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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安陵容就那般看着桂花树下的两人。

    一大早,灵芝、颂芝和周宁海就接到了华妃的命令,开始给各个新入宫的小主们送赏。

    年世兰坐在翊坤宫正殿里,面前摊着一张大红纸,上头列着新进宫小主们的名字和位份,她手里捏着一支笔,在安陵容的名字上头悬了悬,笔尖没落下去。

    说实话,华妃是不想给安陵容那个小答应送赏的,一个答应,连嫔位都不是,位份比她宫里的好些宫女都高不到哪儿去,也值当她华妃娘娘费心?

    可华妃到底是顾及灵芝前几天说的那些话,安陵容看着楚楚可怜,实际上手段不少,殿选时往珠花上撒招蝴蝶的香粉,这份心计,搁在秀女里头也算是拔尖的了。

    再说了,她要不送,宜修那边肯定会送,皇后那个老妇,罐会在这些小事上做文章,送点东西拉拢拉拢,安陵容还不得感恩戴德地贴上去?到时候白白给宜修送人,她年世兰才不干这种蠢事。

    “送。”年世兰把笔一搁,“一视同仁,都送。”

    灵芝把赏赐分了三份,颂芝和周宁海一人领了一份,周宁海原本被安排去碎玉轩给甄嬛送,可他腿脚不好,从翊坤宫到碎玉轩,中间隔着大半个皇宫,他那条瘸腿走一趟回来怕是得缓两天。

    灵芝看了周宁海一眼,没说什么,伸手具又把碎玉轩那份单子从他手里抽走了:“我去送碎玉轩的赏赐,你去送延禧宫的。”

    周宁海手里一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新单子,又抬头看了看灵芝,张着嘴就笑起来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颂芝在旁边瞧见了,没眼看的打趣了一句:“哟,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心疼我走得远,我也要走大半个宫呢。”

    灵芝脸不红心不跳的:“我倒知道有的是小宫女想心疼颂芝姑姑,不过颂芝姑姑也不给她们机会呀。”

    颂芝轻哼了一声,拿帕子甩了一下灵芝的胳膊:“那是心疼我吗?那是想替代我的位置呢!你个灵芝,真是坏得很,也敢打趣我了。”她嘴上骂着,脸上倒没真恼,嘴角还翘着。

    灵芝对着她挑了下眉,拎起赏赐的匣子就往外走了,颂芝幽怨地看着灵芝走远的背影,又顺势瞪了一眼周宁海,嘴里酸了一句:“好命的男人。”

    周宁海得意的挺起了自己的胸膛,没办法,他夫人就是这么宠他。

    灵芝率先到了碎玉轩,一进院门,她第一眼就看见了柱子上的那副对联,“不知春色早,疑是弄珠人”。

    呵,又是梅花的诗。

    皇上这是借“人”念人呢,也不知道这副对联是留给芳贵人的,还是留给莞常在的,不过,她们两个估计在皇上心里也没什么区别,都是纯元手办,只不过一个是普通嗓音版,一个是豪华相似版。

    灵芝在心里记了一笔,面上什么也没显,迈步往里走。

    甄嬛客客气气地请了灵芝进来,灵芝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倒是清丽,脸上没多少脂粉,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衫子,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看着像是刚收拾完东西。

    灵芝脑子里闪过那天殿选时看见的甄嬛微抬的那上半张脸,又闪过年家递过来的纯元皇后的画像,心里啧了一声,像,是像,好一个菀菀类卿,果然还是皇上会玩。

    可灵芝面上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拒绝了甄嬛递过来的茶,倒是把赏银收下了,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转身走了。

    甄嬛把她送到门口,康禄海跟在后头,弯着腰巴结着:“灵芝姑姑慢走!姑姑下回有空再来坐坐,碎玉轩的门随时给姑姑开着!”

    灵芝板着脸没接话,康禄海还追着说了好几句,笑得又殷勤又谄媚。

    灵芝步子刚迈出碎玉轩的院门,耳朵就捕捉到了正屋里浣碧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华妃娘娘这样厚赏,恐怕是看谁有来历,故意在拉拢吧。”

    灵芝心里冷笑了一声,她真应该回去劝劝华妃,这赏赐就该分个三六九等,而莞常在根本就不配得到赏赐!

    一个小小的常在,连嫔位都不是,华妃娘娘送赏是给她面子,她倒好,自己还没走远呢,就在屋里大放厥词。

    拉拢?她一个小常在有什么好拉拢的?一堆嫔位的巴结华妃还来不及呢。

    灵芝脚步没停,偏头看了一眼还跟在她旁边絮絮叨叨的康禄海,康禄海被她这一眼看的一激灵,脸上的笑僵住了。

    自己没惹灵芝姑姑吧?难道是方才笑得太油腻了?不能啊,他可是照着镜子练了好久的,绝对讨喜啊?

    灵芝收回目光,走了。

    周宁海这边,也把赏赐送到了富察贵人住的延禧宫,延禧宫住着三个人,正殿是富察贵人,东配殿是夏常在夏冬春,西配殿是安答应安陵容。

    周宁海给富察贵人送完了赏,也没急着走,在院子里故意多留了一会儿,他来都来了,当然要打探打探情况的,毕竟这里面能说的上有威胁的就是满军旗的富察贵人了,至于其他人……

    呵,就是生八个十个儿子也越不过华妃娘娘。

    剪秋则刚给富察贵人送完皇后的礼,就带着皇后娘娘给夏冬春的赏赐进了东配殿。

    夏冬春一看见剪秋过来了,立马小跑着迎出来,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剪秋姑姑!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扶剪秋的胳膊,那殷勤劲儿,活像见了自家亲姑姑,

    夏冬春看见剪秋时眼睛都亮了,父亲和哥哥可是跟她交代过了,皇后娘娘会关照她的,她可得好好把持住皇后这颗大树,到时候在侍了寝,这后宫还有谁敢惹她!

    剪秋笑着往里走,夏冬春就在旁边笑着送着,剪秋说:“皇后娘娘想啊,小主们初来宫中怕是不习惯,所以特意让奴婢过来看看,还顺便让奴婢带了一些江南织造局进贡的料子给夏常在。”

    夏冬春一听这话,笑得脸上开了花:“皇后娘娘厚爱,还让姑姑亲自送来,真是荣幸。”她双手接过料子,摸了又摸,又举起来对着光照了照,嘴里啧啧个不停。

    延禧宫的一切热闹都是属于夏冬春的,西配殿里,安陵容端坐在自己屋子里,隔着一道门,听着东配殿传来的笑声和寒暄。

    安陵容手里攥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指尖捏着针,半天没扎下去。

    原来夏冬春不是粗俗嚣张、对所有人都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她只是单纯地看不起自己。

    安陵容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针尖扎进了指腹,她轻轻嘶了一声,把针拔出来,指腹上沁出一颗血珠子。

    夏冬春送走了剪秋,一回头就看见安陵容坐在西配殿屋子里,脸上还挂着一副委屈的模样,她当时就觉得丧得不行,真是晦气,居然跟这种人分到一个宫里。

    夏冬春直接嚣张地走了过去,站在安陵容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一撇:“出身微贱呢,就别怪别人都不待见你。”

    她探头看了一眼安陵容桌上搁着的那份赏赐,啧啧了两声,“这点赏赐,真叫人寒酸呢。”

    夏冬春说完,还回头看了一眼还没走远的剪秋,故意朝着剪秋的方向拔高了嗓门,“华妃娘娘赏的东西再好,那也不如皇后娘娘的!”

    这句话,刚好让给富察贵人送完赏、正从正殿出来的周宁海听了个清清楚楚,周宁海脚步一顿,眼神凶狠地看向夏冬春。

    可夏冬春没发现,还在安陵容面前炫耀着,她转头跟身边的丫鬟说道:“把皇后娘娘赏的料子赶一身衣裳出来,等和宫觐见的时候,我穿上那身衣裳再去给皇后娘娘谢恩。”她耍了一通威风,才扭着腰大摇大摆地走了。

    宝娟在一旁安慰着安陵容:“小主,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安陵容眼神闪了闪,低眸说:“我人微言轻,夏常在没说错。”

    宝娟恨铁不成钢地说:“小主,你别灰心,英雄不问出处。”

    安陵容没再说话,把绣棚搁下来,重新拿起针,继续绣那方帕子,只是针脚比方才密了些,也乱了些。

    而安陵容和夏冬春的争端,才刚刚开始。

    安陵容正坐在西配殿屋子里绣着帕子。窗子半开着,她低头绣着一朵海棠,针脚细细密密的,绣着绣着,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江南小调:“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江南水乡的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刚去御花园赏完花的夏冬春也回来了,她走在院子里,脚步咚咚响,嘴里还跟身边的丫鬟说着:“御花园果然漂亮,什么东西都那么精致,那假山,那池子,那花,比咱们府上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她正说着呢,脚步忽然停了,侧了侧耳朵,听见西配殿那边传来一阵哼唱声。

    夏冬春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她转过身,几步走到西配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去,瞅了一眼安陵容,又退回来。

    她声音拔得高高的,像是故意要让整座延禧宫都听见:“果然是下贱坯子!绣个花都要哼个歌唱个曲,这三日是不能侍寝的,这来日要是能侍寝了,这还不自己上赶着去呀!”

    安陵容手里的针停了,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又窘又委屈,嘴唇动了动,小声说:“我随口唱的,常在若是不喜欢,我不唱就是了。”

    夏冬春一听“常在”两个字,更来气了,她一步跨进门槛,居高临下地站在安陵容面前,冷笑了一声:“少在这给我摆可怜样,给谁看呢?”

    安陵容攥紧了手里的绣棚,急急地说:“我没有。”

    夏冬春不屑地撇了撇嘴,抱着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安陵容一眼,从她头上那朵旧珠花看到脚上磨了边的绣鞋,最后把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上。

    夏冬春哼了一声:“如今是还没有见着皇上,这来日要是见着皇上了,你敢这般狐媚子撒娇,给我小心些!”她说完,重重地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宝娟站在旁边,气得脸都白了,看着夏冬春走远的背影,小声骂了一句:“总是这个样子,她脸子给谁看?小主,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安陵容把绣棚放下来,搁在桌上,手指还微微发着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轻的:“算了,她在这里,我出去就是了,你陪我去看两位姐姐吧。”

    宝娟应了一声,连忙给她拿了件外衫披上,安陵容带着宝娟出了延禧宫,往碎玉轩走,一路上宝娟还在嘀嘀咕咕地骂夏冬春,安陵容没接话,只是低着头走路,脚步不快不慢的,可攥着帕子的手一直没松开。

    到了碎玉轩门口,安陵容站定了,理了理衣襟,又抬手摸了摸鬓边那朵旧珠花,确认自己没什么不妥,才迈步进去。

    一进院门,就看见沈眉庄和甄嬛站在金桂树下,甄嬛踮着脚,伸手折桂花,沈眉庄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嘴里念叨着“你慢点,别摔了”。

    甄嬛折了一枝下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笑着说:“好香啊。”

    沈眉庄也凑过去闻,两个人对着那枝桂花说说笑笑的,满院子都是桂花的甜香。

    安陵容站在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她方才去了咸福宫,采月说眉姐姐早就去了甄姐姐那里,她扑了个空,又往碎玉轩来。

    她看着树下那两个人,一个端庄大方,一个明艳活泼,两个人站在一起,说说笑笑,轻轻松松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那盒华妃赏的点心,忽然觉得那盒子又轻又寒酸。

    安陵容深吸了一口气,挤出笑脸来,朝树下喊了一声:“眉姐姐!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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