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主仆三人和安陵容、沈眉庄拜别之后,被小太监领到了碎玉轩。
浣碧跟在旁边,东张西望的,一进院门就忍不住说了一句:“这院子像是重新整修过的样子,挺漂亮的。”
流朱也凑上来,扒着院门往里探头,嘴里“哇”了一声:“比咱们府上宽敞多了!”
领路的小太监笑着接了话:“那是,这可是皇上刚登基的时候,芳贵人住的地方,皇上特意下旨重新整修过的。”
浣碧好奇地追问:“那芳贵人也住在里面了?”
小太监笑而不语,只侧了侧身,朝里头抬了抬手:“小主请吧。”
碎玉轩的院门两侧各立着一根柱子,柱子上刻着一副对联,漆色有些旧了,可字还清楚,写的是“不知春色早,疑是弄珠人”,看样子是芳贵人在时就存在的牌子了。
甄嬛倒是没有注意到那副对联,因为一进院子,一群宫女太监已经站好了,齐刷刷地给她请安。
领头的是个圆脸的太监,胖墩墩的,笑起来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殷勤地迎上来:“奴才们今天早上就开始打扫了,常在您看,还满意吧?”
甄嬛笑着看了一眼院门上头的匾额:“碎玉轩,名字也别致。”
领头太监一听这话,更来劲了,弯着腰介绍起来:“容奴才回禀,正殿两边是东西配殿,后边有一小花园,因为花园里有梨花,开花的时候特别好看,所以叫碎玉轩,您看,倒还别致吧?”
甄嬛点了点头:“的确是清雅的地方。”
她说着,目光被院子里一棵高大的金桂树吸引住了,那树长得极好,枝繁叶茂,满树都是细碎的金黄色小花,香气浓郁,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枝桂花,凑近闻了闻。
旁边一个小宫女立马凑上来献殷勤:“禀小主,这是新贡的金桂,皇后娘娘特意嘱咐碎玉轩里多种些桂花,也是新贵入主,后宫吉庆的意思。”
甄嬛笑了笑:“皇后娘娘费心了。”
一行人进了碎玉轩正殿,方才那个胖脸太监率先给甄嬛请了安,脸上堆着笑:“奴才碎玉轩首领太监康禄海,参见莞常在,莞常在如意吉祥。”
另一边,一个梳着斜鬟发饰的姑姑也上前一步,稳稳当当地福了一礼:“奴婢碎玉轩掌事宫女崔槿汐,参见莞常在,莞常在吉祥。”
甄嬛对碎玉轩的奴才们一顿恩威并施,赏钱撒下去的时候,她话说得温温和和的:“往后都是一家人了,好好当差,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可要是谁存了不该有的心思,我也不是那等好糊弄的主子。”
底下的人都听明白了,这位小主看着好说话,规矩上可不含糊,碎玉轩的奴才们接了赏钱,喜笑颜开,一个个磕头谢恩,声音比方才亮了几分。
康禄海最是有眼色,看出甄嬛脸上带了些疲惫,立马带着一群奴才告退,一群人呼啦啦地退了出去,殿里一下子清静下来。
过了一会甄嬛正要往内室走,一掀帘子,却看见崔槿汐正弯着腰在给她铺床,被褥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搁在床头,连枕巾的边角都掖得一丝不苟。
崔槿汐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见是甄嬛,手上停了停。
甄嬛心里思绪一转,笑着说:“多谢姑姑操劳。”
崔槿汐立马跪下了:“奴婢怎么担得起小主道谢。”
甄嬛连忙伸手把她扶起来:“姑姑快起来。”她扶着崔槿汐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姑姑做事仔细,是个可靠的,不知姑姑从前在哪位主子跟前伺候?”
崔槿汐眼里迅速闪过一丝光,快得几乎抓不住,她垂下眼,声音温柔又稳当:“奴婢以前服侍太妃的,太妃喜欢清静,就来了碎玉轩,服侍新入宫的小主。”
浣碧和流朱在旁边听着,都好奇地看了崔槿汐一眼,眼里闪过几分佩服,这姑姑说话滴水不漏,做事又妥帖,一看就是在宫里待久了的人,也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能像崔姑姑这般。
崔槿汐告了退,退出去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那笑是温是冷,是忠是奸,一时半会儿甄嬛也看不出来。
甄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外头,心里默默想着,日久见人心。
翊坤宫这边,皇后拿着一本书坐在榻上翻看着。
绘春端了一盘蜜橘搁在旁边的小几上,剪秋正给宜修扒着一个橘子,橘皮剥得干干净净,连橘瓣上的白丝都一根根摘了。
绘春把橘子盘子往宜修手边放了放,劝说着:“娘娘看了一上午的书了,吃点新进贡的蜜橘吧。”
宜修翻着书,笑着问:“这个时辰,新入宫的嫔妃都安顿好了吧?”
绘春答道:“一早就已经到各宫里歇息了。”
宜修又翻了一页书:“我难得有那么清闲,倒让华妃独自操劳了。”
绘春一听这话,脸上就闷闷不乐起来:“说到华妃,奴婢就生气,娘娘看这蜜橘,本来有上好的柚子,偏偏被华妃宫里的颂芝给挑走了,还说皇上午后要去他们宫里用膳,自然要挑最好的奉上。”她越说越起劲,“上回也是,苏州制造新进贡的缎子,也是让她们宫里先挑走的。”
剪秋把扒好的橘子递给宜修,宜修接过来,一瓣一瓣地吃着,眉眼间一点都不在意:“这些小事,让一让她们又有什么要紧?我看外面庭院里的牡丹都有些歪了,叫花匠好好培培土,明年春天还要开花的。”
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一盘橘子和柚子,有什么好争的?华妃也就能抢个柚子,华妃的翊坤宫,能种牡丹吗?牡丹是花中之王,只有皇后的景仁宫才配种。
翊坤宫再华丽,也不过是个妃子的住处,华妃抢得了柚子,抢得了缎子,抢得了她景仁宫院子里的牡丹吗?
绘春还有些不满,嘴张了张:“娘娘……”
剪秋横了她一眼,娘娘说的话,哪里轮得到绘春不满?她语气不轻不重地说:“娘娘母仪天下,会跟她一般计较吗?”
绘春被这一眼看得闭了嘴,低下头去,不再吭声了。
而景仁宫外面的树上,灵芝蹲在枝叶茂密的枝丫间,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了嘴里,她嚼了嚼,酸甜的橘汁就顺着喉咙流进了肚子里,又把橘子皮团了团揣进袖子里,
灵芝心里啧了一声,还以为会听到什么大消息呢,结果皇后又开始拿那牡丹,秀起来了正宫地位,不过……
灵芝的目光从树缝里落下去,落在院子里那几盆摆得整整齐齐的牡丹上,又想起另一种香味浓郁的花来,宜修上回赏的金桂,算上里面放东西确实价值不菲。
新“贵”入住,那马麝可不是贵嘛。
灵芝把嘴里的橘子咽干净,拍了拍手,从树上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