯子，直接把问题和改善方法一一说出来了。
王队长的脸一条比一条难看。
“换改良膜、搭火墙、盖草帘。”
王队长掰着指头算，越算脸越白，“这……这得多少钱啊？”
他苦着脸，“张同志，不瞒你说，今年庄稼收成本来就不好，听江明说赵家沟整蔬菜大棚赚了钱，就想着也弄一下，给社员们增加些收入。”
“我们把村里的钱都拿出来了，我个人也出了一部分，才买的这些材料。”
“本来想着省点钱，就是个保温的膜嘛，用什么都一样，哪承想……”
他搓着手，满脸的愁容：“现在看来那好几百块是白花了，你又说还得建火墙，我们实在没有钱再整了。”
张宇心里头叹了口气。
穷地方做事，最大的毛病就是想省小钱、花大钱。
买塑料膜的时候想着省钱，买了便宜的普通膜，结果透光不行，蔬菜长不好，到时候一茬菜卖不出去，那损失可比省下的那点膜钱大十倍。
这贪小便宜吃大亏，是创业最忌讳的事。
可他也理解王队长的难处。
白石沟今年受灾，村里本来就紧巴，拿出来的钱已经是咬着牙掏的了，再让他们换膜、砌火墙，确实拿不出。
张宇想了想，给了个退而求其次的办法。
“膜先不换了，换了也白搭，你这种子都种好了，换膜都好几天，到时候都得冻死。”
“既然不换膜了，那就得天天擦膜，拿软布子把上头的灰和水汽擦干净，透光能好一些。”
“草帘没成本，趁着现在人手充足多弄一些，白天把草帘卷起来让阳光照进来，晚上再盖上保温。”
他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但是火墙该弄就得弄，这没有商量的余地。”
“烧炉子冬天肯定过不去，温度上不来，蔬菜得冻死。”
“哪怕用土墙，也得把火墙砌上，不然白忙活。”
王大山脸上还是难色，但也没办法，只能点头记下。
张宇又问了一嘴：“你们蔬菜种子买的什么品种？”
“就种子站卖的普通种子啊。”
张宇沉默了，没再说话。
他心里头已经明白了，这白石沟的蔬菜大棚，产量肯定好不了。
普通种子在露天春天种还行，搁在冬天的大棚里头，温度光照都不够，长出来又小又瘦，产量起码差一半。
膜不行、火墙没有、草帘没铺、种子不对，结果显而易见。
人要是勤快一点，天天擦膜、按时卷草帘、炉子添火勤着点，那还能凑合维持，多少收些。可要是看不好、管不细，那这大棚里头的菜估计全都得打水漂。
张宇心里头暗暗叹息，“王队长，我给你个建议，今年先维持这个规模吧，别贪多，把现有的这几座棚管好了再说。”
“等明年赚钱了再按我说的办吧。”
王队长连连点头，拿笔记在本子上，感激地说：“张同志，多亏你来看了，要不是你，我们还在那瞎整呢。”
江明在旁边也松了口气，请张宇来这趟算是请对了，要不然白石沟这大棚到了冬天非得翻车不可。
三人又在大棚里头转了一圈，张宇指了几个具体的位置该怎么砌火墙、草帘的卷放怎么操作、膜上的水汽什么时候擦最合适，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王队长听得认真，问得也细，张宇能答的都答了。
等从大棚出来，已经中午了。
江明邀请张宇他们去了他住的知青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