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了饭，下午回到病房，陆仁刚换好白大褂，李东宇便把一份新入院病历递了过来。
“新收的，外院转过来的，七十五岁，三天几乎没有尿了。”
陆仁接过资料，先看了一眼主诉。
纳差伴乏力二十天，尿少三天。
病历写得不算复杂。
老人二十天前情绪低落，随后吃不下东西，浑身没力气，稍微活动便觉得憋气，没有明显发热。
最初在当地医院就诊，检查发现肝功能异常、肾功能衰竭。
治疗后没有明显改善，最近三天几乎无尿，家属才把他转到京都。
“人怎么样？”
“坐着，不说话，问什么都不怎么回应。”
两人来到床旁。
老人半坐在床上，身体向前倾，双手撑着床面，嘴唇有些干。
他睁着眼睛，呼吸明显费力，听见有人过来，眼睛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
“老人家，能听见我说话吗？”
陆仁俯下身，声音稍稍放大。
老人看了他一眼。
“胸口疼不疼？哪里不舒服？”
仍然没有回答。
旁边的家属赶紧解释：“他这段时间就这样，话很少。你问急了，他也不理。”
陆仁没有反复追问，先看监护，又和李东宇一起核对入院后的出入量。
留置尿管里只有很少一点尿液，目前还没有完整的尿常规结果。
王剑波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走过来。
“先看化验。”
肌酸激酶，24790U/L。
天冬氨酸氨基转移酶，840U/L。
丙氨酸氨基转移酶同样明显升高，乳酸脱氢酶也很高，血小板减少，肾功能和血气结果更不理想。
陆仁把几张报告按时间排好。
“目前来看，横纹肌溶解是明确的。”
李东宇点头：“外院最开始一直在查肝损的原因。”
“AST不只来自肝脏，骨骼肌损伤也会升高。”陆仁指着报告，“但也不能反过来，把这几项全部算到肌肉损伤上。”
他拿笔算了一下，CK与AST的比值接近三十。
这个结果提示，不能忽略大量骨骼肌损伤的影响。
不过，单靠一个比值，并不能判断所有异常的来源。
真正需要担心的，是老人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全身情况。
血压偏低，末梢灌注不好，乳酸升高，几乎无尿，再结合肝酶、乳酸脱氢酶和凝血相关指标的异常，需要考虑明显的低灌注及多器官损伤。
“肝脏，也要考虑缺血缺氧性损伤。”陆仁说道。
王剑波缓缓点头：“先处理眼前的问题，病因同步查。”
CRP在正常范围，没有明确发热，也暂时没有找到清楚的感染灶。
感染并不是目前最支持的解释，但谁也没有因为一项正常的炎症指标，就把它彻底排除。
很快，老人被安排在能够严密监护的位置。
重症医学科、肾内科陆续会诊，血液净化很快开始。
……
当天晚上，老人的部分指标有了改善。
乳酸逐渐下降，乳酸脱氢酶也比入院时低了一些，复查血小板出现回升，血压经过支持后暂时维持住。
至少，从这些变化来看，针对低灌注和器官损伤的治疗有一定效果。
李东宇拿着复查报告，明显松了口气。
“是不是能慢慢好起来？”
王剑波看完，没有顺着她的话说。
“继续观察，病情有没有好转，可不能只看这几项。”
陆仁皱了皱眉头，他并没有觉得患者的病情好转了。
相反，老人的肌酸激酶依旧很高，复查时有过下降，随后又升了一些。
他仍然很少活动，几乎不说话，对周围人的反应也没有明显改善。
陆仁去床旁看了两次。
护士调整体位时，老人四肢显得有些僵硬，配合很差。
陆仁让他放松，他却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好一会儿都不改变。
一旁的家属说道：“他之前也这样，不吃，也不怎么动，有时候坐着，能坐很久。”
陆仁点点头，又重新核对了用药和既往情况。
有没有外伤、跌倒、长时间受压。
有没有抽搐，有没有服用可能导致肌肉损伤的药物。
包括，近期有没有新增精神科用药，这些都逐项询问。
家属回答得并不完整，有些药的名字记不清，便联系家里人拍照发来。
这一晚，大家都没有停止查找原因。
……
让大家没想到的是，到了第二天，老人的整体情况，不仅没有好转，比前一天更重。
呼吸支持需求增加，循环再次不稳，尿量没有恢复，肌酸激酶也没有继续下降。
李东宇站在电脑旁，把几次结果来回比较。
“陆仁，你看看，血液净化一直做着，为什么CK还是这样？”
正常来说，做完血液净化后，肝肾功能应该会好转一些。
但是这个患者，好像不太一样了。
“净化不是用来把CK洗到正常的。”陆仁解释道，“它能帮助处理肾衰和内环境的问题，不代表肌肉损伤就一定停止了。”
“所以，他还在继续横纹肌溶解？”
“要考虑，但CK本来就可能延迟达到高峰，也不能只凭这几次起伏就确定。”陆仁点点头，再次看向记录，“结合他一直僵硬、活动少，我们觉得得继续找有没有持续损伤的原因。”
李东宇没再说话。
报告上的数字，她都认识。
但是想要找原因，可没那么简单的！
……
上午的工作忙完，李东宇又去找了一次家属。
回来以后，她坐到陆仁旁边，低声问：“你说，这个人到底怎么了？”
陆仁转头看她：“你感觉呢？”
“我不知道。”
李东宇把手里的记录本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道：“我刚刚又问了一遍。他儿子前段时间过世了，就在这次发病之前。”
陆仁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之前为什么没说清楚？”
“最开始只说情绪不好，我刚才问得细了，家属才说的。他儿子去世以后，他就很少吃东西，也不愿意说话，后来连走动都少了。”
李东宇叹了口气。
“我还想过是不是应激性心肌病，可心超不支持，BNP也没见明显升高。憋气、肝肾功能异常，又解释不完整。”
陆仁低头重新看了看记录。
丧亲之后，进食减少，沉默，活动明显减少，持续保持姿势，肌张力异常。
这些表现，单独拿出来，都很容易被解释成情绪低落、年纪大、身体虚弱。
可全部放在一起，就不能只当作普通的悲伤。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问：“你小时候，见没见过农村说的那种‘诡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