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旋支的支架，继续向前推进。
任雪锋没有一次送到底，而是在接近开口时停下来，重新确认落点。
陆仁配合控制器械位置，眼睛同时看着分支和主支的标记。
“任老师，这里再确认一下。”陆仁提醒道，“一定覆盖开口，别多突出了。”
任雪锋轻轻调整。
造影角度再次变化，支架近端的位置终于清楚地显示出来。
释放！
短支架覆盖住回旋支开口的病变，主支的保护球囊始终留在合适的位置。
随后进行对吻扩张，两支球囊的配合、撤出，以及最后的近端再优化。
最后那次优化，陆仁又提醒了球囊远端的位置。
“别越过新的分叉嵴。”
任雪锋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个细节。
可在这种持续紧绷的抢救里，有一个同样清楚整套流程的人站在旁边，能够替自己再看一遍，这就很重要了！
……
器械撤出，造影剂缓缓推入。
前降支先亮起来。
随后，是回旋支。
两条血管向远端延伸，原本迟迟到不了的末梢，终于重新显影。
此前断断续续的侧支循环，也再次看得清楚。
“前降支TIMI三级。”
“回旋支三级。”
技师报出结果时，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任雪锋没有立刻放松，又补了两个角度，随后用腔内影像核对关键支架段。
膨胀、贴壁、边缘，以及分叉附近有没有遗漏的明显问题。
这些都需要再次确认。
这几分钟，在观摩的人看来，格外漫长！
终于，任雪锋把手里的器械放低了一点，他缓缓道：“目前结果可以。”
控制室里。
黄鹏正没有放松，依旧在看患者的血压。
手术完成了，血流恢复了，但并不意味着循环恢复正常。
很多手术，血管开通了，支架放进了，但是患者的循环却恢复不了。
……
床旁超声很快就复查了，没有发现新的心包积液等需要立即处理的问题。
麻醉医生继续调整支持，IABP仍在工作。
过了一会儿，患者的血压才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升压药也终于不必再往上加！
直到这个时候，任雪锋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右冠暂时不做。”他说道，“这次先到这里，转CCU继续监护，后面再评估。”
在急诊条件下，保命是最重要的，没有必要为了让造影图更漂亮，继续去啃那条慢性闭塞。
手术时间越长，患者出事儿的概率就越高！
现在更需要的，是让这个刚刚经历过复苏的患者，安全撑过接下来的危险期。
陆仁点点头，配合整理器械。
他的手臂抬起来时，才感觉到肩膀已经酸得厉害。
刚才在走廊里连续按压的疲惫，这时候才慢慢显现出来了。
任雪锋看了他一眼，笑道：“今天辛苦了。”
陆仁也笑着回应道：“手术成功了就好。”
任雪锋没有再说客套话，把后续观察要点逐项交代清楚，确认转运和监护衔接以后，才出了介入室。
……
介入室的门打开。
几乎与此同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库斯教授到了。
他身后跟着翻译、接待人员和卢卡斯，刚进控制室便问患者现在什么情况。
接待医生愣了一下，随后道：“介入已经完成了，循环暂时稳定，准备转监护病房。”
翻译立刻把话都说了过去。
马库斯脚步停住，抬头看向屏幕。
上面放着最终造影……
两条主要分支显影完整，血流到达远端，左主干分叉的支架形态也能够看清。
他往前走了一步。
“请把最开始的影像再放一次。”
技师看了眼黄鹏正，得到示意，立刻调出术前造影。
马库斯的神情，随着画面变化，一点点认真起来。
……
左主干末端近乎闭塞，血栓、钙化和分叉病变叠在一起。
右冠中段旧闭塞，整颗心脏的供血几乎都压在左侧。
他没有急着讲话，先问了发病和复苏经过，又问循环支持是何时建立的。
翻译一项项的转述。
听到患者在转运途中反复出现恶性心律失常，他重新看向了那段几乎看不到远端的术前影像。
前几天，他演示的那台手术，解剖条件已经很复杂。
可那是经过充分准备的择期手术，患者的循环和氧合都处于可以控制的状态，团队有时间反复确认，也有明确的退出方案。
眼前这一台，多了急性血栓、心脏骤停和几乎没有退路的血流动力学情况。
这台手术的难度和综合风险，显然更高！
“从开始介入，到完成血流重建，用了多久？”
时间被报出来。
马库斯转头看向翻译，像是想再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听错。
随后，他指向最终造影：“今天的主刀是谁？”
“任雪锋医生。”
马库斯抬起头。
任雪锋正从手术间走出来，帽子边缘都是汗，铅衣还没脱。
马库斯快步迎上去，主动伸出手。
“任医生，非常出色的处理。”
任雪锋和他握了握手，把手术策略简要说了一遍。
马库斯听着，目光不断在前后两段影像之间移动。
他没想到，这次来访，除了自己安排的教学病例，还会看见这样一台抢救！
从恢复第一口血流，到保护回旋支，从主支策略到分支补救，每一步都要结合患者当时的循环作出决定。
中间只要错过一个节点，后面的处理可能就没有机会再做！
而这个团队，竟然在他赶回来的时间里，把它完成了。
几天之前，马库斯还有些看不起华夏的介入团队，但是今天，他觉得有意外重新调整一下华夏介入的评级。
……
马库斯沉默了片刻，提出想看几个关键阶段的原始录像。
黄鹏正没有拒绝。
视频重新播放。
控制室里，大家跟着他又看了一遍刚才的过程。
一开始，马库斯主要在看任雪锋的操作，后来，注意力却渐渐被另一个声音吸引。
“换个角度，把后面的走行拉开。”
“保护导丝还在。”
“先别送球囊，穿过的位置可能偏近端。”
“TAP补救，主支球囊先留好。”
这个声音并不大，每次都出现在很关键的地方。
他让技师停了一下，指向其中一段。
“这个建议，是谁提出的？”
任雪锋顺着画面看过去，没有犹豫：“我的助手，陆仁。”
“助手？”
“对。”
马库斯继续往下看。
越看，问题反而越多。
这位助手递器械的时机，固定导丝的动作，提醒的位置，以及提前准备好的补救器械，都和主刀的判断衔接得很好。
有些东西，录像里看着并不显眼。
可他长期带复杂介入团队，太清楚这种配合的价值。
“陆医生是哪个介入组的？”他问。
黄鹏正看向旁边。
陆仁刚把铅衣挂好，准备拿着交接资料回急诊，听见有人叫他，便停下了脚步。
“教授，我是程时咏老师的学生，目前在急诊科轮转。”
翻译转述以后，马库斯微微一怔。
他看了一眼陆仁的脸，又看向对方胸前的身份信息，随后问了第二句。
“你是研究生？”
“研一，刚入学。”
这一次，连站在旁边的卢卡斯都抬起了头。
……
控制室后方，石恒瑜也看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重新看向暂停的画面。
那根进入回旋支的导丝，停在他十分熟悉的分叉位置。
前两天，他在模拟器上，就在相似的环节耗掉了很多时间。
马库斯转过头，似乎仍在等一个更详细的解释。
任雪锋先开口了。
“这台手术，我是主刀。”他看向陆仁，“但有几个关键地方，是他提醒我的。包括最开始的处理顺序，还有分支补救时的判断。”
马库斯安静地听完，随后又看了一眼屏幕。
他这次来京都，确实看到了双方在一些操作和训练上的差距。
可现在，一个刚入学的年轻人，站在这样一台真实抢救的录像旁边，告诉他，自己刚才只是第一助手。
在来之前的交流安排里，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京都这边，竟然还有这么出色的年轻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