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入室。
马库斯重新走到陆仁面前，伸出手。
陆仁轻轻握住，听见翻译跟着转述。
“陆医生，如果你现在的工作允许，我想听你和任医生，把这台手术完整讲一遍。”
陆仁看了一眼任雪锋。
任雪锋笑了笑，把刚拧开的水放到桌上。
“看我干什么，先问问你王老师，急诊那边要是走得开，就留下。”
“好的。”
……
陆仁在控制室里只坐了十来分钟。
任雪锋刚把前半段影像讲完，急诊科那边便来了电话。
王剑波手里又接了几个患者，病房的检查结果也陆续回来了，问他这边结束了没有。
陆仁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任雪锋旁边，低声说了两句。
“去吧。”任雪锋点头，“这里我来说。”
陆仁又和马库斯教授打了个招呼，拿起交接资料，出了导管室。
走廊里的风一吹，他才觉得后背有些凉。
刚才穿着铅衣的时候一直在出汗，里面的手术服湿了一片，换回自己的衣服，肩膀和前臂却还是酸的。
他活动了两下手腕，没有再停留，快步往急诊科走。
……
控制室里，复盘还在继续。
少了陆仁，任雪锋一个人把后面的分支补救、最终影像和术后安排讲了下去。
翻译偶尔停下来确认术语，马库斯便指着屏幕，把需要看的地方重新播放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比刚进门时更加仔细！
尤其是回旋支血流下降以后，重新穿越支架网眼的那一段。
复盘结束，马库斯先站了起来。
他走到任雪锋面前，又一次伸出手，说了很长一段话。
翻译听完，转头说道：“教授说，今天这台手术非常出色。尤其是在患者刚刚复苏、循环不稳定的情况下，任医生始终保持了清楚的处理顺序，没有因为病情危重，就把所有病变一起处理。”
任雪锋和他握了握手。
“当时没有时间做太多，只能先把最要紧的血流恢复。”
马库斯点头，继续说了几句。
“分叉处理中的几次判断很准确，整个团队配合也非常成熟。他希望以后有机会，和您继续讨论复杂冠脉病例。”
听见这句话，旁边几名医生的神情都松了些。
前几天的教学手术，以及后来的模拟交流，确实让大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今天能从这位教授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分量自然不同。
黄鹏正也笑了起来。
“任教授一直是我们急诊介入团队的骨干，复杂病例处理得很多。这次两边能够有这样的交流，也很难得。”
马库斯点了点头，随后目光往刚才陆仁坐过的位置看了一眼。
“那位年轻医生，已经回科室了？”
“对，急诊那边有工作。”任雪锋答道。
马库斯稍作停顿，又问起了陆仁。
这次问得比刚才具体。
他什么时候开始接受介入训练，平时参与哪些病例，今天这些判断，是不是也出现在日常的术前讨论中？
翻译逐句说完，任雪锋刚准备开口，黄鹏正先接了话。
“他叫陆仁，今年刚入学，是程时咏教授的研究生。”
黄鹏正的语气很平常。
“本科在南华，科研方面做得还不错，也比较认真。来我们医院以后，跟着老师学了一段时间，现在按照培养安排，在急诊轮转。”
马库斯听完，仍看着他。
这些基本情况，刚才已经知道了。
他想问的是，这个年轻人究竟接受过什么样的训练，才能在真实的抢救中，作出那几次判断。
“他平时也经常担任复杂介入的一助吗？”翻译继续转述。
黄鹏正笑着摆了摆手。
“倒也没有那么多，他毕竟才刚开始临床训练。今天主要还是任教授主刀，上级医生把关，他在旁边配合，做得比较好。”
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年轻学生有灵气，是好事，不过真正的复杂手术，还是要依靠有经验的术者。”
任雪锋端起水瓶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这句话单独听，并没有什么问题。
今天的主刀是他，手术责任由他承担，关键器械也是他操作的。
这些都是事实。
可如果用这几句话，就把陆仁在台上的作用概括过去，又显然不够。
最开始的处理顺序，回旋支通路的保护，支架网眼的再次确认，以及后面的补救准备，哪一项都不是递个器械那么简单。
任雪锋皱了皱眉，缓缓抬起头。
黄鹏正却已经看向马库斯，接着说道：“我们现在也在逐步加强这方面的培养。像您这次带来的模拟训练方式，就很值得借鉴，后面如果能建立固定交流，应该会对年轻医生帮助很大。”
话题就这样转到了培养和交流。
任雪锋看着他，没有立刻出声。
他在科室待了这么多年，这点意思，还是看得出来的。
黄鹏正这是在刻意的降低陆仁的存在感。
……
马库斯也没有再追问。
一个临床工作多年的医生，能从手术录像里看懂的东西，不会因为几句介绍就消失。
那名年轻人确实没有站在主刀的位置。
可主刀和助手的分工，并不意味着后者只能执行指令。
一个人有没有真正理解手术，有没有在危险出现以前就作出判断，刚才的录像已经说得很清楚。
黄鹏正似乎并没有同样重视这些。
马库斯看了一眼任雪锋，后者也正好抬头。
两人的目光短暂碰了一下，随即各自移开，谁都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人是京都的，学生也是京都的。
他们愿意把这样一个年轻人当成普通助手，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马库斯很快顺着黄鹏正的话，谈起后续的病例会议和线上复盘。
翻译重新忙碌起来，控制室里的气氛也渐渐恢复了轻松。
任雪锋坐在旁边，偶尔回答几个关于手术的问题，没有再主动提陆仁。
……
陆仁回到急诊科的时候，办公室里比离开时更忙了！
一名家属站在门口等着问检查结果，护士拿着几张单子进进出出，王剑波正坐在电脑前，一边看报告，一边接电话。
看见陆仁回来，他朝旁边指了一下。
陆仁把交接资料放好，先去看了自己负责整理的那几床结果，又把刚回报的检查依次调出来。
等王剑波挂了电话，他才走过去。
“王老师，那边手术结束了，患者转CCU继续观察。”
“任主任做的？”
“嗯。”
“现在怎么样？”
陆仁把最后的血流情况，以及仍需循环支持的情况交代了一遍。
王剑波听完，缓缓点头。
“后面还得看恢复情况。”
“是。”
“你刚才也上台了？”
“任老师让我做了一助。”
王剑波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是看着那个患者在转运途中突然没了反应的，也知道当时送进导管室时，情况有多糟。
陆仁跟进去以后，竟然又站上了助手的位置？！
他本来想多问两句，旁边的护士却已经喊了起来。
“王老师，家属等您看结果。”
“来了。”
王剑波起身，顺手拿起病历夹，又回头对陆仁说道：“先把这几床的结果过一遍，等会儿跟我去看看。”
陆仁点头，拉过椅子坐下。
电脑界面还停在上午的记录上。
他核对完新结果，往下补了几项，右手握住鼠标的时候，前臂又酸了一阵。
刚才在台上还不明显。
这一坐下来，才开始有一些感觉了。
他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腕，又重新握住鼠标。
办公室门口，一个老人探头进来，问自己的检查是不是还没出来。
陆仁核对了姓名和床号，帮他调出页面，告诉他哪一项已经回报，哪一项还需要等。
老人听完，仍有些不放心。
“那我今天能走吗？”
“等王医生把结果都看完，再跟您说，您先回床上休息。”
老人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遍。
陆仁便又解释了一次。
王剑波处理完家属的问题回来，正好听见后半句。
他没说什么，只把旁边的椅子拉开，坐下继续看报告。
没过多久，他便发现陆仁在揉胳膊。
“按压按的？”
“有一点，刚才没觉得。”
王剑波看了一眼时间：“吃饭了吗？”
陆仁这才想起来，从上午接到那个患者开始，到现在，他还没来得及吃东西。
“还没有。”
“先去吃。”王剑波把手里的单子接过去，“结果我先看着，你吃完回来。”
陆仁犹豫了一下：“这边还有……”
“患者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管。”王剑波看着他，“上午抢救，后面又跟手术，饭都不吃，你下午准备怎么干？”
陆仁笑了笑，没有再争。
他刚起身，护士便从门外探进头：“陆医生，十二床的家属说想再问问您，后面的检查……”
“等他吃完饭。”王剑波先接了话，“我去看看。”
说完，他拿起病历夹，往病房走去。
陆仁一笑，这个中年男人倒是挺倔的。
他从桌上拿起手机。
急诊科的科室群里已经有人提到了上午那台手术，消息还在往上刷。
前几天，医院的介入团队被国外团队碾压。
到今天，终于扳回一城，所有人都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只不过，聚光灯都在任雪锋的身上。
提到陆仁的次数，少之又少。
但是真正了解内情的，都知道这个年轻医生，在这场手术中扮演了何种重要的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